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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漠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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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坟。
郭将军为收复洛阳可谓动用了他能动用的一切,唐军、江湖人士、甚至回纥兵。
唐球球提前飞到埋伏点,窝在崖壁上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弩-箭和机关,把千机匣装满,随后到来的同门师兄笑他虽说是第一次上战场也用不着这么紧张,唐球球兀自把滚滚赶进树丛藏好,闷闷地说既然不听门主的话跑了出来就不能在外面给师门丢脸。他笨,但是不怂。
郭将军身先士卒以唐军主力为饵将狼牙军引进埋伏圈,唐门惊羽师兄一记追命箭打响江湖人士的围剿,将出击的狼牙军牢牢锁在山谷内。
唐球球不会跑位也不懂阵法,听着师兄的指挥,师兄叫他去哪他去哪,攻击范围内所有狼牙军挨个扫掉,一边不停地拉动千机一边在人群中搜寻师娘的身影。
陆桀临行前虽没有明说,但希望唐球球在战场上多少注意着李澶渊的意思却流露了出来,这是师父第一次的嘱托。
不多时明教、回纥兵发起进攻,阿茶子翻飞在崖壁间的艳丽身姿看呆了一众狼牙军,唐球球忍不住一句“姐姐当然好看以及快收起你们的口水滚蛋嗷我要找斯娘——!”一边开起机关翼。
他耗尽气力也没在乱军中找到李澶渊。
李澶渊身为天策经常被狼牙军群起而攻之,他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想到洛阳竟是他最后一次被围攻。
郭将军佯装溃退时李澶渊调转马头正欲跟上,不料被狼牙异人用线绳困住脚步,大军退向山谷,军号和战鼓声渐渐远去,李澶渊被落在山上左冲右突渐显疲态。
天策铁牢律弟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可以继续战八方,李澶渊后背抵着一户人家的柴房,经历过一番战乱的柴房摇摇欲坠,木楔子支棱出来顶着李澶渊背甲凹陷,李澶渊早就被挑落马下,双腿软得很,借着木楔子才勉强站住,如同过去他的每个战场,一招一式不含糊。
脚下是狼牙军的尸体挨挨挤挤,背后是藏身柴房的孤儿寡母,面前是一队狼牙军,包括一个异人。
李澶渊战至最后一滴血毫无降意,长枪杵进脚下的尸体堆,紧贴柴房站得笔直,对面的狼牙军将领竟心生惋惜,挥手阻止手下兵士的围攻。
“你不会投奔大燕。”狼牙将领用陈述句最后确认李澶渊的意志。
“呵……”李澶渊说不出话,血顶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勉强发出轻蔑地气声表达他的意志,天策不逃不降。
“你的名字?”狼牙将领凑近了拍一下李澶渊,李澶渊终于把那一口血吐出来。
“天策……”护手蹭过嘴角,血红护手早已看不出新的血迹,李澶渊全身都在发抖,双眼发黑看不清近前的人,听不到对方说的话,脑子里天策二字不停循环。
——长枪独守大唐魂,这大唐可曾守过你?——
他突然找到了答案。
我如何,天策便如何,我是站着的,天策就不倒,我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大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大唐就守着他,从他踏进天策府大门那一刻起,他拥有了守护自己、守护大唐的能力,他是天策,是他自己的大唐。
“我问你的名字。”狼牙将领当然知道面前的小将军是天策,他要知道小将军的名字。
“……”李澶渊深吸口气,用尽最后的一点心力仰天长啸,对他自己,对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陆桀“天策——!!!”
