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筝》顾细闽

2、洪水猛兽

　　御书房内，气氛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迦林女帝将一本奏折搁在掌中，细细翻阅，眉头却是止不住地微微蹙起。

　　“陛下，晏大人求见。”

　　通报声传来，女帝丢开奏折，“快请。”

　　进来了两个人。

　　上了年纪的是左丞相晏舒玟，年方十三四岁且姿容俊拔的是晏丞相的七儿子，与周染香并称“大岚双凤”的晏小七，只见他一身紫衣劲装，显得英挺俊美，少了几分男儿家的娇弱，多了几丝豪气。

　　女帝眼里含了几分赞许，“此次周游列国归来，小七又成长了不少。”

　　晏舒玟笑道，“他还需多多磨练呢，陛下可别这么夸他。”

　　女帝一面打量晏小七，一面笑道，“不过，也是时候把你和小九的正事给办了，省得你哪次出远门看上了别家的女儿，就不要朕的小九了。”

　　晏小七面色一红，“小七不敢，小七对九帝姬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女帝噗嗤笑了，“瞧你这直爽的性子，和你母亲可一点也不像啊......”

　　晏舒玟无奈又好笑道，“小七，你不是有话要问陛下吗？”

　　晏小七慢慢低下头，忽然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女帝挑眉，“怎么了？可是小九欺负你了？”

　　晏小七摇摇头，“奴身数日前方从塞外回来，还未得空见北靖王主一面。”

　　晏舒玟笑了笑，摇头道，“北靖王主总不在府上，他要见也见不着，今日听说太女殿下大婚，想着定能在宫中见一面王主了，小七才要求臣带着他一起来的。”

　　这番话倒也直白，却难□□露出北靖王主故意躲着人的意思——

　　却也不是顾恒筝躲着晏小七，她是真的忙。

　　一会儿女帝给她派个任务，一会儿三皇姐找她聊聊人生，一会儿太女殿下又要找她出谋划策——大家都赶着麻烦她，一来知道顾恒筝手段厉害，能干事，二来，人人皆知北靖王主是整座王宫里最没有“野心”的人。

　　所谓没有野心，不争储位，不拉党派，不偏不倚，却又享皇宠加身，诸多条件才能造就一个雷厉风行颇有人缘的好王主。

　　此刻，最没有野心的顾恒筝前脚刚把周染香送入了东宫，后脚就被皇帝身边的御前女官叫住了。
　　“下官参见北靖王主。”

　　“得了得了，虚礼就免了吧，姬大人又要本王帮你去讨赌债还是寻美人啊？”

　　“不不，王爷您小声点，” 姬永玉压低声音道，“晏七公子和晏丞相回来了，您要不找个地儿躲躲？”

　　顾恒筝神色未变，点点头，“多谢姬大人提醒，记得替我跟晏丞相问声好。”

　　姬永玉笑道，“请王爷放心，这点小忙，举手之劳。”

　　红霄站在不远处看两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顾恒筝走回来，“红霄，打道回府。”

　　“不去跟陛下回禀一下？”

　　红霄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本王要回府，中暑了你负责啊？”

　　红霄哼了一声，“别不是要躲谁吧？奴才听说晏丞相今日在御书房跟陛下商议北戎战事呢。”

　　顾恒筝抱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红霄叹口气，“殿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您若是真不想娶那位晏七公子，大可以跟陛下直言，就凭着陛下对您的宠爱，未必不会答允。”

　　顾恒筝的太阳穴跳了跳，懒得再与她多说，转身就走，一抬眼却看到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她神色一紧，今天运气是真不好了。

　　面上却强打精神，露出和煦春风的笑容来。
　　“三皇姐，您怎么在这儿？”

　　迎面走来的女子长身玉立，一袭墨绿长衫配玉色坎肩，衬得人格外精神，她正是三皇女顾元笙，如今的南御王主。

　　身后的小厮举着把遮阳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顾元笙却没有放慢步伐，直至看见了顾恒筝，方才站定一笑，“本王要去洗梧宫拜见父君，妹妹可要一起？”

