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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伤初愈 走在熙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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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筱媚清涟,娇荷浮琬琰。
琬琰已死。
我现在是重生的,绿筱。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成风见我已经醒来,便大步走到我身边,俯身坐在床沿。
他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上沾着朝露,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离得我很近,略微急促的喘息呼在我脸颊上,痒痒的。
“把这个喝了。”成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我接过带着他体温的瓷瓶,疑惑的看着他:“这是?”
“葛芸香的叶子在夜间会散发一种特殊的解毒物质,所以我去收集了一些沾在叶子上的露水,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他认真的看着我。
看着他略微八字的浓密眉毛上沾染的晨露,心里不觉好笑,我一仰头将略带苦味的露水喝入肚中。
看我一滴不剩的喝完,他才放心的对我微微一笑。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穿着一件男人的长衫,衣服略显单薄,身体隐约可见,应该是成风帮我换的衣服......突然感觉自己的脸火烧起来......
成风似乎注意到我用被角捂住胸口的动作,脸也红了起来,赶忙将目光投向别处,结结巴巴的说:“姑......姑娘,莫要责怪,当时情况紧急,我本无意冒犯,我当时尽量是……闭着眼睛的......”
那真是白便宜他了,本姑娘这从小练舞的身段,看在他救我一命为我疗伤的份上,只能......
“我有些累,想再躺一会。”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哦,哦哦。”他没敢再朝我这看一眼:“我去外面弄点吃的。”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我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下长衫下的身子,好几处伤口都被小心的处理过了,心口那一剑因为有桑蚕素衣的抵挡,伤口并不是很深,可这......他怎么可能闭着眼睛,我真是越想越好气。
我硬撑着身体下床,顺手抓起床头的红色嫁衣,跌跌撞撞来到前屋。
前屋的摆设依旧很简单,一张饭桌,一个火盆,墙边靠了一排农具,还有一些其他生活用品。
我走到火盆前,眼睛也没眨,就将这上好的绸缎衣服扔到火盆中,冷冷的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燃尽,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焦味......
待焦味在空气中散去,我才回到房内,捧起床头那件残破的桑蚕素衣,发现有人已替我将破裂的地方细细缝好,针脚虽然粗糙,但是看得出缝衣服的人很是用心。
那日跳崖,虽有桑蚕素衣护体,但是被卷入湖底暗洞的刹那还是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没想到竟然柳暗花明,被湖水冲到了这里,还遇到了,他......
命运真的好奇妙,我开始渐渐期待未来。
在房内静坐片刻,听到有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我扶着墙走出去,看到是成风回来,才放下心,轻声唤道:“风大哥。”
成风看到我一愣:“你怎么,光着脚站在地上。”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野味,取了一件衣服,给我披上。
当他靠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温热,这种感觉,好似久违了的亲人。
我抬头望向他,他很高大,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点,身后配着一把长剑,用粗布包裹着看不出锋芒,应该也是习武之人。
这种感觉不禁让我想到父亲,那个曾经威名赫赫的沐大将军,只是成风没有父亲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眼里总是带着笑意,温柔又潇洒,和我说话的样子好像战熙哥哥......
战熙哥哥,不知道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是不是也比我高一个头......
成风见我出神的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绿筱姑娘,可是思念家人了。”
家人?我唯一的哥哥在离这里十万八千里的边塞......
他扶着我坐下,道:“那日我去河边取水,见一红衣女子躺在河边,上前一看你还有呼吸......对了,你的衣服......”
他转身欲替我取衣服,被我拉住:“不必了,已经烧了。”
他惊讶的看着我:“那是,你的嫁衣?”
