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各方心思 “你且瞧着 ...
-
“你且瞧着吧,这下祖父、祖母让傅倬汐回来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在祖母面前耍威风,还怎么嚣张!”左边身着淡绿色长裙的女子尖声说道。
“可是二姐姐在祖父、祖母那儿一直都是十分得脸的......况且她......她又是长房嫡出......”一旁那个身着月白色衣衫的瘦弱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答道,双手不断揉搓着衣角,显得十分胆怯拘泥。
那个女子一听见“嫡出”二字似乎有些恼了:“长房嫡出又如何?傅倬汐身后可是有慕家撑腰的!大夫人的娘家尹氏又如何能与现在平步青云的慕家相较?”
“可二姐姐一向待妹妹们都是很好的......”
“哼,待我们好?她那样的伪善是要装给谁看?不过就是打出娘胎时比我们多含了一把金汤匙罢了,整日便仗着自己的身份处处给人使脸色看,还一副假清高的模样,我见着就觉得心烦!”
听见这一番对话,傅倬汐不禁有些尴尬懊恼,心下不禁思量着这人究竟是谁?言语间竟如此放纵大胆、不知收敛?轻轻别过头看了傅琬浔一眼,只见她还是保持着之前得体的神色,未见异常,她心下不免有些佩服傅琬浔的镇定自若。
“二姐姐,我并无此意......”傅倬汐垂下了头低声说道。
傅琬浔莞尔一笑,道:“妹妹头一日回府,自然不关妹妹的事,我也并无恼怒妹妹的意思。”
三人又移近了些脚步,才发现原来是六姑娘和七姑娘,而那个言语中处处带刺儿的正是六姑娘傅槿漓,而一边的傅持滢早已阴沉下了脸,心内甚是不满。
“只看今日是三姐姐同她一起入席的,便可知道三姐姐必定是有意与她亲近的。方才席间三婶母不过一句话,她傅琬浔就得乖乖让出祖母身边的位子来,以后怕是她少不得还要被傅倬汐抢了风头呢!”傅槿漓言语甚是刻毒,语气却是十分的轻快高扬。
“家宴都结束了还不回园子在这儿聒噪什么?明日不用上书房的吗?”傅持滢突然厉声开口道,神色甚是凌厉,语气中明显染了层怒意。
前面两人突然听见傅持滢的声音都不禁身子一颤,猛地转过身来惊恐地盯着她们三人,一下子便用帕子遮住了嘴,一时间竟愣在了那里,不知应该作何反应。而傅槿漓一见是她二人也便早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她们身后的婆子轻轻捣了捣,她二人才反应过来,忙矮身行礼道:“三位姐姐好。”颤微微的语气中难掩胆怯和害怕。
“身边教习的婆子们都是做什么吃的,竟由得她在这儿放肆胡诌!当差如此不上心,仔细哪天全都发卖出府去!”傅持滢看着傅槿漓一下子就服了软不由得更加恼怒了,一股子怒气登时全都发了出来。
而两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一听俱是吓得不轻,连忙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奴婢们有错,都是奴婢们失职大意才让六姑娘失言了,奴婢们知错了,以后必定好生教导六姑娘,保证再不会犯,还请二姑娘、三小姐恕罪啊!”教习婆子们跪在地上捣蒜一般地磕着头,生怕她二人一怒之下便动用了府中的刑罚,若真如此,届时就算是能保得住性命也得落得个皮开肉绽,那便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的了。
“天色已晚,明日里还要听女先生讲课,两位妹妹还是早些回姨娘们那儿去吧,省得祖母大晚上的还要为你们操心。”傅琬浔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听着虽是关心的话,却让那两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若是祖母知道了那还了得,要是再牵扯到自己的姨娘说她们教导无方,那她们可就更没好果子吃了。
按着傅府的规矩,庶出的姑娘是没有自己单独的园子的,只能跟自己的生母住在一处。
两人听罢忙不迭地认错,年纪较小的七姑娘更是吓得不轻,紧紧咬着下唇,一股眼泪包在眼眶中却不敢往下流,连双手都害怕地有些颤抖。
傅倬汐见琬浔、持滢二人不过几句话,周围便乌压压地跪了一大群人,且个个都是一脸惊恐恭肃,心下便知她二人在府中的地位不同寻常。
“还不快回自己的园子去,真等着三妹妹发火吗?”傅琬浔拧了眉头厉声说道。
跪着的那一大群人一听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带着两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姐姐倒是好脾气,她却是死性不改!”傅持滢有些愤愤傅琬浔这么轻易地就让她们走了。
傅琬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打小便是被叶姨娘给惯坏了的,一向如此,妹妹又何须与她过多计较?”