　　顾恒筝心里直叫不好，强笑道，“三姐和父君说贴心话，妹妹就不打搅了吧？”

　　顾元笙上下打量她，“了不得了，敢情不是见你自己的亲父君？再耍嘴皮子，小心惹得父君不高兴。”

　　到底是父君不高兴，还是你不高兴。

　　顾恒筝叹口气，回头看了眼红霄，“本王一会儿自己回府，你先回去吧。”

　　红霄这回没有犹豫，恭敬地冲着两位王主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顾元笙扫了眼红霄离去的方向，又瞧了眼顾恒筝，笑道，“你对红霄这奴才倒是好得很。”

　　“三姐塞给我的人，妹妹自然是要善待的。”

　　“本王既然把红霄送给你，她就是你的人，跟本王又有何干？”

　　顾恒筝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凑近道，“怎么，三姐已经去过东宫了？”

　　顾元笙点头，“去洗梧宫说吧。”

　　洗梧宫，惠淑君之居所，他亦是三帝姬顾元笙与九帝姬顾恒筝之父。所谓父凭女贵，如今他也算是熬出了头，靠着两个成才的女儿连升两级，成为后宫中地位仅次于君后与赵贵君的侍君。

　　而这与两位皇女之出色卓绝，莫不有关。

　　此刻惠淑君坐在桌边，心思却早已不在手中的刺绣上，他看了看窗外，看了看门口，又冲小厮流金道，“小厨房的白玉豆腐羹熬得如何了，可别过了火候，筝儿不喜欢太黏糊的吃食。”

　　流金笑道，“郎郎不要担心，老伙计知道分寸的。”

　　惠淑君点点头，又道，“诶哟，快把石叶香点起来，笙儿她最喜欢这种香了。”

　　流金忙道，“点了点了，早就点了，郎郎您别急，二位王主一会儿就到了，现在估计都到大门口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父君吉祥！”自大门外传来，惠淑君立刻笑逐颜开，刚站起来就被人抱了个满怀，顾恒筝趴在他香香软软的身上直撒娇，“父君好吗？怎么腰身又细了许多？真可谓盈盈一握楚宫腰了。”

　　顾元笙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哪儿来的纨绔子弟，竟敢调戏起父君了。”

　　惠淑君笑着摇头，“来，筝儿坐好，给父君瞧瞧。”

　　顾元笙却转头冲流金使了个眼色，流金立即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惠淑君拉着顾恒筝左看右看，忽然捏了她脸一把，“为什么最近都不来看父君？嗯？犯事了？”

　　顾恒筝赔笑道，“哪里，不过是国事繁忙，母皇教我协理南楚商贸事宜，孩儿过不了几日便要出发，还有周家三公子的婚事，也是孩儿担任的接引使。”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顾元笙，“要不是为了三姐，我才不管这档子事呢。”

　　惠淑君叹了口气，对顾元笙道， “笙儿，你对周家三公子的心思还是放一放吧，他都是太女殿下的正君了，以后为了避嫌，不要见面为好。”

　　顾元笙顿了顿，“是，孩儿明白。”

　　顾恒筝不依不饶道，“还有，以后也别求我替你送信，如果太女殿下怀疑起来，我便帮不了你说话。”

　　顾元笙冷笑，“你这太女党还真是尽忠职守，以后太女殿下荣登大宝，必然不会忘记你的忠心。”

　　惠淑君连忙道，“笙儿，你妹妹也是担心你，不要说这么伤和气的话。”

　　顾元笙哼道，“父君，并非孩儿心胸狭窄，只是当初小九选择太女党的初衷本就是为了暗中为我助力，还有晏丞相那边，孩儿为何极力撮合她与晏小七的婚事？还不是为了能讨好晏丞相？她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对晏小七避而不见，难道不是有了异心？”

