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千叶火树

5、仙香丸四

　　柳尘正吃着从塞外运来的冰镇葡萄，在火炉旁也不觉着冷，突然听见玉烟话里有话，又瞧见玉生烟自个儿也是面色不妥，便嘲讽道:“不知身为医者的玉公子怎么也是身带疾病呢莫非也是穿少了”一旁站着的蓝无瑕和楼寒皆因此话中的嘲讽语气暗暗皱眉。
　　“区区儿时遭逢大难，那时身上便落下隐疾，每逢盛夏，周身经脉似火烧般疼痛，每逢寒冬却如浴冰般刺骨。幸得恩师长生老人收留才得以苟活至今，现正值寒冬，虽室内温暖如春，区区身上照样是冰冷的，也不怪柳公子误会了。”玉生烟不卑不亢地解释道，又随即笑了一下，似是无一点悲伤之意。恰时，一位挽着云袖的女子上楼，向庄主示意，得令后便在楼内一台上轻吟了一曲《霓裳》，接着即是《绿腰》与《桃夭》《蒹葭》了。几人便都各自围桌坐下，只余柳尘一人仍在吃着葡萄。玉生烟因蓝无瑕示意便也不再推辞，坐在他的右侧，着侍女盛了一碗酒酿银耳羹喝。
　　玉生烟抵不住蓝无瑕盛情，被他多敬了几杯酒，整个人便晕呼呼的了。肚子中火烧火燎的，玉生烟红着脸，皱着眉，想要伸箸去拣些小菜，眼前的盘子却重了影，伸出去的手不知要朝哪落下。
　　没法吃到菜的玉生烟懊恼起来，拢着眉头，嘟起了嘴巴，完全是一副没吃到糖的小孩子模样。
　　蓝无瑕见着玉生烟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了两声，眼角弯了弯。伸手托住了玉生烟的手，在砂锅里挑了块上好的牛肉放入玉生烟的小瓷碗中，笑道:“这牛肉配着西域的番茄土豆足足炖了两个时辰，生烟尝尝看好不好吃。”
　　玉生烟用勺子舀了牛肉放入口中，肉嫩味鲜，又暖烘烘的，终于才高兴了起来。
　　一边的楼寒看着二人直摇头，心中暗暗腹诽:“庄主下手真狠，这百年的桃花酿喝了三杯以上还不醉的人便只有庄主他自己了吧！”暗地里，楼寒将侍女一同倒下的桃花酿全部又倒在脚边的一棵金丝银蕊海棠中，这花可大补了！
　　桌下一只装着百年桃花酿的空壶倒地，美艳歌姬也陆续退下踏月楼，柳尘吃了几种小菜也被数十位卫士用软轿抬回落凡阁休息。玉生烟双颊酡红，双眸迷离，眼睑无神的垂着，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道阴影，细眉微蹙，身子因不胜酒力而不大舒服。蓝无瑕见玉生烟这般也知该停手了，若真让他醉的深了，明日醒来就不仅是脑袋疼了。蓝无瑕亲自走到玉生烟旁，将他的头往自己肩上挪了挪，使力将他扶起来，鼻尖似是闻到一股奇香，绝不是桃花酿的香味。那味儿虽香却不熏人，虽幽却不浓艳，反而带着一丝清淡，不食人间烟火之气。
　　蓝无瑕见玉生烟竟没带一条披肩过来，便随手将自己带来的雪狐大髦披在玉生烟肩上，又趁他已醉，右手一把揽过他细如女子的腰肢，在卫士护卫下往淳弈水榭走去，也不管楼寒仍立在踏月楼上一脸莫名地笑。
　　楚梦遥手提琉璃灯，领着众人向“朝暮”行去，登上小楼第三层，只见床帐上精巧地绣着各态春兰，朵朵随风欲摆。床前横竖了一道屏风，屏风上又用延圭墨画了数枝苍劲青竹，幽幽墨香在房中弥漫，竟似被当做熏香使了。
　　房中芙蓉案上正躺着一只包袱，想来主人还未来得及收拾好。包袱中除了几件或白，或青，或玄的宽袍便衣之外便只有几两碎银和一只白玉笛了。
　　两个伶俐丫鬟早已将房内火烛点好，又将青竹屏风移上，便跟在楚梦遥后面退下，贴心的把沉香木门扣好。蓝无瑕将床上锦被掀开，臂弯中的玉生烟顺势倒在暖玉枕上，呼吸平稳，竟是已然睡着。帮玉生烟将双靴脱去，移上床铺，看着还不大妥当，便又将玉生烟的外衣和着中衣一起褪了，仅着一件白绸里衣，发间那根簪子也被抽去。
　　蓝无瑕心想自己还从未这样服侍过别人，不要来点报酬怎么能行呢又见玉生烟双唇微张，似是因醉酒不大舒服，额间因酒热沁出薄汗，不禁心旌荡漾地侧身躺下，食指勾住玉生烟下颚，浅浅的送上一吻，舌尖还不经意的舔了舔，只感觉出一丝甜意。蓝无瑕浅尝辄止，刚离开唇瓣，又觉得不大过瘾，便将搭在玉生烟脖子上的几根青丝拂开，将双唇贴了上去，轻轻吮吸，辗转……