傅持滢仍是撇了撇嘴:“上次姐姐虽说给她留了面子,可罚得也算狠了,这才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次次都如此,当真是......”
“便由着她去吧。”傅琬浔淡淡地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各自回园子吧。”
到底只是个庶出的,况且她母亲那样的身份更是上不了台面的,因此无论如何这母女二人如何折腾都是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傅琬浔自然不会因这样无关紧要的人而动气恼怒。
傅槿漓这么一闹确是搅扰了三人的兴致,她们也都再无心漫步了,索性都各自散了回了自己的园子。
夜来凉风渐起,府里掌灯之时早过,此时各个园中俱是灯火通明。
傅持滢与二人分别后便快步回了弄玉园,进得主屋来,见三夫人正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屋中的婆子丫鬟尽数都被遣了出去,仅留了一亮金银纹牡丹游凤红烛晃晃忽忽地飘摇着。
傅持滢忙端端正正地向三夫人福身请安道:“母亲万安。”
三夫人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即问道:“可送你妹妹回园子了?”
“琚儿执意不肯让我送,自己回了。”
三夫人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一件物什道:“那盏紫金釉洒蓝紫砂壶是宫中司宝房新制的,你再从库中挑几样物什,明儿便亲自给你妹妹送去吧,她刚回府园子总要有几样物件儿摆设才是。”
“母亲放心,女儿明白。”说罢,傅持滢又略有些担忧地说道:“只是母亲,前一向老太太想着法儿地要让四妹妹回来,今日看来老太太的心思可不小啊……”
三夫人坐于上位听了傅持滢的话后却仍是淡然不改色,啜了口茶后方才道:“老太太的心何时小过?这些年来她为了傅家苦心经营,也是费尽了心神。你那些哥哥们的婚事哪一门儿不是老太太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如今你那些嫂子们的娘家哪个在官场上不是平步青云、如鱼得水!”
“祖母自然是事事为着傅府好的,不过琚儿独身在府中生活也无父母照料,当真是可怜……”
“可怜?”三夫人冷哼一声,脸色霎时便阴沉了下来,“她既生在傅家,又是你四叔父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又哪里由得了她为自己做主?”
竹枫园内,灯火闪烁将尽,只有少数几个人影还在廊中轻手轻脚地走动着。
秦妈妈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太歇在了软塌上,笑道:“老太太今日难得这般高兴,可一顿饭下来净是顾着给三小姐和四姑娘布菜了,自己却未进多少,现下腹中怕是有些饥了,奴婢这便吩咐人端些小食上来。”
老太太仍是含着笑道:“也好,再吩咐她们沏盏清茶也就是了。”
老太太尝了口小几上的小吃食,露出满意的神色,复对秦妈妈说道:“今日家宴琚儿甚是懂事,是个不错的,不枉我花费那样大的心思接她回来,的确没让我失望。”
秦妈妈站立一旁,笑道:“奴婢也瞧着四姑娘十分的出众呢,不单单是容貌,就连这性情、规矩也都是没说的。”说罢,秦妈妈又略犹豫了片刻才复又开口道:“只是,咱们府中少爷、姑娘也不少,老太太急着要四姑娘回府,不知......”
闻言,老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神色:“府中少爷、姑娘的确不少,可嫡出的也就那么几个。婧娘那儿,承熙和持滢的婚事自是由圣上做主,我插不得手,姑娘里头也就剩下二姐儿和四姐儿是嫡出的了,四姐儿是个能成器的,若是日后再好好打磨打磨,在宫中站稳也不是什么难事。”老太太的语气异常平和,这些事似乎早就已经规划好了。
秦妈妈不由得一惊,从前她只以为四姑娘的亲事必定是马虎不得,却不想老太太存了这么大的心眼儿,要将四姑娘送进宫去!
“只是……如今圣上已年过四旬,庄妃、瑜妃二位娘娘手握后宫大权,淑贵嫔、王昭仪宠冠后宫,老太太您……真的要让四姑娘入宫?”即使四姑娘当真入得了宫,可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在后宫众多的世家大族利益的相互倾轧之下她又该如何存活呢?
