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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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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离开两年后,我重新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
长时间的无人打理,墙面已经脱落得不成样子,水槽边滋生了一圈黑小的蛆虫,满鼻子都是一股发潮的酸味。我以极快的速度将房间来来回回打扫了两遍,最后房间终于从暗无天日恢复成我临走前的模样。使劲拽开遮蔽的窗帘,久违的阳光将屋子照的亮堂堂的。灰尘是厚厚一叠,我将摆在茶几上的相框擦拭干净,照片里妻子的笑容依旧灿烂如花。
筱蕾,好久不见。
筱蕾生前很喜欢古典音乐。客厅的电视机旁零散着各式各样的演奏CD,而这些曲子都是我当时所陌生的——我是省某所重点血液病医院里的一名主任医师,自工作分配后便常年与医学、病人相处。我的世界里本是黑白死一般的单调,后来筱蕾出现了。她经常放一些CD给我听,边放边介绍。渐渐地我知道了她最喜欢杰奎琳杜普雷,那首叫做《殇》的曲子总被筱蕾单曲循环。
有一天她告诉我:杰,你知道这个演奏大提琴的杜普蕾吧,最后她得了多发性硬化症死了。死前就有人预言说,像她这样演奏,一定活不长。我看到筱蕾垂下柔长的睫毛,灯光投射下,像两只微凉的紫色蝴蝶轻轻颤动。
她继续说着:你看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蕾”,我们真的很投缘呢。
的确很投缘,《殇》没有放过筱蕾,最后她在压抑哀怨的曲调中安睡,离奇缠绵地,仅留下一张字条:杰,我爱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属于它。
筱蕾出事后的第二天,我决定告别这里的一切。在遥远的A城,我仍是一名医生。
A城不比故城,下班后在低矮的出租房,酒精着实成为我的最佳伴侣。热酒下肚,脑海又浮现过往与筱蕾的画面,混沌,游离,灼烧得终于将自己搪塞过去。
我折磨了自己整整两年,却怎么也忘不了筱蕾,于是又回到这里,看着仅剩的照片过日子。叶落归根,终归是故乡,这次回来我就不打算离开了。重新做回主任医师后,我决定致力于医学上的疑难杂症,为空洞的自己,为难解的筱蕾,也为可怜的患病者。
我一般很晚回家,家里也没有人热了饭等着我,在用完统一的员工餐后,我就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忙碌很管用,能逐渐忘记很多事,即使是一时半会也好。
“笃…笃”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敲门。
进来的是护士长连芳。连芳手里捧着一大摞文件,微微笑着。
“主任,您这么晚了还没走呀。我们医院今天新到了一批药,明天就打算进行临床试验。这是关于新药的配方以及剂量,请您过目。”
“喔?新药?”我打开文件开始翻阅起来。
“是的,这种被命名为‘K.J.J’的药物刚研制出来不久,主要是应用于多发性症状,它以免疫抑制和免疫调节剂为主,适合早期治疗。前些日子已经做过动物实验,现在是第二步实验。”
“试药的人有多少?”我提了提眼镜,多发性症状,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里下一番功夫。
“不多,大概二十来个”
“好,明天让他们准备一下。”
我了解试药者。在我看来,他们与被社会抛弃的可怜虫并无两样。
这些试药者基本是学生和社会无职业者。大部分的人都是抱着高额报酬来的。参与试药的人不需要任何技能,也不必付出体力和脑力,唯一需要的是身体健康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大早,试药者果然排着队出现在等候室里。连芳紧跟在我后头,“主任,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始试验了。每次抽血2ml,频率为十分钟一次,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这些人的体检确定都过关了吧”
“里面只有一个人差了两项指标,但他坚持要参加,我们的人数也远远不够,所以就勉强将就了。”
“好的。你去安排一下,我们准备开始。”这次试验对于我来说很为重要,它的成功也许就意味着医学界上重大的突破,还有,对自己的心理交代。
血液顺着导管缓慢流出,为了减轻静脉穿刺而造成的痛苦,我在这些人的手臂上事先刺入了一枚静脉留置针。昏昏醒醒,醒醒睡睡,试药者在试验过程中是禁止进食的,只有接二连三的生理盐水用来维持□□的平衡。几次下来,病床上的试药者叫苦不迭。
我挨着一名试验者坐下来,查看他的身体情况。他微弱地睁开眼,说“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我感觉自己糟透了,像是塞满了炸弹,却又不知道它何时引爆。医生,你快告诉我,这药的副作用究竟有多大?”
