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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刚暗下去 ...

  •   天刚暗下去,孟府里就陆陆续续点上了烛火。西院正房的存善堂,上位坐着位头发略微发白,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老夫人。而她下首坐着的,便是如今孟府里长房嫡子,正经的当家老爷,孟煦东。此时刚入了夏,屋内有点闷热,他天生怕热,难免有些躁动。
      孟煦东边上坐着的是他夫人,张氏,正面色僵硬,一边紧张地望着自己的婆婆,一边又不时地瞥向跪在地上的侄女。
      而张氏的侄女,张芳草。只见她脸上半点脂粉未施,眉目间确是有一种风流婉转之态,一身素白暗纹的衣服,腰肢勒得紧紧的,再加上几日在柴房里未曾好好进水米,更是消瘦几分,跪在地上,只拿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孟老夫人,端得是楚楚可怜。
      “母亲,这张家的大侄女怎么会在您这?她做什么跪在地上?”孟煦东想着一会儿几个庄子里头的管事,要来回话,母亲这边有事又不能怠慢,可母亲唤了他们夫妻二人来,却又不说话,少不得他自己开了口问。
      “这缘故,你媳妇没和你说?我只当你们夫妻同心,无话不谈。”孟老夫人饮了口茶,也不看他。
      “这……”孟煦东想到妻子总是耳根子软,最易受人摆布,一时便知道定是那张家的大侄女撺掇,又让这不省心的,做出了荒唐事,“你这不知好歹的蠢物,又干出些什么事,惹得母亲操心。”说着抬手便要往她脸上招呼。
      孟张氏被唬了一跳,吓得腿软了下去,扶着椅把的手都是抖的,“老爷,我知道错了,是……是我大哥说了,家中母亲因芳草自小养在她身边,怕自己走后,她日后嫁的不好,日夜思虑,身子已是大差了许多,所以让我接了芳草来,想给她说门好亲事。”
      孟煦东听了孟张氏的话,更觉额前火辣辣的,“自去年你母家搬出应城,我就和你说了,不许再与他们来往,何故又和他们关联上?想必你是背着我从来没和他们断了,拿我的话当了什么?”
      孟张氏自小就不是口齿伶俐的姑娘,大了也只知道畏畏缩缩地跟在继母和妹妹后面。不爱说话,性格又软弱,应城中没有人爱和她来往。还是嫁到了孟府,因有些小官家的夫人,看着她孟府大夫人的名头,才有些人和她说说话,正经的世家夫人们,多半只是和她场面上过得去。现下丈夫不过问她几句,三言两语就惊得她不知道怎么回话。
      张芳草用帕子掩着,两眼瞧着姑姑不顶用,心里更是着急。故,她慢慢起身,盈盈上前,眼眶里还蓄着泪。
      “姑父,不是张家不知进退,实在是祖母放心不下芳草,伯伯叔叔没有办法,才偷偷地在街上拦住了姑姑,悄悄地见了祖母一面,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张芳草的话,虽不能信,但话里存着的“孝”字,就不能随意驳斥了去。且一句大街上拦住的,更是摘清平日里私下联系的事。孟煦东听着,心里直道她是个有点心计的姑娘。
      “是啊!老爷,你的话我不敢不听,那日在街上,不过是听了哥哥们口里念着母亲不好了,才匆匆而去,母亲又这般嘱托,才将芳草偷偷接了来。”孟张氏顺着侄女的话,赶紧接着说,“也不敢惊动府里,我心里不过是想将她嫁个好人家罢了。”
      孟煦东听了这些由头,虽有不满,但思忖一番,也觉得不是一桩什么大事,就要开口恕了她们。
      孟老夫人看着姑侄二人竟唬住了大儿子,茶盏一放。用力撞击出的声响,吓得孟张氏不由地跪了下去,张芳草也忘了继续哭,孟煦东更是连忙冲着母亲拱手。
      “母亲息怒。”
      “你素日里常说你媳妇耳根子软,禁不住好话,现下你不也学着她那软骨头的样。”孟老夫人面若冰霜,“大丈夫说一不二,当初都立下了誓,不许再来往,如今字据还在我那存着,怎么着?不过一年不到就反悔了?别是银子不够使了。”
      孟煦东挨了母亲的教训,惊觉差点又教她们糊弄过去,看妻子只是会哭,就又去瞧那张芳草,张芳草自觉家里的事被料中,也觉得讪讪的,只得拿帕子抹眼角,不敢抬头。
      “好呀!那日这张氏与你们家断绝关系之时,拿了多少银钱去?在那平乡,若是置办了田地,也得有上百亩,若是置办了铺子,也有好几间,若是都不置办,只存着嚼用,也够他们一大家子花销的了。”孟煦东知道母亲说中了,越想越气,掀了袍子就要招管家来。
      孟老夫人像是早就料到,不急不慢,“老大也不用忙了,我早就派人去平乡查了,他们张家的男人们每日只知道寻花问柳,赌钱斗鸡,女儿们每日只知道打扮收拾,四处参加宴席勾引男人,他们那老子娘更是丧尽天良,还放起了利子钱,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孟老夫人是忠勇侯府出来的女儿,将门出身,说起话来洪亮有力。
      孟张氏听了脸色煞白,牙齿不住地打抖,“母亲……母亲不是查岔了,弟弟他们说了,他们置办了几间铺子,做了几笔小买卖……已然将当初的话,听进去了。”
      “大夫人,这是老夫人亲自嘱咐大管家去查的,底下的小子可是不敢谎报的。”赖妈妈是孟老太爷的大丫鬟,存善堂的管事,陪着老夫人经历了孟府的各种风风雨雨,当年为了救老太爷和老夫人差点丢了性命。平日里刚正不阿,是连老夫人的错处也敢抓的人物。她这一开口,孟张氏不得不信了。