“傅家在宫中无人,有些事办起来总归是有些不顺手的,有琚儿这么个伶俐的在宫里打点,于家中仕途、于孙辈们的亲事也都是大有裨益的。”说着,老太太似是突然又想起了别的什么,于是便又对秦妈妈说道:“对了,一会儿你亲自去四姐儿那儿一趟。”
清漪园内,虽然已近熄灯时分,可处处仍还是烛火通明、灯火璀璨。
妙皖蹦蹦跳跳地便进了主屋,打帘儿时还不忘转了两个圈儿,腰间的青色飘带随着轻盈的身形翩然起舞,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哟,这刚一回傅府妙皖姑娘就碰到什么喜事儿了,美得走路都轻飘飘的,小心一会儿别撞了墙、闪了腰!”罄瑛掩着嘴打趣道。
妙皖似是真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也不与她计较,一阵小跑到傅倬汐跟前儿,献宝似地将一个锦盒呈到她跟前,道:“刚才老太太跟前儿的秦妈妈过来了,将老太爷和老太太封的三百两银票拿来给姑娘,说是前两日府里头夏衣已经做好了,让姑娘过几日跟着府里采办的妈妈们出去置办些衣裳、首饰什么的,说只要姑娘喜欢随意添置就是,若是不够便先从妈妈们那儿拿些,回来再由府里添上就是。”
听妙皖说完,屋里罄瑛和王妈妈也都凑了过来,连傅倬汐都没想到不过是置办衣裳而已,老太爷和老太太竟一下子封了三百两这么多,府里嫡出的少爷、姑娘们一个月的月例也只有五两而已。
“算上大少爷给的那五百两银票和各房送来的那些东西,姑娘现在可真真儿是个小财主了,以后说话都能财大气粗的!”妙皖满眼放光地说道。
傅倬汐让王妈妈把银子收好,问道:“秦妈妈那儿可招呼好了?切莫失了礼数。”
妙皖捣蒜似的点头:“奴婢办事儿,姑娘放心。只是秦妈妈递了银票就回老太太那儿去了。”
傅倬汐点点头,瞧着妙皖贼兮兮的眼神,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我知道了,不必饿狼扑食似的看着我,回头你们俩和王妈妈都一人添置一身儿衣裳,再去添些头面。还有,你不是喜欢饕餮斋的薄荷香糕和鱼肉虾仁儿蒸糕吗,也去称些回来吧。还有王妈妈和罄瑛看上的奇巧珍珑坊里的苏方木胭脂也一并都买回来吧。”
“对了,”傅倬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还有园子里之前从慕府带过来的和那些新挑来的,你们比我了解她们的心思,也给她们稍些什么精致物什回来吧。”
妙皖闻言霎时便开心地蹦了起来:“当真吗?姑娘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傅倬汐笑着打趣道:“哟,现在才知道你姑娘我的好啊!就这么点儿芝麻小事儿你就能开心成这样,姑娘我何时对你们不好了?”
妙皖忙摇头道:“那当然了,在奴婢心里姑娘从始至终都是顶好的、无人能及的大好人!”三人闻言又笑作了一团。
不过老太太的这三百两银子倒是适时地提醒了傅倬汐些要事,遂将三人叫到面前郑重地说道:“今儿虽是刚回府,可这些事儿你们也都亲眼见着了,傅府这潭水确是深不可测,往后我们只怕是要下足了功夫才能在这府中立足。打今儿起,我与你们一样,都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有知己知彼方才不会为人鱼肉。”
王妈妈立刻便领会了她的意思,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说的是,这二姑娘与三小姐在府中得脸已不是一年半月的事儿了,底下人都敬着、怕着这两位小主子呢!”说罢,王妈妈略一顿,低声道:“而这六姑娘是二房叶姨娘所出,听闻素来与二姑娘不和。叶姨娘出身戏班身份低微,虽说懂得察言观色也甚得二老爷宠爱,可却是十分的厉害泼辣,连带着将六姑娘也教成了这样。”
罄瑛和妙皖听了这话都撇了撇嘴皱起了眉头,这叶姨娘本是个戏子,就算在寻常妾室中地位都是十分低微的,偏仍这般轻狂不自重,还白白耽误了六姑娘的前程。
“叶姨娘没有儿子,定是拿六妹妹从小便当宝似的养着……”傅倬汐说着轻轻一笑,又摇了摇头,“偏又是个庶出的,不得家中长辈们教导也不得二伯母喜欢,再过几年到了嫁人的时候,怕是只能低嫁了。原本二伯母膝下无女仅有二哥哥一子,若是她和叶姨娘的心思能通透活络些也是能讨得二伯母欢心的,将来将她过到二伯母名下以嫡出的名儿嫁了也并非难事。”
“姑娘怎么突然关心起六姑娘来了?”
