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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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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的星期三,阳光在此时选择了躲在云后面,颜庄的面色却比那天空更阴霾。都说相由心生,可是别人看到的颜庄的阴郁只不过是他心的百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吧。
他的养母去世了,就在三天前。今天,他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一起到律师楼听遗嘱,他是真的想听听他的“母亲”究竟有什么想说,尤其是在她终于告别这个蜚短流长的世界之后。
他的妹妹颜雪已经先到了。
他在刘邓玉洁律师的示意下,坐在了颜雪旁边。刘邓玉洁,他母亲的挚友,也是唯一熟知他们家所有事情的人,在她面前,他们没有秘密。
“好,我们开始吧。”刘邓玉洁冲他们兄妹二人点点头。
“我,温洳楠,自宣读此封遗嘱开始,将我名下律师楼的股份赠与刘邓玉洁律师,将NANCY号游艇和半山的别墅赠与颜比坚先生,委托刘邓玉洁律师将全部现金存款匿名赠与慈善机构。”
“至于我的两个孩子,颜庄和颜雪,我留给你们的不多,只给你们每人一套公寓,希望在有一天你们需要的时候,可以回到我给你们的家,那儿是你们永远的家。此外,我留了一些饰物给你们俩人,和屋契一起都交给你们的玉洁阿姨,由她保管。当她也不能再代我照顾你们时,由她交待其他律师代替。
我的其他杂物交由刘邓玉洁、颜庄、颜雪你们处理,怎样都可以。
最后,我的孩子们,请记住,我们是一家人,我祝福你们一生快乐!
温洳楠字”
刘邓玉洁念完,声音有小小的哽咽。她抬起眼看着颜庄和颜雪,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过去,将哭泣的颜雪轻轻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好像第一次见她那样。
颜庄眼里的阴郁更加深了,他看着他的玉洁阿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问:“她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么?”
刘邓玉洁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白色的信封,递到他手里,拍拍他的手背,轻声说:“孩子,拿去吧,那里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颜庄紧握着白色的信封站了起来,轻拥了他的阿姨和妹妹,吻吻她们的额头,他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吩咐司机到墓地,就自顾自将隔板升了起来。颜庄紧握着白信封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面容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扭曲,眼里忽然有了湿意。拿着白信封的右手轻抚向自己的心口,闭上双眼调整自己的心情,喉头似乎一直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他拼命地压抑着。
车停,门开了。
“颜先生,墓地到了。”
颜庄深呼吸一下,走下车,捧着那束一早就准备好的白玫瑰加天堂鸟,手里还紧捏着那个白信封,他一步步向那个“母亲”走去。
嘴角带着她最擅长的讥诮,微笑着,看着他,但是一动不动——照片上的她永远定格在那个时刻了,可他还活着,他会慢慢变老,和她一样老,比她还老。
他将手中的花束献予他的“母亲”,虽然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不同的是,这次以及这之后,不会再得到一个拥抱、一个面颊的亲吻。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颜庄的视线有点模糊。
颜庄对着微笑坐下来,低头看看手中的信封,又抬头直视照片中的人。
“你要告诉我什么呢?你想告诉我的是我想知道的么?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么?为什么要到了这个时候,你才肯见我?”痛苦地闭上眼睛,颜庄的情绪已经失控了。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颜庄打开白色的信封。里面有一张白色的信纸。展开,里面还有一把银色的小钥匙。白色信纸上面是浅蓝的字体。
“庄儿,
你能看到这封信,我就知道你这么些年还是没能放开。虽然我有万般地舍不得看到你这样,但是我已经不在了,你要做什么都由得你吧,因为我知道再没什么能够阻止你了。
一张信纸,不足以将这么几十年的事情都说清楚,我更不愿再去将事情按照我现在的看法改写。人越老越自私,越希望这个世界如自己所构想那样。如果你想探寻答案,我希望呈现在你面前的是原原本本的一切。这把钥匙是国泰银行013号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或许有你要找的吧。
但是,我必须要求你,在你看完所有的东西之后,你再去做结论。看着你长大,我知道在你不感情用事的时候,你待人处世都很客观、冷静,但只要遇到你的情之所至,你便会失了分寸,好像你的父亲那样。只有那时,我才觉得你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庄儿,五年后的你定然还是那样英气勃勃,气质更加沉稳了吧。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也靠不到你宽阔的肩膀了。幸好,你的玉洁阿姨,她还可以帮我抚摸你的脸。你记得,每年她的生日,替我送一束火鹤给她吧。
庄儿,我的庄儿啊,答应我,善待自己,也帮我好好照顾你的妹妹,颜雪。你知道的,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一如我们三个没有血缘关系一样。
放开执念,让自己幸福吧。
勿念。
温洳楠字”
……
车窗外的景象从郊野一格格变成城市,颜庄无心打量这个他曾经多么熟悉的城市,只心急地想赶快到国泰银行,用信封中的钥匙打开013号保险柜。
013号,保险柜上的字很晃眼。13,他们一家三人的生日都是13号。
手中的钥匙插入,锁开了,心,也快要凝结了。
里面,是几个日记本,没有别的。
颜庄对于这些日记本是很熟悉的,心知这几个日记本里面记录的必然就是所有他想知道的,他紧紧将它们抱在怀里。又一次,感受到了记忆中那股温暖恬淡的气息。
吩咐司机开车到属于自己的公寓——从遗嘱宣读完毕,这套公寓正式完全地属于了自己。进入这公寓,仍如他第一次来时一样,干净、简单、温馨,家具都是木质的,沙发是布的,餐桌铺着浅色的桌布。这里的一切,给了当时只有五岁的他,极大的安全感。而那个住在这套房里的女人,从此就成了他的母亲,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一直以为这套公寓早就已经没了。直到听到遗嘱,颜庄才知道,原来母亲还一直保留着这套公寓。现在,发现这里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还一尘不染,。
颜庄觉得心中有股暖暖的东西在升起来,让自己冻结了三天的躯体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逐渐恢复了知觉。
慢慢踱到母亲的卧室,依然是纯白色的被单,还是纯棉的那种质感,中间这些年就如同从来没有过。最初的自己也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之后的很多年也时时一起躺在上面说故事。空气里,似乎还有母亲沐浴后的味道。这味道让颜庄的精神放松下来,心静下来。
靠着床坐在地板上,颜庄微微闭了闭眼睛,深呼出一口气。他打算,就在这个让他最安心的地方,翻开过往,找寻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