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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别花信 ...

  •   如果有来世,愿做一朵红莲,是世人的过客,无欲无求,不悲不喜。
      等一抹斜阳月黄,待一阵和风细雨,
      叩响我的门扉,撩过我的庭院。
      今生,已然赤条条来于红尘,才识人生百味,便勉力写一场纷呈。
      ——南柯
      南栀最后一次见到南柯,还是被江勺年硬生生从“锦瑟”的吧台上扒拉到跟前的。当时南栀浑身熏着酒气,形容邋遢。处女座的江勺年来不及要求南栀拾掇自己,飙车带着南栀赶到南柯的房子。
      下车时南栀腿软了一下,强撑着车门才没摔下去。她有些迟疑不敢上前,宿醉让她的行动迟缓,可是脑袋清醒。所以她确定江勺年在车上轰来的消息不是幻听:南柯没了。但她情愿自己幻听,神经质地瘪嘴一笑,摆了摆手嘟囔道:“骗人的,我不信,我要回家!”说完缩起脖子就要逃回车上,江勺年可不会给她机会。他没有心情怜香惜玉,拽起南栀的胳膊使劲推搡她进屋。南栀登时嚷叫起来,“不!她没死!求你,我不看。”
      来不及了,她已经被推了进去。
      姑妈南峥跪靠在客厅罗汉床的香蕉腿上,面容枯槁,一头散发耷拉在肩头,死灰般的神情郁郁笼罩,额间冒着细汗。上方缅花罗汉床躺着干瘦的南柯,身体平直,一袭粉色印花旗袍裹身,脸上盖着一方洁白的绢帕。南栀此刻神志异常清晰,意识姑妈刚刚捋顺南柯的肉身,给她梳洗打扮了一番。那绢帕右角处绣着歪歪扭扭的“峥”字,是南柯十岁时贪玩针线绣给姑妈的礼物。南栀认识的圈子里,从没有一个比南柯更担得起沉静如水的人。她是闺秀般的寡言,欢喜古香古色的物件,针线天赋并不出众,却神奇般执迷此道。姑妈南峥有着一手精湛的缝纫绣活,南柯笨鸟先飞缠着姑妈做师傅学了手艺。之后的光景里,也赠给姑妈不少绢帕香囊之类,没想到姑妈一直收藏着表姐幼年的“作品”。南栀伸出汗津津的手掌搭住双腿,深深呼出一口气,双眼瞪圆死死盯着绢帕。她在等,等着绢帕被浅浅的呼吸吹起,等着南柯醒来掀掉脸上的鬼东西。可惜她失望了,一分钟不到她便破功。南栀觉着心脏撕裂了要跳出来,一把冲到冰冷的尸体前,颤巍巍就要扯开帕子。江勺年眼疾手快擒住南栀作祟的手,厉声问道:“你做什么?”
      立夏刚过,惠风贻荡,摇曳起卧室窗台挂着的晴天娃娃和贝壳风铃,撞上粉白色的窗帘,一串叮叮当当似乎在安抚江勺年的火气。当初南柯购房买的是一室一厅小户型,房门开着空间布置皆一目了然。江勺年人虽立在客厅,眼神却瞟向卧室的窗帘后。南柯如此年轻便玉减香消,其中玄机究竟几何江勺年不十分明了。但他心细如微,迫使南柯不得不告诉他部分真相(这是后话)。天人永隔叫他痛彻心扉,怪异的气氛短暂拨开他的疼痛。眉头紧锁,冒出的念头暗暗叫嚣:南柯她还在!然而他不能言语,如此怪诞的鬼魂说不仅会吓坏峥姨和南栀,还可能弄巧成拙坏了南柯的计划。
      风铃和娃娃的主人确实还在。魂魄是无知无觉的,南柯刚抽离□□不久,生病的酸痛感还在充斥着她的精神。梨姜吩咐过片刻不可逗留,死后究竟是何形态转化她也不敢妄言,为防变数南柯需立即动身赶到玄境才能保持魂魄的新鲜。南柯的叛逆是抽风式的,死了一场还不能任性一回,枉她闺秀二十四载。幸好药师抱问怜她年轻,赠她一粒固魂丹。可笑抱问那厮整天吹嘘自己心怀天下,舍己为人,到头来舍命走他前头的却是自己。到底欠他一番人情,回了玄境再去缥缈谷走上一趟,搜刮搜刮,坐实了人情账。哈哈,坏主意打定,南柯不禁松快些许。然而,江勺年只吼了一句,怎么吼哭了妹妹。在南柯的印象中,南栀是妖冶的,性感的,骄傲的,但从来不是爱哭鼻子的。她仰脸低微吟语,两行清泪滚落,“你帮我叫醒她好不好?她从来不睡懒觉的,今天肯定累了贪睡,我们叫醒她啊!”说完还摇了摇勺年的胳膊。江勺年见南栀自欺欺人,噙泪的模样楚楚可怜,终于冷不下心肠怼她,“早知今天,当初何苦那番说她?”