傅倬汐笑道:“只是觉得她也同是可怜人罢了,若她是二伯母那儿嫡出的姑娘,又怎会是现在这般光景呢?”
“不过说起来,这二姑娘和三小姐当真是极好的人呢,也十分愿意与姑娘亲近!”
傅倬汐闻言一挑眉佯怒道:“你这丫头还真是会念旁人的好啊!”
罄瑛上前一步若有所指地说道:“不过,这二姑娘和三小姐能在府中如此势大,怕也不是看起来那样十分简单的人。”
傅倬汐微微一笑道:“罄瑛这话不错,若人人都若六妹妹那般将喜怒挂在脸上,便也省得我们再去猜度人心,这倒还是件好事了!”
“姑娘初回府,还是事事小心的好,这府中也不是谁都可以轻易相信的。”听了王妈妈的话,傅倬汐轻轻点了点头。
主仆四人正说着,便听见屋外有丫头禀报道:“姑娘,外头大姑太太来看您了。”
听闻此言,傅倬汐不由得喜上眉梢,赶紧整了妆容,王妈妈三人也连忙收拾了屋子跟着姑娘出门迎接。
一出屋门便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领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正气势凌人地站在主屋外,一盏盏明丽的六角琉璃菊梨花宫灯霎时将园子里照得亮如白昼。而立于正中的那位妇人正是傅倬汐的姑母——诚郡王妃傅氏。只见她一身儿亮金刻丝百蝶穿花宫装显得贵气十足,赤金五凤玛瑙簪绾了凌厉的刀形双翻髻,以镶红宝如意赤金簪为饰,耳垂血珊瑚、眉间银花钿,腰间悬挂着金玉满堂羊脂白玉配,园里通明的灯火照耀更显她通身的金碧辉煌、雍容华贵。眉眼间没有万种风情,却更添豪爽洒脱。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气势汹汹地领了一大群人来,是要来寻衅滋事的。
傅倬汐自出了屋看见那妇人眼中便已含了泪,小跑着就到了那妇人跟前:“更深露重的,姑母为何偏要漏夜前来,明儿个一早来不也是一样的吗!”
诚郡王妃微微皱了皱眉,佯装生气地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傅倬汐的脑门儿:“臭丫头,我还不是不放心你才大晚上的跑来看看你。你倒好,我才刚来,难不成便要给我下逐客令了?没心没肺的丫头,信不信我以后都不来瞧你一眼!”听了这话,傅倬汐倒是破涕为笑了,连忙请王妃进屋里说话。
刚一进屋,烛火便温和下来,一下子没了那么多人在身边儿伺候,傅氏的眼眶却有些微红了:“琚儿,这些年当真是苦了你了,那边塞之地,常年艰难凄苦,你如何......”