      张芳草当然不知道这层缘故,只当赖妈妈是个普通的老妈子,“姑父,你怎么能听一个下人的话?多是她见张家如今落魄了,姑姑又不知哪里得罪了她,招得她这般落井下石。”
      孟张氏惶恐地看着婆婆和丈夫,顾不得腿软,晃悠地走过去,要捂住侄女的嘴。张芳草想躲,却不知道孟张氏哪里来的那么多力气,竟将她一把拉着,死死地捂上了她的嘴。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你听听她口里说的是什么?果然门风不正之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也是不知所谓的。”这话爱惹是非的人听了,便是将孟张氏也算进去,显然孟老夫人觉得大儿媳就是那样的人,“老大家的,这就是你丈夫帮你死命脱离,你偏要去倒贴讨好的娘家。”
      “她的这番话,是何意?是觉得母亲故意害你?容不下你?”
      孟张氏呆滞地松开手,全身冰凉。她自小没有娘亲,三岁时父亲续弦,娶了继母张王氏。继母为了好名声,也为了自己身上的婚约,不敢苛待自己,却也不像一个母亲那样尽心。因自己是要嫁到孟家的,所以自小琴棋书画,都是父亲请了名师来教导,继母也曾亲自教过自己女红方面。但之后呢?继母自己的女儿长大了,便将自己丢开手,后来有了儿子,就更不爱搭理自己。她渐渐地变得胆小,在出嫁后,被继母和几个弟弟威胁,拿婆家的东西填补娘家。不久,她就为此失去了管家之权,可她反而松了口气,可是娘家的胃口到底被她养大了。她的嫁妆几乎送光了,丈夫发现了,婆婆发现了,所以她和他们终于断了关系。可是,现在呢?她跪在这里,做什么呢?
      张芳草被孟张氏捂了好一会儿,猛一松开,胸中气堵,正给自己顺着气,孟老夫人却发了话。
      “老大,把你媳妇带回去,我记得你们院里有个小佛堂,现叫你赖妈妈领人收拾了,给她住去。”
      “母亲,颂英虽然偷偷和娘家又联系了,但到底没铸下大错,饶她一回吧!”孟煦东到底不忍结发妻子最后要落得那番地步。
      “饶她一回?”孟老夫人冷笑,“我饶了她几回了?若不是泽哥儿就要议亲,歌姐儿还未嫁人,我就送她去做老姑子去。”
      孟张氏却仿若未闻,颓然地倒在地上。
      赖妈妈得了主子的令,点了几个心腹丫鬟,就要带着孟张氏回景程院。
      张芳草觉得姑姑没了指望,就这样回去,指不定被自己爹嫁给什么乡里的土财主,倒不如舍了脸皮,留在这里,好歹自己还是姑姑亲侄女,孟家总不能将自己一个姑娘家,直接丢到外头去。
      “姑姑……姑姑犯了何罪?要被您这样惩罚?我祖母何错?要被这样侮辱?孟家既然如此看低我张家,我还不如……不如……”竟是要往柱子上撞。
      孟老夫人活了半辈子,见多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别拦着她,撞死了不过一口棺材,几两银子,孟府还是给得起的。”
      于是,张芳草在冲往柱子的几步路上,硬是晕了过去。而且晕过去之前,还保持了优美的姿势。
      这边存善堂内里闹得厉害,却将消息封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透出去。
      府里的姑娘们都忙着和回家的小姐妹说话。孟府里的三爷,三年前外放到昌阳县为县令。一家除了几个姨娘,都去了昌阳县,三年不曾回来,如今评了个优,可回应城述职了。
      阖府上下欢欢喜喜的,竟是比过节还热闹几分。一时孟老夫人和大房老爷夫人在何处,也都没人注意。
      “六妹妹,六妹妹,昌阳县如何?好玩儿么?听说那里的人最爱吃荷叶蒸的饭,可是真的?”孟西谣蹦蹦跳跳地扯着孟南枝的衣袖,胖乎乎的手,粉嫩粉嫩的,晃得她直想着晚上开席时,能不能有道肘子吃。
      “小四,你六妹妹一路风尘仆仆,又是经水路回来的,胃里估计正难受,你别晃她。”已经十四岁的孟府大小姐孟东歌,已经亭亭玉立,比起三年前南枝的印象,已经是如兰花般淡雅的姑娘了。
      西谣撅噘嘴,她最怕大姐那念叨的本领,若是回嘴,定讨不到好果子吃。不甘地松开手,只是嘴里依旧叽叽咕咕的。
      东歌摇摇头,倒也随她了。
      “我今儿来晚了,父亲临时考我诗书,一时入了神,错了时辰。”
      南枝侧脸看去,来的是五姐,是二伯父的庶女。二伯父孟煦西是个醉心诗词歌赋的,没有官职在身,却有个举人的功名。一直没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又一副书呆子的样子,没有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最后还是祖母一拍板,做主娶了应城里有名的皇商,李家之女。李家小姐,家时学得都是如何管家,如何管理丈夫的后院,哪里会什么吟诗作赋。二伯父自觉与这等俗人为伴,深感受辱。可巧祖母娘家的姊妹来做客,带了位娇俏可怜的孙女来,成天伤春悲秋,却不料二伯父竟与她有了首尾,这就是五姐的姨娘。这事害的那位姨祖母至今都没再来过府里,深怕又出一桩“家门不幸”的事。
      “谁也没等你,我们聊得正高兴,你来就来了,突然出声做什么?我都忘记和六妹说到哪里了!”
