《人间诡谈》薛凉音

26、艳鬼 第十二章 女儿泪

　　——你是谁？

　　相似的问题有很多人问过她，答案并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代号，一个接近的契机。

　　而欧阳飞，他是真正确切地想知道她的本源，真实的故事，为了解析抓捕。
　　因为职责，无视美貌的诱惑。

　　她很清楚，所以认真思考并回忆了这个问题。

　　我是谁呢？
　　反正不会是人。

　　是鬼——恶鬼。从无间地狱里逃出的复仇者。
　　带着死亡的焰火，熊熊不灭，唯有鲜血才可平息。

　　仇人的鲜血，混浇着恐惧的眼泪，是最好的救赎，祭奠最初的姓名。

　　——苏鸢。

　　在人间，已没有人会去了解它背后掩藏着的风霜血泪。不仅是我的，也是苏氏阖族上下的。

　　我记得，那里有父亲濒死的眼泪，母亲受辱的绝望，族人含冤的悲泣，还有宿命般的我的死亡。

　　————

　　“还记得那个故事吗，香的故事。”

　　——胭脂泪。
　　——亦是女儿泪。

　　芙蓉泪撒荆棘院，人间难见胭脂回。

　　它的故事欧阳飞当然记得，这是他们找到关于凶案的重要线索，不敢有丁点遗漏。事实上任何与案件相关的资料他都会一一印在脑里，随时等候取用。

　　除却公事，私心上他也愿意记住这个故事，凄绝苦闷，内里每一个事件都足以让人反思。

　　家族千年的传承、族人的行事、高官讨教的应对以及后头被陷害流放的种种，有太多东西可以领悟。

　　故事不够详细，略去些琐事，也是尤为重要。事件的走向除了关键人物的引导，与受牵连者行为、选择亦是密不可分。

　　蝴蝶效应便是如此。

　　欧阳飞猜想苏鸢提起故事，大概要补充些什么，毕竟作为故事的“起源”，她所知的远超于旁人，逻辑也符合之前的行为。

　　这般想来他着实有些期待，于是乎正襟危坐，作洗耳恭听状。

　　而苏鸢也如他所愿，继续补充了内容，尽管云里雾里的。

　　“胭脂泪，香方复杂，以四时令花为底，花属无限制，素来惯用三月粉桃、六月菡萏、九月金英、隆冬红梅，辅以春时润物雨、女子多情泪，混以香粉冷藏，此为初方。后人多在此基础上作加减，鲜有大改。”

　　开口，她并未提起故事，只是先补明了金老未说清的香方。欧阳飞不善此道，于金老那得残方时只觉得繁琐有趣。此刻听苏鸢讲明，细细一品倒觉出味来。

　　粉桃为娇、菡萏为清、金英为雅，红梅是傲，春雨润物带生机，女子多情泪沾衣，柏枝沉香凝清冽，冬日盖雪是冰心。
　　没想到小小一粒泥丸中竟拢聚了如此之多的意味，实在是巧妙。

　　香方主人心思玲珑，不愧因此方扬名，可惜生不逢时。
　　若是在现代。。。。。

　　念及此，欧阳飞幽幽叹了口气。便是原先他对于故事中主角并无什么大感触，只觉得可怜，不单是对她更多的是对整个家族以及在那个时代里所有仓惶活着的人。

　　生逢乱世，朝不保夕，何其悲苦。

　　心中女子的身影因香方的补全明了些许:一个聪慧娇美、陷污浊而不改初心集四时风情于一身的绝代佳人。

　　怜而生爱。

　　欧阳飞不免因先前对她的的“怠慢”生出几分愧疚，于她结局的走向也由生好奇。

　　“她是怎么暴露的身份？”

　　“生而肖父，加之名气渐涨，总会遇到几个老熟人。真要说来也算不得什么，世间有面容相似者不胜其数。无凭无据，他们碍着身份也不会去查证。但她做了件蠢事，虽说不得不为，却也彻底害了自己。”

　　“哦，是报仇？”

　　“对。她与仇人间的地位虽是云泥之差，但一个匠心别具，一个爱香如命，总是会碰到的。她舍不得机会，就下手了，愚蠢得忘了入楼时的梦想，仇恨终究是大过一切。”

　　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如螳臂当车，愚不可及。苏鸢对此这样作判定，欧阳飞却不认为，“忍”一字极难，人人都知道该审时度势两相权衡，可仇人就在眼前，他害你至此，机会转瞬即逝，谁又愿忍。人的情感往往会大过于理智，人之常情，当不必苛责。

