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兰》渺茫轻尘

1、序章 在一切的起

　　夏天，是一个最容易让人疲倦的季节。
　　尤其是那些被困在学校里，听着无聊而又呆板的课程的学生们。
　　他们一个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怎料却被恼人的课堂束缚着，一边感慨英雄无用武之地，一边在桌子上打着瞌睡，在迷迷糊糊中回忆着昨晚通宵打游戏的盛景。
　　而这一切，在珠海这座南方小城里是再平常不过了。
　　其实珠海也不算是小城，好歹是五大经济特区之一，城市化程度也过得去。唯一欠缺的，或许就是那种大都市繁荣的风貌吧，例如它近邻的广州和深圳。
　　但珠海本身的定位也是旅游城市、生态宜居城市，这不，它可还有一个“浪漫城市”的称号呢。
　　但宜居归宜居，到了骄阳似火的夏季，地处中国最南端，即便是毗邻广阔海岸线的珠海，也避免不了被一波波的热浪所侵袭。
　　大街小巷里的人也少了许多，此刻他们更愿意跑到海边，撑起一把遮阳伞，摆好几张沙滩椅，然后一边喝着冰镇的冷饮，一边欣赏着此起彼伏的海浪。
　　不过这显然只是度假者或有钱人的消遣方式，对于那些十六七岁，正值青春年华的莘莘学子们，就只能郁闷地待在学校里，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
　　在中华这个泱泱大国里，这一幕再正常不过了。
　　即便是身为市重点中学的珠海五中内。
　　比如高一（17）班的这堂生物课，同学们在下面看课外书的看课外书，吃零食的吃零食，趴桌子的趴桌子。就连那个四十好几的女生物老师在讲台上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毕竟她清楚得很，高温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体内酶的活性，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在此时是再正常不过了。
　　至少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是这样的，除了，这个叫任栩燕的女生外。
　　她可是一个让很多老师都颇为头疼的学生，倒不是因为她成绩差，或者说不守纪律，她可是从小学到高中都一直在拿三好学生奖状的模范代表。
　　所以说，她惹老师反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太好学了！
　　或许这听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好学的学生不是最受老师欢迎的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没错，但如果碰到了像任栩燕这种既好学，又没多少脑子的学生时，各位祖国花朵的园丁们就有点儿头大了。
　　她能一节课问你二十个问题，然后其中十五个是书上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的，三个是把题目看错了的，剩下两个一个是抄笔记时忘听了的，另一个是她的同桌——一个班上稳居倒数前几、毋庸置疑的差生，也能解答的……
　　其实她的成绩也不坏，没有前十也能拿个十二、十三。但就是神经太大条了，再加上她又长得人高马大，至少在南方的女生中能鹤立鸡群（仅从身高而言），所以班上的同学背地里就喊她“女汉子”。
　　嗯，对于这个红遍大江南北的词，其实用起来也没有什么贬损的意思。只不过任栩燕同学对这个词是相当的不喜欢，她虽然平时作风粗犷、不拘小节，用起这个词来，那叫一个贴切。但毕竟是刚迈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不管作风看起来多么像男生，她依然有着一颗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少女心。
　　所以她到了高中后蓄起了长发，扎起了头饰，平时的着装也更加追求“女孩子化”了（虽说到了学校不管怎样都得要套上那世界排名第一的中式校服，嗯，最丑排名）。如果不是学校不允许的话，她还想学学化妆呢！
　　虽然这被她的闺蜜狠狠回绝了，理由是化妆会影响你的学习的，潜台词大概就是现代人的心脏普遍不怎么好……
　　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任栩燕是个奇葩。
　　这不，本来就因为在考虑生不生二胎而烦恼得很的生物老师就被她搞得一肚子的火。
　　“老师，这条题有问题，答案上写着XXXX，但书上写的却是YYYY，是不是出错题了啊……”、“老师，这题超纲了吧，书上没说这些东西吧……”、“老师，我不懂，既然上节课你说xxxx，可为什么你又说yyyy呢……”
　　“这题没错，虽然书上是说YYYY，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情况，在这条题目里，你要这样理解XXXX……”、“没有超纲，你看清楚点儿，在书本68页下面小字的第三行，认真看书……”、“上节课我说的那个是针对cccc的，你不能这么死脑筋，同学，这节课我们讲到了zzzz，所以yyyy……”
　　这你来我往几回，这个在更年期线徘徊的女人就已经快七窍生烟了。有好几次她都很想把这个女生请出课室，但问题是她好像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毕竟这是课堂，学生问老师问题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而且看她先是一脸茫然，继而找到解释后又一幅欢天喜地的样子来看，她又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只不过被她这样问多几次，大概血压都得上来了。
　　而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任栩燕同学则继续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听着。她可一点儿不在乎自己洋相尽出，对她来说，学习一向是件乐事。所以相比那些一边趴着桌子，一边嘲笑她榆木脑袋的同学，她可谓是一个校园楷模。就是不怎么受欢迎而已……
　　她真的很喜欢生物这个学科，当然也很喜欢听生物老师讲课。对于老师此刻肚子里憋着的火，她浑然不知，还对自己的积极表现感到暗喜。
　　从初中开始，她就很爱在老师面前表现。虽然这种行为多半会引起身边同学的反感，但对于她又呆又蠢的表现，大家都是喜闻乐见，因此不但没有疏远她，反而很是喜欢……逗她。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不会介意跟她坐到一起，也乐于跟她讲话。
　　她的性格让她绝对不会寂寞，又是勾搭这个男生，又是调戏那个女生，反正一副男女通吃的模样，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的。
　　不过这也让她缺少真正的知心朋友，她终日忙于学习，偶尔闲着的时候也是在跟各路神仙侃大山，吹南扯北，难得有什么机会跟别人有深入的交流。那个唯一能在她郁闷时听她倾述的，估计就只有住在她隔壁，比她小一岁的邻居+闺蜜——许晨心。
　　许晨心低她一届，不过中考的目标也是要考进这座珠海五中，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她觉得任栩燕这个家伙太没谱了，自己不去那里的话恐怕她就要将那儿搞个底朝天了。
　　虽然事情没那么严重，但反正现在几乎整个珠海五中高一级的老师都知道有任栩燕这么一个好学又无脑的丫头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她的任课老师们。
　　比如讲台上这个欲哭无泪的生物老师。
　　任栩燕继续我行我素地听着课，没错，这个词用得一点儿也没有问题。
　　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记着笔记。在她看来，学校的生活就像是一幅多姿多彩的画卷，有耐心而又和蔼可亲的老师（虽然在她面前是努力装出来的）、大度而又热情开朗的同学（尽管在背后会嘲笑她脑子是不是长草了），当然还有各种各样有趣的知识（这是她唯一的真心同伴）。
　　总之就是一句话——生活很美好。