见傅氏有些哽咽,傅倬汐便忙替她顺了顺气,拉着她坐在了榻上。
傅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深深的忧愁和担心在眼中蔓延开来,一面儿为她整理额前的碎发,一面儿说道:“我倒不知是该盼着你回来,还是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慕府直到出嫁才好!慕老太爷一家对你的好我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你也早已在慕府住惯了,可如今既回了府,也要慢慢习惯才好。”
她轻轻握住傅倬汐的手说道:“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多瞧瞧旁人,说话做事要懂得分寸,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懂得察言观色,待人接物上记得礼数周全,别到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傅倬汐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样一样俱是谨记在心。
“我知道你外祖家就你这么一个外孙女儿,这几年更是把你捧在心尖尖儿上,可这傅府的水得你自己去蹚,慕府就是再心疼你也是鞭长莫及。你父亲、母亲没得早,姑母也不能经常在你身边,你可一定要好好地保护自己,你父亲母亲可就只有你这么一根儿独苗啊!”姑母的这一席话满是担忧和慈爱,就像是母亲对自己孩子不放心的叮嘱。傅倬汐方才缓过来的情绪又有些起伏了,鼻头有些酸酸的。
“姑母放心,我万事都会小心的。”
傅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傅氏又从屋外唤进一个丫头,道:“这丫头叫书瑗,她们一家人在诚郡王府当差也有十多年了,办事儿周全,人也稳重,今年已经十七了。我知道你聪明,可有些人情上的事儿却不怎么熟稔,以后便让她跟在你身边吧,时不时地提醒着你,我也算放心些。”
书瑗生得清秀灵动,双眼弯弯总是含着笑,一眼瞧去便十分地招人喜欢。
“多谢姑母的一番好心,那书瑗便先提了二等丫头,由王妈妈领着先熟悉熟悉园子,等日后再提了一等便是。”
看着姑母眼中还是满满的担心和怜爱,傅倬汐不禁又想起了当年还在凉州时的光景。当时的父亲还只是个普通兵士,他们一家生活窘困潦倒,几乎已经是饥一顿饱一顿了。那时的她瘦得皮包骨头,加之边关环境恶劣,她早熬得瘦弱不堪,可傅府对此却是不管不问,好似与他们没有丁点儿关系,而母亲也是个性子要强的人,不肯去求助于外祖父一家。傅府中就只有姑母派人暗中帮助他们艰难度日,连平日里不善于表达的父亲口中也总是念叨着这个唯一的姐姐。后来她被送回慕府时也只有姑母来探望过她,这些年来,若不是姑母,恐怕早就没有他们一家人了。
此时,傅倬汐见姑母如此替她着想,便是彻底忍不住了,靠在姑母肩头微微抽泣起来。她本是不爱掉眼泪的,今儿这一哭好像这么些天来积攒的烦心事儿统统都在这时候发泄了出来。傅氏也不劝她,只是替她顺了后背,让她好好地哭了一场,直到她哭累了逐渐抽咽起来,才让王妈妈伺候着她进里屋歇息了。
看着她略有些单薄的身影,傅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深深的不放心与无可奈何。她的的确确是想帮着这丫头,却又怎么挨得过母亲的凌厉和强势决断?傅家既然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接她回来,势必是要拿她铺路了。她现在只希望这丫头能够吉人自有天相,到时能嫁得好人家,平平安安一生,她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就能够心安了。
临走时,她还不忘严词告诫三人:“你们都是跟在姑娘身边多年的旧人儿了,好生伺候你家姑娘,若是出了半点儿差错,我便拿你们是问!”三人见大姑太太神色凌厉,便不敢怠慢,忙忙点头称是。
第二日天刚微明,清漪园上上下下就开始忙活起来了。虽说昨儿也忙了一下午,可毕竟一应物什都要登记造册、封入库房,再加上这两日各房送来的东西都要一一记下,事情不多却相当繁杂,便更加需要细心和耐心了。
今儿的阳光格外的和煦暖人,傅倬汐便倚在门栏边翻着昨天登记好的册子,时不时地再添上几笔。碎金般的阳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长长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片阴影,自有一派从容淡然的气质,好一帧静好的图幅。
然而渐渐地,傅倬汐的眉头却深皱了起来,双唇也紧紧抿着,毕竟是头一次管着这样琐碎的事,即使有王妈妈从旁指点,也还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禀姑娘,前头三小姐来了。”听见书瑗匆匆来报,傅倬汐忙将册子交给罄瑛,亲至前厅迎接。
傅持滢今儿穿了一身儿鹅黄色长裙,站在暖暖的阳光下恰似一株蓬勃的金色向日葵,格外俏皮、清爽。
“昨儿母亲来时亲自到库房挑了几样屋中的摆设,今儿我便亲自给你送来了。这园里的事儿以后事无巨细都得你自己认真过了,一个不小心就要出差错,我也是怕你理不出头绪来,顺便看看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她说话时眼眸亮晶晶的,一脸灿烂真挚的笑容让傅倬汐顿感亲切。
她园里的人手确实有些不够用了,虽说王妈妈精通这些,老太太挑来的三个婆子做事也麻利,可毕竟是整整一个园子的事儿,四个人做起来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因此她十分感激傅持滢能够在这个时候来帮忙。
“那就劳烦三姐姐了。”她有些歉意地一笑道。
傅持滢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宫中女官要后日才能来讲学,左右我也是闲着,倒不如来帮你一把,也省得在弄玉园中总听母亲唠叨了。”
不过傅持滢做起管家的事儿来确实是得心应手,物件儿摆设、登记造册以及丫鬟、婆子们的住处安置等等,一样一样傅持滢都是缓缓、细细地讲来,傅倬汐稍有不解她便会即刻详细解答,一边儿做一边儿还不忘手把手地耐心教给她,想来在长公主府她也已经历练多回的了。她带来的丫鬟们也大都是从宫里直接拨到长公主府来的,因此个个手脚麻利,干起活来有条不紊、干净利落。园中虽然人头攒动,人影来往匆忙,但井然有序,干活儿的速度倒也提高了不少。
“眼瞧着今儿傍晚前应当是能结束的了。”
“真是多亏三姐姐了!”