　　“我在她这样的处境里，只怕也是求个痛快，能报仇自然最好，不能也不过一死，对她而言世间苦痛约摸着已尝遍了，又怕什么。”

　　欧阳飞淡淡说道，言语间听得出的怜惜。在这件事上他理解她，忍耐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太难了。

　　“是吗，死亡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要知道。”
　　苏鸢的脸上挂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她用一种奇怪又遗憾的语调接着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她选择了一种直接却也不适合她的—刺杀。高官喜香，闻她名声许久，常请她入府一叙。在一次合适的时机下，她取簪俯身作刺，奈何力不如人反被擒。随后就是长达数日的严刑逼问，尽管他们已经调查出她的身份，但是香册没有着落，它早在十年前抄家时就被焚毁，内容牢牢记在每个人的心里。她是不会说的。结果就是死亡，带着不成人样的躯壳被扔到乱葬岗里。你想象不出她的样子，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面容尽毁，手足无用。”

　　一个极其凄惨的结局，然而故事还没有结束，如果是，便不会有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了。

　　“你相信世间有鬼魂的存在吗？”他问。

　　欧阳飞记得这个问题，在梦里，披着金老皮囊的怪物曾问过，他回的模棱两可，毕竟没有亲历过就没有权利说信或是不信。

　　或许现在他将要改变答案。

　　“我想它该是存在的。”

　　“是吗？你改变了观点，看样子是已得偿所愿，离这个世界的真实又近了一步。”

　　世界的真实，是什么？鬼怪？亦或是精灵？他想要发问。

　　平地惊起一阵凉风，幽幽冷冷，拂乱了苏鸢额前未挽起的碎发。欧阳飞不经意间瞥过，才发现她的眼睛很美，雾蒙蒙的黑色，似墨点上一般。

　　如寂寥夜空，幽深宁邃，引人沉沦。

　　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举手投足乃至呼吸都能轻松挑起人的欲望。聪明，让人设防又不得不放下。

　　危险却又值得挑战的对手，他想。

　　——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此类故事往往夹带着情爱或是复仇，其中以复仇作内容的由甚多。

　　古往今来，基层小民都是活的最不痛快的那类，他们常常受到压迫欺虐怨恨无处投放，只能寄托于鬼神报应聊以慰心。

　　缘此，故事传说便多了，却也不乏真例。世间诸事并不多是空穴来风。

　　胭脂泪的故事便是出自于真事，虽然时隔渐久，个中人员早已作古，真假不可考，但也改不去它的真实。

　　这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在姑娘死后才刚刚开始。

　　在人间常流传枉死之人含着极大的怨恨，生前受的折磨痛苦越多恨意越浓，怨气越深。经年累月，受以日月精华的润泽，时机一到便会化魔成厉。如果死时恰好碰对时辰，或是尸身弃与极阴之地，不消时日便可直接蜕变。

　　姑娘即是属于两者兼有，她死的极惨，生前长怀怨怼，加之生辰与死忌相冲，尸身残缺又被扔进乱葬岗里，掩尸之地不消说阴气怨气极重。

　　一连串的巧合下来，致使她不过七日就成了煞。

　　怨恨折磨人心，执着致使其疯狂，堕落后突来的力量迷人心智，因为报复，她展开了一场屠杀，以数十倍的代价还予诸人，不分老少男女。

　　只有一个字，杀，用尽各种手段。

　　后面死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也就闹到不可收场。

　　人心惶惶。

　　引来了几波除魔卫道之人，与她斗了几场皆是两败俱伤。见她事出有因，也是为了尽快了结，他们设法请帖至阴司遣鬼差上来，废了几番波折才将她拿下。

　　事情终是平息。

　　她被带到地府等候发落，怨气不减，即使仇人死绝，她也依旧满怀怨怼。她不服，同是为人，为何她会有如此际遇！为何苏家世代积德行善会落得灭族的下场！不是说好人将有好报？怎么世间的真理公道从不庇佑他们，却在受害者依靠自身力量报仇后跳出来谴责问罪！

　　为什么，这不公平！

　　缚魂的铁锁从阳间一路响至阴司，天子殿上，判官断案她满腔忿忿，问天不公，一番说教才得了答案。

　　原是一个故事，上几世的因果才有了今日，也造就了她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