      孟西谣出生在最对的时间里,那时孟煦西不喜妻子,对新纳的姨娘很是满意,成日在她的房里厮混。可是一年下来,这位周姨娘愣是没有好消息传出来。一时间,不少风言风语流进孟煦西耳朵里,男人嘛!当然不觉得是自己有问题,只觉得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了,那周姨娘却那么不争气,一气之下冷了周姨娘。
      可孟煦西被周姨娘勾得日日一处厮混,到了晚上,自己睡着,总觉得屋子和冰窖一样冷。这时候,他想起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了。不过两月光景,期间周姨娘也将孟煦西带到自己房里不少回,但是这头胎还是让这正房夫人拿下了,这个孩子就是孟西谣。
      怀了孩子后,孟李氏有了底气,与婆婆商量后,给丈夫纳了位良妾,陈氏,气得周姨娘牙狠狠。周姨娘来路不正,正经人家的小姐,和表兄无媒苟合,抬了姨娘是连和夫人敬茶的资格都没有。虽然正和周姨娘的意,但这也意味着自己的身份不被孟家承认,空有一个妾的名头。
      孟西谣出生后,陈姨娘也有了身孕,偏偏周姨娘还是没有动静。陈姨娘后来生了个女儿,唤作西诺。紧接着孟李氏又有了身孕,陈姨娘刚生了女儿不能服侍,周姨娘就又有了机会,可是等到孟李氏生了两个嫡子,陈姨娘又添了一个庶子后,她才有了身孕,却是个女儿,此时周姨娘已经不年轻了,月子里又哭坏了身子,到底只能有这么个女儿了。
      却说这孟煦西头一回当父亲,自是对女儿百般疼爱,也不栽在书房里不出来了,成日抱着女儿傻乐。况且女儿出生那天,陈姨娘就被诊出有喜,之后便子嗣不断,更觉得女儿是个福星。就算疼爱颇有“乃父之风”的小女儿西悦,心却是偏着大女儿的。
      “原是我来晚了,扰了大家的兴致,这是我刚得的花蜜,一会儿让人拿去厨房做了糖糕吃。”她头上簪着镶着翡翠的步摇,身穿湖绿色的袄裙,站姿窈窕,温婉又得体。
      南枝一笑,捂着肚子,“三姐,你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着晚霞漫天,有此美景,三姐也该给我些美食,否则我哪有力气去赏它。”
      “三姐,六丫头可是想母亲做的花糕了?刚刚在园子里还说,那槐花开得不错,想必在她眼里已经是一碟糕点了。”四小姐西诺口齿最是爽利,又被嫡母二夫人养过几年,不比有些庶女性格软软糯糯的。平日里,遇到新鲜事,都是她知道的最快,说出来逗得所有人,直嚷着肚子疼。
      “可不是,小六小时候最爱吃,吃得圆滚滚的,祖母说,把她团一团,倒像个汤圆。”西谣掐着南枝的脸,“可去了昌阳县三年,这一身肉倒是不见了。”
      “想必是她路上压坏了几辆车,叔父恼了,不许她端着大猪肘子,流口水了。”
      西诺说完放声大笑,西谣扶着她的肩,直唤她坏丫头;南枝作势就要去打她;东歌执着美人扇,掩唇;西悦则是莞尔一笑。
      另一边的凉亭里。
      “我这五位妹妹,你是在看谁?”
      动态的美人图,自然让人流连。孟府的二少爷,孟安海,眼瞅着妹妹们都大了,开始被人惦记了,甚是欣慰。
      “你二姐呢?”周弘文穿了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了墨竹,腰间系了暗银镶玉的锦带,微微皱眉。
      得,这心上人没在那里头,孟安海暗暗记下。
      “二姐身体一向不好,前两天骤凉,之后请了两回大夫,现在房里静养着。”
      “那我改日再来叨扰。”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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