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千叶火树

3、仙香丸二 洛阳城自北

　　洛阳城自北城往北方圆百里内皆为无瑕山庄，庄内怪石奇山不计其数，连一个不起眼的小旮沓里暗藏着一种机关或奇门遁甲阵，更不要说各条路上巡逻的卫兵了。玉生烟紧紧跟着那个名为秋蝶的姑娘，生怕落下一步便被机关暗算了。脚步虽乱，但玉生烟却也记得已走过廿三道机关，十一道阵法，碰见六大队卫兵。
　　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玉生烟便被带进一座被竹林掩映的院子，院门口的匾额上书“淳弈水榭”四个小篆。秋蝶将远门打开，道：“这里便是无瑕山庄内最清净的居所了，若有什么吩咐，便随意叫院里的小厮、丫头去办。”秋蝶将玉生烟请进院子，将门又扣上，退下了。
　　淳弈水榭内厢庑游廊皆小巧别致，内有一弯清流，水碧激湍。纵观院中，共三间临水小轩，幽静典雅，周围有千百竿翠竹遮映。水榭中却无一株花木，只见许多奇草，玉生烟细观几种，皆藤萝、薜荔、茞兰、金草之属，这些蔓草在山林之外极是少见，如今在这淳弈水榭竟有满满一园，呵，可见这无瑕庄主也是个妙人。步入正中雅堂，玉生烟一眼便瞧见粉墙中央挂着的赵佶所画《芙蓉锦鸡图》，画前设了一张沉香雕螭案，案边摆了一樽汝窑美人瓢。四张楠木雕花座将厅堂分为三段，地上铺着花开富贵毯。
　　玉生烟在雕花大茶桌边坐下，刚想斟一杯茶水解渴，却隐隐听见院内另一座水轩内传来琵琶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好一曲《凤求凰》！玉生烟寻声而去，入了靠溪的那间清雅水轩，登上楼，自纱罗绸缎中瞧见一道婀娜身影。
　　等一曲完了，余音绕梁，玉生烟缓步走向那女子，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姑娘这一手琵琶让区区好生叫绝！不知姑娘可为浔阳伶人再世否？”
　　那女子闻言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玉生烟，笑道：“公子谬赞了，奴家闺名楚梦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区区名唤玉生烟，今日才来无瑕山庄，还请楚姑娘多多照应。”玉生烟俯身做了个揖。
　　“原来是玉公子，公子不必客气，来了无瑕山庄便当在家时一般。不过还望玉公子切莫独自踏出淳弈水榭，不然若是迷了路或陷入机关可就不太妙了。若是玉公子有事，便叫奴家来伺候便可。”楚梦遥又是盈盈一礼，见是玉生烟心中便已了然。又见玉生烟身着一条半旧不新的大夹袄，头上还带着一顶乌毡帽，便又笑道：“玉公子难道不热么，这楼里可到处都铺着地龙，暖如早春，公子怎么穿得如此多？不如……奴家来帮公子脱下夹袄，免得公子热坏了。”
　　说着，便手滑琴弦，甩出几道凌厉的风刃，将那大夹袄尽数割裂。
　　玉生烟还未反应过来，身上的夹袄便残破四散，里头那件宽袖白缎衣便展了开来，帽子也被一道风刃刮起，让原本盘在帽里的青丝散了开来，只见得一根绿玉簪绾起乌发。
　　楚梦遥未曾想那玉生烟隐在宽厚大夹袄中的身段竟如此之好，那修长的身姿，盈盈的纤腰，竟不输自己一分一毫。他脖颈处的肤色比脸部白上好几分，那定是带了人皮面具了。蓦然念起，庄主若是见了他的真容，心思还会不会一直放在那柳尘身上？
　　楚梦遥掩嘴嫣然一笑，再抬头却猛地愣住了。夕阳西下，红霞漫天，楼外还有几片雪花飞舞着，玉生烟就立在栅栏边，用手拂开了几丝乱发，抬头望向楚梦遥的目光却阴沉得紧，似是千年未融的冰山，那眼神又深邃得紧，如幽暗无底的深潭，但不过一瞬便又恢复正常，眼瞳中只剩了一丝恼怒。楚梦遥以为自己看错了，玉生烟不过是一个小大夫，又怎能露出这般眼神。
　　“玉公子既然已入了无瑕山庄，便不必再隐瞒身份了，人皮面具也尽可以褪下，庄主向来不喜此物。”，楚梦遥宛然一笑：“公子舟车劳顿，想来也是累了，西院的阁楼便是公子住处，楼中引了一脉温泉，公子可去解解乏。晚上无瑕山庄为您办了晚宴，到时奴家再来为公子引路。”
　　楚梦遥也知自己刚才之举过分了，又朝玉生烟盈盈一礼。
　　玉生烟也不好再发作，便“哼”了一声，转身拂开楼中梁上的珠帘，向着西楼去了。
　　穿过忘忧亭，见到的木漆小楼便是西楼了，它比其余二楼都要高出一层，想必该是主楼。玉生烟抬眼望了望楼上的匾额，只见上镌了“朝暮”二字，心中不禁赞道：“好名字”。步入门厅，正中为楠木八仙大茶案，案上摆了对哥窑冰机裂纹盘，盘里盛了各类果饯。玉生烟走至案边坐下，将人皮面具往墙根处的火盆中一扔，继而化成灰烟。
　　虽然玉生烟并未真想隐瞒自己样貌，不过单凭无瑕山庄里一个奴婢便能识破……自己的易容术果然是差的……
　　诶，长生老头诚不我欺。
　　抬头又见座前悬了一幅“竹林夕阳图”，图侧题有两行瘦金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久，两个灵巧的小丫鬟来拜，请玉生烟入后院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