我点点头:“我父母已经离世,姑母欲将我嫁给我富家子弟,送亲的路上,遇到劫匪,我跌入悬崖,后来,便被风大哥所救。”
我认真的看着他:“风大哥,我本无心婚嫁,求你暂且收留我一些时日,待我痊愈,我就去找我哥哥。”
成风靠在桌边,撑着脑袋好笑的看着我:“那么说,你是要逃婚咯。”
我有些生气,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直觉告诉我你应该是汴梁来的。”他收起笑容:“这里离汴梁可是有一段路呢,你一个姑娘家,身无分文,还把那么好的绸缎衣服给烧了,你要怎么去找你哥哥呢?”
“我......”我一时语塞,是啊,我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银两都丢了,我的丫鬟墨桃现在还生死未卜。
他竟摸摸我的头,好像摸一只小猫一样:“我去做饭给你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哥哥。过两天,我带你去集市上买一件姑娘家穿的衣服。”
趁着他出去的空隙,我在水盆前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差点把自己吓到,倒影中的我,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怎么看都不像那个沐将军府的大小姐了......
“风大哥,你做的饭比皇宫的还好吃。”我可能是饿坏了,伤口不疼了,胃口也好了。
“咳咳,你还去皇宫吃过饭?”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打个比方。”说着给他嘴里塞了一个鸡腿:“谢谢你救我,鸡腿省给你吃吧。”
成风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我,默默地把鸡腿啃了。
“风大哥,这里是哪里?”我问。
“你终于想起来问自己在哪里了?”
“......”大哥我没出过远门。
“距离乘县不远。”他笑笑:“等下带你去集市。”
我醒来以后第一次走出成风的木屋,这是一处风景独特的山岭,屋外是一片林子,门前郁郁的绿草中开出淡淡的小花,屋后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听成风说不远处有个岩洞,我那日应该是被水流冲到了这里。
成风从草棚牵出一匹黑色、瘦瘦的马驹,这跟汴梁名门的高头大马简直不能比,不过马驹好像很有灵性,走到我面前乖乖弯下了身。
我伸手摸摸它的脖子,它冲我亲昵的蹭了蹭。
“看来,小黑很喜欢你。”成风笑着摸摸小黑的头。
阳光倾泻下来,打在成风的侧面,温暖的笑容,甚是好看,比汴梁那些衣冠楚楚,锦衣玉帛的公子哥好看多了。
我抓住缰绳,一脚轻踏,翻身上马。
“好身手啊,姑娘。”成风吃惊的看着我。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带着我和哥哥去骑马打猎了,骑马还是难不倒我的。
我冲着成风微微一笑,把手伸给他:“风大哥,上来吗?”
他笑着摇摇头,并没有握我的手,牵着小黑径直朝山下走去。
集市。
这是个小县城的集市,街边摆着一些摊位,蔬菜、布匹、粗粮馒头等等一应俱全,百姓的衣着也都十分简朴,这一切对初出皇城的我,还是很新奇的。
转角看到街边竟有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有位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很瘦像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成风买了几个包子给那对母子,母亲连连磕头感谢,但是风大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这与汴梁完全是两番景象。
汴梁少见饿殍,孩童大多在街边嬉戏打闹,而城外的景象与城内反差甚大,这一路我看到了很多苦难的百姓,有的受衙役欺压,有的受病痛之苦,但是更多的,是受到边关战乱迫害逃命的难民。
北方的辽国对我大宋国土虎视眈眈,烧杀抢掠我大宋的百姓……战熙哥哥,你说你要如父亲一般成为骁勇善战、保家卫国的将军,这么多年征战沙场,你现在可好……
“到了。”成风见我出神,便推了下我的胳膊。
我收起思绪,成风已牵着小黑来到一间布店门口。
还没等成风扶我,我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这间布店很小,布匹的种类很少,自然是入不了我的眼,可事到如今并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掌柜是个矮小的中年男子,手中拿着毛笔提笔又止,嘴里还不住碎碎念。
“掌柜,可否为这位姑娘做一件新衣。”成风问到。