　　惠淑君一脸为难，“这……” 他看向顾恒筝，“筝儿，你为何要避着晏七公子？”

　　顾恒筝正要说话，却见流金一脸喜色地从外殿跑进来，“郎郎，陛下和晏七公子一起来了，您快准备接驾吧。”

　　顾元笙微微一笑，冲着顾恒筝比了个口型：“好好表现。”

　　顾恒筝无可奈何，她一眼就看见了跟着女帝走进来的紫衣少年，便微笑行礼，“儿臣和三姐正在谈论太女殿下的婚事如何风光，母皇您就来了。”

　　女帝笑看了她一眼，“哦？这么说，你终于想成家立业了？”

　　顾恒筝笑道，“虽然儿臣一向不懂风月，但也好生羡慕太女殿下的艳福。”

　　顾元笙哼笑，“不必着急，眼前不就有一个不输给周公子的人，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弦外之音不必更明白，晏小七登时就红了脸，却见女帝正看向自己，又不免把头压得更低了。

　　“依朕之见，你和小七的婚事也是时候了，择日不如撞日，惠淑君，你看这个月何时是吉日，趁着小九出发南楚之前，给他俩办了吧。”

　　惠淑君点头笑道，“陛下说得极是，臣侍这就着手准备。”

　　女帝笑着看了眼惠淑君，“你过来陪朕说话，让他俩单独聊聊。”

　　惠淑君原本担心顾恒筝的固执性子，却没想她今日如此懂事，不由得松了口气，乖乖地跟着女帝走了，顾元笙看了眼屋内两人，冲顾恒筝丢了个警告的眼神，也走了。

　　登时，屋内只剩下呼吸声和一片淡淡的石叶香气。
　　“殿下……”

　　晏小七紧张地抓着衣角，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心仪的女子，她还是这么潇洒风流的样子，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含情默默，可他们这么久没见了，她又是如何想着自己的？

　　不由得愈发忐忑不安，悄悄走近了几步。

　　“殿下，我......”

　　“小七啊，你这回周游列国，可有什么见闻不曾？”

　　谁知顾恒筝一撩衣服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晏小七连忙接过，“见闻颇丰，殿下想听吗？”

　　顾恒筝微笑，“你愿意说，本王自然要听。”

　　晏小七被她这一个笑容摄住了心神，呆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失态方才回神道，“好……好，那就从南楚讲起吧。”

　　外殿，三皇女顾元笙命人摆好茶具，亲自为女帝泡茶，惠淑君还担心着里间的状况，有点心不在焉，女帝看出他的想法，笑道，“小九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男女之事颇为迟钝，你这个为爹的还是要多留点心。”

　　顾元笙在一旁摆弄着茶则，嗤笑了一声，“小九什么时候听过父亲的话，尤其是婚事，一拖再拖，生怕搅了她在外头逍遥自在的机会。”

　　惠淑君连忙道，“哪里的话，筝儿是个好孩子，可能她与晏公子相处的时间太短，所以还没什么感情……”

　　“感情自然要培养，但她回避人家如洪水猛兽，哪儿来的机会培养感情？”

　　顾元笙冷笑一声，“就是把她关在府里，她都能飞出去，您啊，对她太不了解。”

　　女帝看一眼顾元笙，“三儿这话倒也没错，晏丞相是当朝重臣，得罪了她，恒筝以后也难做人，你这个做姐姐的，当然要着急。”

　　女帝一番话别有深意，顾元笙愣了愣，忙道，“母皇说的是，儿臣并未曾想到这一层。”

　　女帝笑了笑，“无妨，你要能想到这么多，朕也老了。”

　　一席话说的人出了一身冷汗，女帝却面不改色，接过顾元笙手中的茶，“筝儿是你的妹妹，多爱重，少苛责，知道吗？”

　　“儿臣谨遵母皇教诲。” 顾元笙忙不迭道。

　　女帝点点头，“朕还约了晏丞相下棋，淑君记得留七公子吃饭，” 顿了顿，“务必让小九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