傅持滢爽朗一笑道:“不过小事一桩,你不必太过在意!”
二人正说着,突然又有丫鬟来报:“禀姑娘,云姨娘和五姑娘来了。”
五姑娘?傅倬汐略一回想,不就是昨日席间着青色衣裙的那位妹妹吗?不知今日与云姨娘一同到来所为何事?
见傅持滢神色并无不妥,傅倬汐便道:“快请进来吧。”
对这云姨娘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云姨娘是大伯父的贵妾,身份自然是不同于一般妾室的,而且还育有一子一女,因此地位甚是稳固。她母家原是在苏州做丝绸、香料生意的,也是富甲一方的豪门,只因家中多年经商不曾谋得什么高职,因此才被府中阻拦着只做了贵妾,原本依着大老爷的意思,是要将她直接以平妻之礼娶进来的。
一阵环佩相碰的玲玲声中,云姨娘与傅宁漪轻迈着莲步走了进来。
昨晚家宴上云姨娘一直默不作声,傅倬汐也就没太注意到她,现下她不着痕迹地将眼前这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云姨娘当真是美人胚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眼角眉梢满是风情,真真儿是个江南水乡的婉约美人。相较于大夫人的精明计较,这样温婉的女子应该更能让人动心吧,尤其云姨娘今日穿着一身儿素净简单的水色长裙,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银步摇挽住,更显婉约得宜。
“妾身见过三小姐、四姑娘。”云姨娘的嗓音十分好听,真似黄鹂一般清丽婉转,听来让人觉得无比惬意。
“见过三姐姐、四姐姐。”
傅倬汐亲切地一笑:“姨娘和五妹妹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吧。”说着便起身上前扶了她二人一把。
云姨娘歉意地说道:“来之前未告知姑娘一声,也不知三小姐在,实在有些唐突了。”
傅持滢轻轻一摆手道:“姨娘不必拘谨,我也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毕竟四妹妹刚回来,她园中的事情实在是繁杂得紧。”说罢微抬了头,淡淡地看了云姨娘一眼。
“我刚回府什么都不懂,姨娘若是不嫌弃能常到我园中来愿意指点一二自然是好的。”
云姨娘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姑娘太客气了,府中有老太太和几位夫人指点,又有三小姐帮忙,姑娘园中自然事事都是万全的,哪里还需要妾身这般愚笨的人来姑娘面前胡说一通呢!”