他的意识正在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他只知道那是深深刻进骨血里,至死不忘的东西。
狼牙将领叹口气,调转马头离开李澶渊,十几把马刀朝李澶渊聚拢过去。
鲜血穿过柴房格栅喷涌而入,母亲把凄厉的呜咽吞下肚,手紧紧捂住幼子的嘴,幼童脸上被李澶渊的血淋个通透,血液渗进眼睛覆盖缩成针眼大小的瞳孔。
母亲牢牢记住将军身子一软挂在柴房上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的最后两个字“陆桀……”
孩子牢牢记住那个保护他们的将军,是天策。
此身既属天策府,愿敌唤我东都狼。
李唐大旗插上洛阳城头,兵士们欢欣鼓舞,为东都收复,也为自己能活下来,没人注意到队伍前方那最后一个天策没有回来。
唐球球在洛阳城上空飞了一圈又一圈,途中落在城门口送阿茶子一行明教弟子离开洛阳,阿茶子看出唐球球心中焦急
“小唐,在找什么?”
“姐姐看到李将军了吗?”
“没有。”明教长老叫阿茶子跟上,阿茶子紧走几步回头安慰唐球球几句,便跟着队伍离开。
唐球球最后一次飞过洛阳城门时被师兄用子母爪抓了下去,一杆长枪一枚军牌粉碎唐球球所有的侥幸与希冀,从小在唐家堡磨练到大的唐球球倔强地低着头,不出声不掉泪,肩膀却止不住抖动。
陆桀从灵州取了密函,行至长安一耽搁就是整整三个月,郭子仪将军捷报频传,却没人传回天策府将领戴罪立功之类的消息,李澶渊若是战死,至少也该有个记录。
只是如今双李献祭,天策府早已无人打理,李澶渊即便战死,也依旧是叛将。
陆桀和李澶渊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爷们儿,自从战乱之日起便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早就对有一天可能天人两隔做足心理准备,只是陆桀无法容忍下落不明这种不清不楚的状况。
长河明月,大漠孤烟,明教透着艳丽而慑人的美,唐球球跳下骆驼,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三生树。
如今战乱结束,唐球球终于到了可以出师的水准,滚滚也从当年及膝的幼崽长成猛兽,此刻正跟三生树下的波斯猫玩得开心。
唐球球记得师父和师娘喜欢在三生树下插旗切磋,有时还会有阿茶子姐姐和五仙教的好友围观,那时的他们没想过,有一天这树下只剩唐球球一人。
唐球球从背上卸下长枪,连同军牌和师父带他打荻花宫时收获的千机匣一起,埋进三生树粗壮且出露地表的根系下方。
想来师父虽从没送过他什么,但事无巨细都会给他讲解清楚,去危险的地方也对他百般叮嘱,如今师娘战死,师父杳无音信,唐球球竟不知出师之日该向谁敬茶
“小唐?”阿茶子的声音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或者说,过多少年,唐球球都能认出来。
“姐姐……”唐球球嗫嚅着应声。
“那是什么?”阿茶子见唐球球用脚蹭着沙土掩埋什么东西,立即凑近了瞧。
“呜……”唐球球咬着下唇,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招架不住阿茶子姐姐的目光,总觉得被那双眼睛看了,就什么都藏不住。
阿茶子什么都没说,鲜红战旗一插,拉开功架将唐球球堵在三生树下,相距不足八尺。
唐球球不躲不藏不还手,阿茶子每一击都承了下来,是他没拦住师娘去潼关,是他告诉师父师娘在哪,是他说漏了唐军下一步部署,是他没看住师娘,师父唯一一次的嘱托他连个零头都没完成。
待阿茶子打累了消气了,唐球球默默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递过去
“姐姐,我不知道师父本来的名字怎么写。”
“嗯。”阿茶子接过匕首,和唐球球一同半跪在埋着长枪军牌千机匣的位置,在石头上工工整整刻下陆桀、李澶渊二人的名字。
黑帽长袍,弯刀钩索,遮了大半张脸的明教弟子在三生树下一方被风沙磨蚀的石块前吹起玉笛,笛声悠远清亮百转千回,似在讲述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却迟迟无法结局的故事。
一曲终了,明教弟子嘴角勾起淡然的弧度
“小将军可还记得在下?”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渐忘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