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川》二十羽籍

1、飞来横“锅”

　　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搁在床头当摆设的闹钟，突然开始纵情歌唱，仿佛是在庆祝自我价值终于实现的喜不自胜。

　　舒月白眼都懒得开一下，任由闹钟在耳边欢腾个没完，一心只想睡死在被窝的温情怀抱里。

　　昏昏沉沉中，她模糊的想起王大宝的那通电话，舒月白骤然睁眼，恨恨的瞪着吊顶水晶灯，像一条心有不甘却已然翻了肚白的眼泡鱼。

　　“喂，是舒月白女士吗？”

　　“……嗯？”舒月白坐在靠近阳台的位置，画着窗外的夜景。在光影的操控中是巴洛克还是印象派，是热烈还是朦胧，难以定夺……

　　电话那边半天没了下文，她疑惑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大宝？怎么还没睡？”手机上端是02：11

　　“白姐姐，我遇到真爱了!”王大宝在手机那边直嚷嚷，像是婚礼门口的一记礼花炮，对着舒月白就发射过去。

　　“……”舒月白迟疑了一下，巴洛克好了，热烈的夜晚更让人沉醉。

　　“他超级无敌宇宙大爆炸帅”
　　王大宝演技浮夸。
　　“是真的超帅！
　　我不管，我不管。我现在就想立马见到他！！我机票都定好了”语速飞快，突突突像上满子弹冲锋枪。

　　舒月白脑袋被吵的嗡嗡作响，终于在王大宝的“机票”亮牌后，被轰回主题，弧长的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他是谁啊？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你在想什么？
　　明天不用上班吗？”

　　舒月白画笔攥在手中，笔身滑腻的手感充斥掌心。脑子里关于景象的定格开始模糊。逻辑性的语言水落石出，他们如同进击的勇士急促暴力。

　　“王大宝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大半夜不睡觉让我成全你干柴烈火的爱情！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去加油站买一升汽油，把你先点了得了！

　　什么玩意儿呀！

　　一天到晚能不能有点谱！”

　　舒月白极力压制自己挂电话的欲望，妄图用戾气镇压王大宝突然上头的情爱，让王大宝回归理智。

　　奈何对面的人不为所动，反而像是受到了士气的鼓舞

　　“好的，小月月，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王大宝顿了顿，可能是在咽口水，兴高采烈的继续高歌猛进。
　　“我买了连夜的班机，
　　嘿嘿嘿，马上就要出发去找他哦。这次是真的！真爱！相信我……”

　　“……王大宝你……”舒月白断定这龟孙儿一定是喝了酒。

　　舒月白还没想好怎样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爱”暴击，就又被所向披靡的迫击炮打倒在地。

　　王大宝展开橡皮糖式花言巧语：“帮我带几天的课嘛，就几天，拜托拜托~
　　我一定尽快回来，争取摘得革命果实！
　　不负组织对我的期望，对得起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荣誉与担当！
　　谢谢仙女姐姐仗义相助，妹妹我感激不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然后呢
　　？？？
　　“喂…喂，王大宝！喂？！”

　　没声音了
　　对，她就这样草率的挂了……

　　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多留。
　　干脆利落，令人不禁想起风流才子徐志摩笔下的深情诗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舒月白完全被打的措手不及，被王大宝突突不带喘气的一通忽悠，一句话也没憋出来。呆滞的坐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边，没明白刚刚是从哪儿刮来的妖风。

　　几秒钟后，舒月白听到短信提醒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断了。她打开信息——竟然是王大宝任教学校的地址，以及课程表……

　　舒月白死盯着手机屏幕，像是想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她刚说什么来着，舒月眉头紧锁。
　　好像是给她代课——就是去她学校帮她给学生上课……
　　让我去？！
　　我去给她上课！！

　　手机屏放射出的光，泼在舒月白脸上，她感觉刺眼到酸痛 。

　　“王大宝你奶奶个腿，简直欺人太甚!”舒月白对着停留在信息页面的手机破口大骂。
　　反应迟钝致使一身的火气滞留在体内，无处发泄，像一只预备点火起飞的火箭，下一刻就要直冲云霄。
　　再反反复复打回去，就只剩下苍白的声音在一遍遍提醒当前局面的难堪。