试药者基本都出现过副作用。头疼,呕吐,心跳放缓,这都是些常有的事,但药总归是用来医治而非害人,风风雨雨后也就一波平静。每每出现不适,他们的脸部就会出现扭曲的病态,似乎是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一步,又或是让他们更加悔恨当初的决定。哪一种新鲜事物,不是笼罩在巨大的黑暗、恐惧、绝望之中。若不试是好,一旦被吸引,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你是在为更多的人造福。”我淡淡说了一句。
“是么,医生。我没有你们学医者这么伟大,当初踏进这里,我只想混口饭吃。后来我发现错了,大错特错。我是在用自己的命侍奉懒惰呐!千不该万不该,这和慢性自杀又有什么两样?”说着他抱头哭起来,几近崩溃的哭。
我没有再回答。环顾了整间病房,试药者的恐惧已俨然将整间屋子变成了危机四伏的ICU。他们颓废,畏畏缩缩地试探,欲言又止。我处于单调的黑暗里,被他们拖着无法自拔。我也不愿出来,也许我们的本质相同,都在恐惧,又都在前进。
唯独只有一个人,他泰然自若地立在墙角。
我从他的脸上看不见“绝望”两字,相反地,竟是格格不入的神采奕奕。
“今天还没有轮到你,先回去吧”连芳适时地拿完针筒后出现了。
“医生,我相信这一批新药没有问题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后悔。”那人炯炯的目光十分恳切,连芳扭过头与我对视,她想听我的回答。
我也并无惊讶,人本就观点各异,他认为他是在奉献,那总是好的。
我朝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刚走出病房,他又急忙跟了上来。
“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如果那些试药的人都不干了,我还在的,您有什么新药需要做试验,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以最快速度出现。”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颤抖。做这样的一个决定,是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呵。有人是被死亡冲昏了头脑,也有人被金钱和利益冲昏头脑。
“好。”我轻轻回了句。这样的答复他该是满意还是失望。人各有命,就是医术再高超,医德再高明,又如何抵得过命运的安排。他心意已决,那就按他的意思来吧。
试验的人越来越少,这是必然。倒也没有人出现休克或死亡,最后大多数人都以找到了工作为由,永远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连芳说曾经的他们为了赚取更多的报酬,频繁穿梭于医院之间,在短时间内频繁试药。如今离开了,但体内药物的干扰依然不会清除,它们像埋藏的炸弹,只是从未也不知何时会被终结。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远。
这又算是哪种含义的解脱?
我摆弄着仪器,思忖着等这一批可怜虫步入正轨后,又会有与之相同的人层出不穷,他们替代他们,超越他们,会如同飞蛾扑火,一次次将心脏变得强大,变得可怕。而看尽试药人的我们,又会与他们一般麻木。
那人还是定期来医院,不得不说,我惊叹于他的毅力。
他是认定于我了,一进医院就直奔我的办公室。同事都说我何时多出一个奇怪的病人,如此勤快跑医院的,倒也是头一回见。我脱口而出新药的名字,他们就都不言而喻地沉默。
他每隔半个月都会进行一次试验,我在为他打针、诊断时并不多话,他也不习惯多说,也许彼此都觉得没有对话的必要,一旦对话,又会牵扯出许多躲闪不及的尴尬问题。
所以我们向来都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医生和病人。
有天他来了兴趣,竟也开始健谈起来。
这其实是一年后的事情,他衰老过快,让一年的时间变得弹指一挥间。
我娴熟地将针头插入他手腕上的血管,空气静得只剩液体滴落的声音,随后他率先打破沉寂。
他重重地一声叹气。
“医生呀,不满你说,每次打完针我都用我老婆的化妆粉底偷偷把针眼遮住。”
“既然怕看到你家人难过,你又为什么这么坚持?”
“说实话,我的老婆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到现在都没有治好过。可我一直都相信总会有解决的方法的。我一直相信。”那人平时打针我从未见他流泪,可此时此刻眼角泛起泪花,收也收不住。
“让你的家人保持好心情,乐观是关键。”
“谢谢你,医生,你能让我在这里试药,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的老婆平时心情还不错,也能哼哼小曲儿。每次去医院治疗我都提早跟医生打好招呼,让他往轻微的说……”
我想起了筱蕾,美艳动人的女子最终还是如蝴蝶飞走了。
试药人在一年零五个月时突然中断了试药。
因为他的妻子死了,来不及抢救,也没有抢救的良药。连芳以医院的名义参加他妻子的葬礼,她说当时下着瓢泼大雨,哀悼者穿着黑色大衣,撑着伞肃静地立成一排,气氛相当沉重。那人倚靠在墓碑边,雨水将他冲刷得也如同死人。
连芳年轻,第一次参加葬礼委实让她为难,回来后好几天都是面如土色,我估摸着不是被那场景吓的,而是被那人吓坏的。
其实我该代替连芳去的,我参加过葬礼,并且也是我的妻子躺在那里面,也许只有我面对他不会恐惧,我们还能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
我和连芳都断定那人是心如死灰,绝对不会再来医院。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礼拜后,他又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一言不发,行尸走肉。
他还要继续这个项目。
人都走了,还有意义吗?
有的,他说,我承诺过。
有,那就继续。
药的副作用越来越少,他的疼痛自然也减轻不少,我们一致认同药是有希望的,兴许不久便能过关上市。
可我们又猜错了。
那人跟着我试验了两年。合同正好是两年。
不巧的是,就在合同到期那一天,试药者死在了病床上。连芳怕看到死人,没有陪我进去,于是我成了目送他离开的最后一个人。
我走到他病床边时,他身体上的热气还未散尽。他轻闭着眼,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重和恐慌,他终于解脱了,他了却了唯一的一桩心事,如今的他,应该可以看见他的妻子。
我端详了他好久,两年后的他又是老了一圈,但他不会再继续老下去,他将永远保持这个模样,而我会老,还会无尽地变得苍老。
他的肌肤慢慢冷却。他的右手还是紧紧握成拳头,最后死亡逼他松懈下来。
我注意到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于是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躺着张褶皱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杰,我爱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属于它。
后记:有人说我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我不信。于是我在两年重叠的时光里爱你,像曲折的迷宫,交错的维度。最后死亡还是把我带走,我为你试药,为你极度疯狂而撕裂心肺,我是医生,可我又是病人,我医治着你,同时放弃自己。如果让我重来,我还是这样选择,毕竟没有你,我活着连可怜虫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