　　但生活总会有不美好的一面，正如画卷也会有阴暗的背面。
　　沿着珠三角的海岸线南下，沿岸的景观仿佛一幅时间的卷轴，由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到星罗棋布的低矮平房再到密密麻麻的乡村木屋，犹如再现中国从七十年代到新千年的城市化历程。只不过现在是倒着来展现，而且它们又都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同一时间。
　　有人说广东是一个富裕的省份，这话不假，中国四大一线城市中的两个都位于广东，而且这里有个闻名遐迩的珠三角经济区。
　　但必须看到，广东仍然有很多地方处于十分贫穷、落后的境地。这个范围几乎囊括了除珠三角外广东的所有地区，粤东、粤西、粤北。
　　而即便是在珠三角内，甚至广州深圳两大巨头的一些郊区，也都充斥着治安混乱、设施落后、卫生糟糕等的问题。
　　有些人在空调房内边看着报纸边办公，有人在顶着炎炎烈日边搬砖头边喘气；有些人开着宝马在四处游逛，有些人骑着三轮车在满大街收废品；有些人在校风优良的重点学校里消磨日子，有人则在鱼龙混杂的普通高中内苦苦挣扎着。
　　比如在离珠海三百多公里外的湛江吴川中，一所当地的镇办高中里，一个身材瘦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就被三个凶神恶煞，一副社会青年打扮的女生围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这三个女生一看就是那种无心向学、早早出来混社会的不良少女，她们不仅穿得不伦不类，还染了发、纹了身，其中一个的裤袋里甚至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烟盒。很难想象为什么她们还能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出入这个所谓“知识的殿堂”。只不过最终遭殃的，无疑还是那些势单力薄、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低年级学生，尤其是女生。
　　就如同眼前的这个女孩。
　　她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扎着一束低马尾，校服包裹着的身板尽显瘦弱。作为一个典型的南方女孩，她只有一米五几的身高，这让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那些不良少女首选的欺负对象。
　　这些家伙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钱，名义也是一如既往的保护费。只不过她们还不忘先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大肆嘲讽了一顿，因为这三个女生中的其中一个和这个女孩还是同学，她知道这个叫叶欣怡的女孩十分内向、沉默寡言，一年几乎都没说过几句话。所以她们就笑她是哑巴、傻子。
　　当然，最让她们看不顺眼的就是这个傻子的成绩还特别好，班上总拿第一那种，所以她们就欺负得她更起劲了。
　　不过每一次，这个女孩都不会求饶，也不会哭泣。不管挨打挨骂，她都照样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气急败坏的恶霸，如同机械人一般，没有任何的表情。
　　这几个女生自然很气恼，因为她们发现她们无法让这个女孩屈服，一年下来，她们甚至连一分钱也没从她身上捞到。
　　如今临近期末，她们都打定了主意下一年就退学出去打工。不过临走前，她们怎么也要在那个女孩身上拿到些什么。所以她们昨天就已经向她下了最后通牒，要她准备好要求的数额，否则，她这一天就别想回到家了。
　　而现在，她们也很守时地将她围住了，样子很明显，不给够她们钱，那你就准备把钱给医院吧。
　　而叶欣怡，这个瘦弱的女孩，看上去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也看不出一点儿慌张的痕迹。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几簇刘海稍稍遮住了她的眼帘，让她看起来更捉摸不透了。所以其实那些不良少女也心中没底，不过她们也横惯了，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女孩的异常神态就收手呢！何况还是一个被她们欺负了整整一年的女孩。
　　“再问你最后一次，死哑巴，你给钱不给钱！”为首的那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女生大声喊道，她像是威胁般地握紧了拳头。
　　叶欣怡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伸手摸了摸口袋，一滴汗珠不易察觉地淌过额头。