      未等南栀作何回应,奇伟的身影伴着铿锵急促的脚步声齐齐而来,魁梧的男人怀中抱着玉雪般的孩子降临。妈妈南峥挣扎着欲要爬起,江勺年和南栀两人连忙上前搀扶。原先她注重保养,快要五十岁的年纪还看不明显风月沧桑的痕迹。如今骤然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精神浸霜扑雪,形容也打了折扣。儿子和丈夫的出现似风一样吹熄了她强撑的烛火,扑进丈夫的怀中,搂着儿子豆豆呜咽。豆豆身量未足,窝在父亲豆得雨的胳膊肘里,脸上挂着丝丝点点的困意。4岁的他稚幼懵懂,晨曦时在廊州的奶奶家睡意正酣,平日里还有些起床气。他被爸爸挖出床铺时还不满地撅起高高的嘴唇。这会子,见到妈妈心中乍喜,只是笑意尚未咧至嘴角,忽而听到妈妈大放悲声,着实惊愣了半晌。大约母子连心的缘故,无可言说的悲痛涌至豆豆的心头,加上不知如何安慰妈妈,儿子居然也慌乱地哆泣起来。豆得雨圈着一大一小哭天抹泪的两人,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抚妻小的后背。花梨木罗汉床上的小人儿映入他的瞳孔,那是他的继女——露珠儿。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示意南峥腾出空间让豆豆落地,牵着儿子的手缓步上前瞧一瞧露珠儿。他和这孩子是打她出生开始的缘分,四肢蜷曲小手紧握,皮肤粉紫,小小的一团人儿。她是早产儿,自小娇弱,中间的很多年他只看过孩子的照片,等到孩子袅娜娉婷地立在眼前,他已近不惑之年。她笑意盈盈地称自己叫做露珠儿,鲜活灵动。许是一开始便爱屋及乌,眼里心里便当露珠儿生身女儿般的疼爱。甚至想,和南峥再生一个像露珠儿一样的娇女,小名就叫豆花儿。可惜啊,从头至尾,露珠儿只有一个。想到此后再无露珠儿露齿展颜,他便呕心抽肠。他牵过豆豆,哑着嗓子劝着小人儿,“豆豆,你露珠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握握她的手,送送她吧。”
      南柯荡着魂魄裸着小腿斜斜倚着罗汉床,她的堂厅茶色墨香,器具多半出自半跪半蹲哄劝幼弟的男人手笔。她小名唤作“露珠儿”,据说是南峥生她之前便取好的。除了亲近之人,她不喜旁人这般唤她。倒是那年豆蔻韶华,阴差阳错地遇见,她不肯告知真名,丢下小名“露珠儿”给他便踪影全无,才有了后来豆得雨与南峥的纠葛。南柯从前只“阿得”“阿得”地称呼,即使他名正言顺地报得南峥归,“爸爸”她是喊不出口的,倒是规矩地改口“豆子叔”了。再后来,南峥成了高龄产妇,给南柯诞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解放了南柯二十年独生子女的身份。她常年在外,对豆豆谈不上宠不宠爱的,但豆豆始终记得她。她瞅着小家伙白嫩的手指滑过自己干瘪的□□,却扬着脖子直直望着自己倚坐的方向,对上自己的视线。南柯混沌半刻才幡然醒悟,暗叫不妙,豆豆看得见自己。果然,豆豆奶声奶气地嘟囔,“咦?姐姐你不是躺着,怎么又坐起来了?说完回转脑袋,眨巴着眼睛质问豆得雨:“爸爸,你不是说露珠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明明就在这里嘛,而且还是两个露珠姐姐呢。”屋里的几人皆闻之色变,要说十分相信的也只有江勺年一人,他眸子精光乍现,暗暗握了握拳。豆得雨到底经风历雨几多,他离开廊州要带走豆豆时老太太还拦了一拦,说什么孩子小不宜见这种场面之类。他不是不在意儿子,也不是嗤笑蛇鬼神说,只是觉着这是理所应当的,便无所顾忌。再说,他豆得雨的孩子不该如此无用,轻易便被吓破了胆子。露珠儿就是成了鬼,那也是温柔的。所以,纵然他心里变幻莫测,依旧蹙眉板脸,喝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胡言乱语!”豆豆习惯了爸爸的好言好语,突然厉声喝止立刻噤若寒蝉,但是多少有点不服气,委屈地投进了南峥的怀里。
      南柯顾不上同情弟弟,直叹一时大意马失前蹄,疏忽了孩子澄亮的眼睛。趁着豆豆埋头的瞬间,凝聚意念去往玄境。微风止住,风铃骤停,南柯消失于窗前回眸瞧了一眼,江勺年身姿挺拔地定在门口,目光灼灼,无声吐露二字,“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别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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