这个矮小的中年男子才注意到店里来了客人,抬起头注视我们良久。
“是有不便之处?”成风见掌柜傻看着我们两个,又问。
“快请进,快请进。”掌柜缓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毛笔,迎了上来:“小的见二位气宇不比寻常,所以多看了几眼,望莫要见怪。”
我随手挑了一块布料,给掌柜:“就这块吧。”
“姑娘好眼光啊,这块是小店新进的,整个乘县最好的布料。”掌柜笑呵呵的说。
我有点无语,最好的布料质地竟这么粗糙,我不过是随手拿了一件,我尴尬的看了一眼成风,但是他好像并没有在意。
“那就这块吧。”成风轻描淡写的说:“这位小姐要求可不低,你要做好一点。”
“好嘞,好嘞,这就为小姐量体裁衣。”
量体裁衣?我往后退了一步,以前都是墨桃帮我量的,现在让这个不认识的男人靠我这么近,恐怕……
“我来量吧。”成风二话不说,拿起掌柜手中的尺子就帮我量了起来。
我整个人动作僵硬,任凭成风让我抬手转圈。
掌柜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我们,不住打趣到:“公子真是好福气,恐怕这镇上女子的姿容没有一个能及上这位小姐半分。”
成风嘴角露出一个坏笑:“是呢,可难伺候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了。”成风顺手把银两给了掌柜,补充到:“衣服可以做大一点,这位小姐能吃,保不准过两天吃胖了。”
掌柜笑呵呵地接过银子:“公子放心,公子放心,三日后来取便是。”
成风谢过掌柜,正欲带我离开,掌柜又叫住了我们。
“二位……”掌柜欲言又止:“我想给远亲写封家书,可是小的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写……不知二位能否帮小的一个忙……”
“可以。”成风竟将笔递给了我:“这位小姐书读得多。”
我默默接过成风手中的笔,谁让他给我买衣服的呢,便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掌柜,您说。”我恭敬地提笔。
这位掌柜说了很多,其实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娘亲病重,想让嫁到异地的妹妹带着外甥仲儿 回来看望下娘亲,娘亲很是想念他们。
我忽略了掌柜一些废话,末了就写了两行字:
家母病重甚念吾妹
望携仲儿回乡一聚
掌柜的拿着我写的书信看了好多遍,还以为他会嫌字数太少,竟啧啧称叹:“没想到姑娘看似清秀柔弱,写的字比城外石碑上的还好看。”
我尴尬的笑了笑,谁让我从小喜欢模仿父亲的笔迹呢,从此就离娘亲的清秀灵气越行越远,在隽逸霸道的路上回不了头了……
成风一手牵着小黑,一手拽着我,生怕我走丢。
集市很热闹,人很多。但是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都有一些男女老少盯着我们看。
我听到有个卖鞋子的老妇人对我笑着说:“好标致的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好多年不曾感觉到的“活着”的感觉,那时候娘亲也带着我和哥哥去集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行。
也曾有个婆婆给了我和哥哥每人一个糖果,对娘亲说:“两个娃娃真好看。”
我记得娘亲回应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时候的她美的就像夕阳下迎风婀娜的柳,安静、舒心。
“我们回去吧,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你该累了。”成风看着我说。
“嗯。”我点头回应他。
小黑伏着我们,一路欢快地小跑起来,显然它经常来集市,熟门熟路的样子,脑袋一甩一甩很是可爱。
夕阳西下,山林昏暗,温度降了不少,我缩了缩身子,忍不住往成风的怀里靠。
他轻轻搂着我,催小黑跑快一点。
小黑赶在日落前带我们回到了木屋,成风替它卸下马鞍,牵回草棚,它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吃了水和甘草,一会就睡着了。
我明白人与马之间的感情,在战场上,战马就是自己的最亲的战友,小黑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跟成风的感情却很深厚。
成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越靠近他越想了解他。
可是今后,我也许并没有机会去和他相处,去了解他了。
想到此处,我轻叹,若自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