　　三百多公里外，珠海五中，高一（17）班的生物课上。
　　离下课还剩最后五分钟，所有人都盼望着下课铃的打响，包括老师。她赶工似的讲着最后几道习题，“唔，所有的植物都是生产者，这句话当然是错的啦！怎么可能都是生产者……”
　　“老师！”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立刻划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不用想都知道，百分百就是那个“问题儿童”。
　　“好啦，任栩燕同学，你又有什么问题？”语气中的不耐烦都没有再加以掩饰了，虽然这样似乎有点儿不合教师这个身份，但当你在不到四十分钟内被问了二十多个既幼稚又弱智的问题时，估计换了谁都会抓狂，不喊保安把她揪出去都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有什么植物不是生产者呢，难道还有植物会吃肉不成？”
　　任栩燕刚刚说完，教室里就已经有了笑声，但她显然丝毫没有注意，而是两眼放光地盯着老师，似乎在满心期待着她的答复。
　　生物老师强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答，“任栩燕同学，你，是没见过猪笼草吗？”
　　“哦，对诶，”任栩燕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不过她还是呆呆地回了一句，“可是……我真的没见过嘛……”
　　班里已是哄堂大笑。

　　而另一边，却是一阵骇人的沉默。
　　吴川的普通高中里，那三个女生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们已经把叶欣怡逼到了墙角。其实这些家伙现在已经不仅仅想要钱了，她们还想看到这个冷面人一般的女孩害怕、恐惧、无助的样子，最后更是要让她哭出来，而且哭得很难看。所以其实不管叶欣怡今天交钱不交钱，她都逃不过那一顿揍的了。
　　不过，似乎，她并没有乖乖就范的打算。因为她的手已经插进了口袋，而且那动作一点儿也不像拿钱的样子。

　　这一边，老师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的孩子呀，老是沉迷电脑啊手机啊什么的，连猪笼草都说没有见过，真的不行呀……”
　　任栩燕微微撅起了嘴巴，一脸的委屈，还小声说了一句，“我又不沉迷这些……”但她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老师，植物是不是就有生产者和消费者两种？”
　　这不算是个愚蠢的问题，所以班里的其他同学都没有吭声。而老师也觉得有解释的必要，所以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就说，“不是的，其实植物也有营腐生的，也就是分解者，虽然不是很多……”
　　“哇！真的？竟然有植物会分解那些粪便什么的吗？太神奇了！”
　　任栩燕夸张的神情让生物老师很想向她翻个白眼，好不容易问了个正经问题，最后还是应了那句狗改不了什么什么的。

　　“你还是真是死不悔改呀，死哑巴，”那个紫毛女生逼近了叶欣怡，一手挑起这个瘦小女孩的下巴，“到时我把你的小脸画花的时候，你也记得不要哭哟~”
　　然后是几声刺耳的大笑。
　　女孩一把甩开了紫毛女生的手，用一种近乎透着寒光的眼神盯着她，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地说，“你们给我滚，否则我就……”
　　“哈哈哈……”三个女生的笑声更加难听了。她们笑完后，恶狠狠地瞅着女孩，“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死哑巴，今天看我们不把你打得真的说不了话！”
　　接着就是揪住头发，劈头一顿毒打。
　　她们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已经在酝酿一种冲动，一种连她自己也会害怕的冲动。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另一边的生物老师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说道，“自然界中比较出名的营腐生植物，就是水晶兰了，这种植物通过吸收其它植物腐叶的营养来获得养分。”
　　“这个名字好好听哦！这种植物很漂亮吗？”任栩燕一脸的兴奋。
　　“这个嘛……”老师的白眼还是忍不住翻了，虽然幅度之小应该没人能察觉到，“其实我也没亲眼见到过，从照片上看呢，不算很漂亮。但仔细看的话，是挺有特色的。不过这种植物在古代可是有个别称叫‘死亡之花’哟。”
　　“哇哦，果然是很独特的植物！”任栩燕暗暗啧着嘴，“真想找机会去看一看呢~”
　　与此同时，叶欣怡从口袋中抽出了那把水果刀，向着那三个女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同一刻，“铃铃铃~”，两间学校的下课铃同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