　　舒月白几乎要原地爆炸，老子深更半夜接了一个二百五的骚扰电话，闷着响了几声，这么大的锅就这样毫无防备，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行啊，王大宝！你真棒！

　　舒月白来来回回确认着那一分多钟的通话记录，其余音绕梁差点没把她给震的背过气去。

　　她义愤填膺。两条长腿猛的突刺，面前老实巴交立正稍息的画架应声倒地。
　　“砰——”
　　像个被子弹击击中要害的士兵。
　　画笔与地面吻的你死我活，于猛烈激情中英年早逝，滚出老远的距离。

　　舒月白的心跳也跟着加速舞动。
　　熬夜附赠的兴奋残存在体内，配合的坐在一旁卖力的摇旗呐喊。
　　脑袋费力运转着，像是深陷泥沼中难以挣脱。
　　她对于外界的感知开始像受潮的电视机，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儿。
　　似乎是回忆的一记反杀，叩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依然毫无长进。

　　舒月白慌乱而狼狈的从台几上摸到方正的烟盒。
　　直到尼古丁的熟悉焦香充斥肺部。眼前的景象被模糊的虚幻团团包围。她才像是回港的旅人，找到了可抵达的最后一片沿海滩涂。

　　舒月白在烟雾缭绕中仔细回想，也只能从过往的细枝末节艰难攀爬。
　　她认真的思考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总是被逼着往前走。
　　有多少次是被人赶鸭子上架，具体多少次呢？还是说，多多少少每一次都在所难免？
　　那些时间仿若滚烫的烙饼印在肉肌上，曾有痛苦，悸动，遗憾。可现在更多的是被抽空的虚无。
　　情绪好像只是事情附赠的纪念品。
　　当诺大的人生矗立在舒月白面前，愿意为她倾尽所有的人却已然逝去，还有什么可以用以自立，她有些茫茫然。

　　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年，两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也可能是一天，一个小时，一秒钟……
　　对于无法泥补的过错，遗恨好像慢慢消散了，但是爱还很绵长，捆绑着与生命同行。

　　舒月白再看看黑屏的手机，像沉默的砖块一样，握在手里久了也热乎乎的了。
　　“呵……王大宝，你可真行，学会暗算了。千万别给老子逮着了!”舒月白深吸一口，眼眶酸酸的，却最终还是笑出声来。

　　燃尽的烟草化成灰，从整体上节节脱落，落寞的在地上摔成粉末。

　　舒月白眯着眼，嘴唇微圈，像鱼吐泡泡，把烟雾变成包裹自己衣裳。

　　又烟头接烟屁股的续了好几根，直到满室颓唐铺天盖地在屋内形成飓风，舒月白的困顿才于心有愧的落荒而逃 。她木着脸从无谓的回忆漩涡中挣脱。

　　舒月白摁灭烟头。

　　视线不经意扫到麻木的脚趾，看见血在大脚趾上已经涕泗横流。

　　有一点疼，可能心里的那份更激烈一些。
　　即便想法如此，脚趾的痛感还是像雪糕慢慢融化开来，流淌向她的神经末端。
　　指甲连带着些许皮肉翻出了笑口常开。

　　MD这笔账，也要算在王大宝那倒霉玩意头上。要狠狠的敲上一笔才算是姐妹。
　　舒月白一边开始盘算损失费的各项补偿款，一边行动缓慢的起身，拿医药箱处理伤口。

　　等收拾完情绪和身体还有房间的多个残局，舒月白站到落地窗前放空情绪。

　　午夜的穿堂风撩起她的裙摆，露出光洁笔直的腿部，舒月白毛孔战栗。
　　她俯瞰楼下，树木开始赤裸以对，凋零的树叶在风的袭击下悲情又释然的奔往地面的方向，露出骨相嶙峋的枝丫。

　　“嗯，要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