　　四周皆是桃花酿的甜味儿……
　　玉生烟不舒服的翻了个身，感觉耳侧似乎有只蚊子，脑子糊涂着也不曾想这大冬天哪来的蚊子，便右手一抬往耳侧拍去，多花了几分力道，一心只想将这只大逆不道的蚊子拍死……
　　“啪！”
　　响亮的一声惊得烛火都晃了晃，蓝无瑕瞬间呆愣住了，心想这天底下还没人敢打我蓝无瑕的巴掌！
　　左脸颊传来丝丝疼痛，心中本来是有怒气的，但又看见玉生烟翘着嘴角睡得安稳，看样子竟有些调皮，蓝无瑕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来，怒气也便消失了。接着又在玉生烟光洁的额头上打个啵儿，满意的欣赏完玉生烟锁骨边的大片“杰作”，整整衣襟缓步走下阁楼。
　　朝暮楼下，月光清冷，一列俊俏的丫鬟手提琉璃灯低眉顺眼的站着，楚梦遥远远便望见自家庄主从楼里出来，神情得意，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平不下去。楚梦遥一脸笑意的迎上去，边为庄主引着路边调笑道:“奴家见那玉公子比柳公子生得更加倜傥，品性又是个顶好的，便猜测庄主定是不会放过人家的，瞧今儿这光景，庄主是想收他‘入房’了咯咯……”说着还不禁掩嘴笑了笑。
　　蓝无瑕闻言，眸中满足之色竟换成了深沉，径直走着，却不再言语。直到走出淳弈水榭才缓缓地说出一句话来:“玉生烟此人绝非池中物，在我下达命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给我盯着他便好。”
　　“是！”楚梦遥闻言也敛了眼中的笑意，朝着蓝无瑕恭敬地应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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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凡阁中，柳尘沐浴完后就侧躺在床上，右手弯曲支着脑袋，眉头蹙着，想着心事。
　　一旁的丫鬟将熬好的汤药递过去，看着柳尘接过后一口一口的忍着苦喝下，顿时不忿道:“奴家今日见着庄主待那玉生烟那样好，就为公子生气！庄主怎能一直陪着那玉生烟而不陪着公子，公子可是病着呢！”
　　柳尘神色淡淡，却也是皱着眉头道:“庄主去陪着客人也是无妨的，况且庄主向来风流不羁，偏爱美人。”
　　那丫鬟似是还想多说些什么，被柳尘拿眼角斜了一眼，蓦地不再说话了。
　　无瑕山庄的庄主在人前总是一副待人和善的模样，江湖上又广为盛传他举止风流，放浪不羁，更是偏爱美人。但无瑕庄主又怎能是真和善呢，至少无瑕山庄中的人都知道庄主手段的狠厉，连庄中的丫鬟在私下里都不敢对庄主有过多置喙。
　　柳尘喝完药便睡下了，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就算玉生烟真能制出仙香丸，而仙香丸又真能令自己好转，但是自己的这一身武功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了。一个不再有利用价值的自己，庄主还会来关心吗
　　而本想着庄主对自己可能还有一分情谊，但如今见了那玉生烟，连那可能的情谊也不会再有了……
　　那还不如，没有仙香丸。
　　至少庄主会顾着武林道义，始终看顾着我。

　　月凉如水，洛阳城中家家户户的烛火渐渐熄灭，只余那烟花之地还是热闹非凡。白雪皑皑下，巡街的梆子声在街巷弄堂中回荡，空旷凄凉……
　　烟柳巷中，不知哪个醉鬼喊了一句:“世事浑浊，人心难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