“姨娘太客气了,快坐着吧,总是站着却是拘束了。”傅倬汐脸上笑意更甚,心下却在暗暗忖度着她们的来意。
“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两件事儿,一则是妾身家中经营香料丝绸,想着姑娘刚回府没什么好东西可送的,便挑了些好的来,还望姑娘不嫌弃。二则是想让五姑娘来与姑娘做个伴,平日里一同读读诗书、做些女红、散散心,也省得她整日地独自一人闷在屋中了。”说着便吩咐身后的两个丫鬟将东西捧了上来。
傅倬汐朝那描花漆盘中定睛一看,心里暗暗惊叹,果然是上好的苏绣料子,光滑平整、做工精细,花样有雨过天青色带绣球花、天蓝色祥云纹、淡黄色矢车菊纹样等等,颜色清雅不失大方,倒是她素来喜欢的。后面丫鬟捧着的描花托盘中盛着五只精致的镂花酸枣木盒,一阵幽幽的清香味从那盒中溢出,淡淡地似有若无地弥漫在鼻尖,似花香宜人,倒不是都城中姑娘们常用的香味儿那般浓艳,想来该是她家里独有的香料方子。
她回傅府还短短不过一日的当儿,这云姨娘便能这么快将自己的喜好摸个大概,况且这些东西都是平日里难得见到的上品,看起来这云姨娘的家底子也是相当殷实的。
原本昨儿府中众人已送过礼了,可云姨娘今儿居然又要将这样好的东西送与她,傅倬汐虽然知晓云姨娘另有事相求,可考虑到眼下自己刚刚回府,脚跟尚未站稳,实在是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过多纠缠。
傅倬汐微微笑道:“多谢姨娘挂心我。不过我回府时从慕府带了不少东西来,再加上各房送来的,这园中实在是搁置不下了,刚才要不是三姐姐帮忙,恐怕这园中早已是一团乱麻了。这些东西确实甚好,不过姨娘还是留给五妹妹使吧,搁我这儿倒是要长压在库中平白浪费了不是?五妹妹若是愿意,可随时到我园中来,也省得我一个人闷着发慌了。”傅倬汐虽然仍是笑着,话语中却有些容不得拒绝的强硬。
云姨娘似乎也并不十分介怀,仍是柔柔地一笑道:“那便依了姑娘的意思,以后五姑娘可就要时常来叨扰姑娘了,五姑娘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还望您多多指点。”
“姨娘客气了。”
云姨娘说话间轻轻地拉了傅宁漪一把,傅宁漪刚刚一直都坐在后面微低着头不言语,显然还是有些拘谨,此时有云姨娘在旁示意,她方才起身上前了两步,向傅倬汐微行了一礼道:“劳四姐姐费心了。”
傅宁漪神情柔和,眉眼平静,与云姨娘倒是十分相似的,只是琥珀色的眼眸中还略微透着一股子坚韧,这便是寻常女子少有的了,傅倬汐不免对她生出了些许好感。
有了傅持滢的帮忙,加上云姨娘母女二人时不时地搭把手,到午膳时分园中的事儿已经做完了大半。
傅倬汐执意要留她们三人吃过了中饭再走,她们也不推辞,微微一笑便应了下来。既有客人留下来用午膳,罄瑛便吩咐厨房做上了几个好菜。
丫鬟们麻利地摆好了碗筷,一道道精致的菜品便被陆陆续续传上了桌,红枣薏仁米粥配上福字瓜烧里脊、奶汁鱼片、红梅珠香、草菇西兰花、清拌黄瓜三荤两素,外添一个罐焖鱼唇膳汤。
傅倬汐笑道:“这些都是从前我在慕府时常吃的,有些清淡了,也不知合不合几位的口味。”
“这些菜与府中平日的菜品不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呢,自然是好的!”傅宁漪轻笑笑说道,眸子却是晶亮晶亮的。
整顿饭云姨娘和傅持滢都吃得很安静,傅持滢也吃得是十分地惬意,还连连称赞厨娘的手艺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而且还连着用了两碗米粥,若不是傅拦着,只怕是要用第三碗了,惹得周围人都拿了帕子掩着嘴笑。
“这几道膳食口味适中稍偏清淡,不似我有时参加其他府上的宴会时用的膳,吃完总觉得渴得慌。荤菜中的食材似是吸收了浓浓的高汤,鲜味儿十足却没有腥味,素菜更是清新爽口。尤其是那道罐焖鱼唇,鱼唇新鲜爽滑,刚才我差点儿就咬到了自己的嘴唇!”
“姐姐喜欢就好。若是以后想吃了,随时来便是。”傅倬汐心知她在长公主府什么山珍海味、玉馐珍奇没有吃过,看着她一脸的满足感,勾唇一笑,心下却是了然。
用完午膳后,云姨娘和傅宁漪只略坐了片刻便离开了。而傅持滢今儿一大早去竹枫园请安时便从老太太口中得知了傅倬汐几日后要出府的事儿,因此硬是软磨硬泡了半个时辰让傅倬汐应了带她一同出府后方才欢天喜地地回弄玉园去了。
直到傍晚天儿都擦黑时,园中大大小小的杂事才算是基本处置完了,傅倬汐也劳累了一天,吩咐王妈妈三人明儿一早就开始准备几日后出府的事儿后便急忙回房睡了。园中所有人今日也都忙得筋疲力尽的,因此今夜清漪园众人都睡得格外早。
待到园中各处灯火都熄尽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中迅速地从园中一处偏僻处草丛边的小洞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