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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巴别塔以北(1) 记忆里他那 ...

  •   我浸在海水里,好像婴儿悬浮在温暖安全的羊水中,四肢与躯干随着水波摆动,整个人变成一株水草。遥远的海底传来细细的声响,像是海豚的歌声,但我知道那不是,那是小周彬在说话。
      他说巧伊姐,为什么他们听不懂我。我想张口回答他,却只是吐出一串舞动升腾的气泡。小周彬,是否你也同样听不懂,我裹在气泡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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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的那个暑假父亲将我从繁华的上海送到这个北方的沿海小镇,他要带着母亲四处看病求医。过去的大半年里便是如此,奔波让两人变成孤瘦漂泊的鹤,也让我变成独自在巢安静沉默的卵,因为少了温暖,怯懦又倔强地不肯破壳而出。那是与生俱来的寡言瑟缩的性格,又在一个人的岁月里镂刻得更加入骨。
      他们请了钟点工张阿姨来替我煮饭洗衣,于是每次放学回家桌上是半凉的饭菜屋里是被打扫过的整齐,像酒店里提供的标准服务。我甚至很少和她碰面。而夜晚是吞噬胆量的怪兽,一切响动都被我经营成体系庞大的联想,干脆打开所有的灯反锁所有的门,塞上耳机听《匆匆》,听那旋律说:太平洋的风一直在吹……
      我曾试图争取独自留下,即便这一次连张阿姨都被辞退,可又有什么关系,我敏感地从不将外套以外的任何衣服留给她洗,而很多时候那些她做咸的菜我会加上水熬成汤,桌上只有一盘我不吃的芹菜时我会给自己煮清淡营养的鸡蛋挂面。十五岁的周巧伊已经可以自理得很周全。
      可母亲却苦着脸坚持,她说:“你得让我走得放心。”父亲紧紧捏她的手,改口:“你得让我和你妈走得放心。”
      这样一句有意或无意的歧义让全家人都沉默下去,我不再拒绝,做时刻顺着他们心意的乖巧伊,拎着黑色的皮箱子跟在父亲后面走出家门。小区门口的那棵梧桐居然枯死了,在这万物繁盛的夏天里它孤零零地没有一片叶子助兴,我回头看到六楼窗户里母亲的脸,瘦削得失去了本有的光华,她轻轻挥着手笑起来腮上都是褶皱。
      我知她不舍,可临行她都不肯摸摸我的脑袋给我一个拥抱。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母女间生出那样一层明显却无法言说的隔阂,她不知我日渐成熟的心思里都惦念着什么,我亦不知她讳莫如深的病情因何而起。我们之间的谈话少到可怜,似乎只有在电话里她才会把关切说得碎碎。
      那天离开家时依旧如此,她站在一段距离之外说:“巧伊,多听奶奶的话。”仅此而已。
      我猜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有期限,又或者我的平凡让她失望。那么,是不是优秀卓越才是相亲相爱的条件,不能给彼此带来骄傲便没有被关怀的资本?颠簸的一路上,父亲沉默而疲惫的脸带着一丝紧张,或许,对于我们要去投奔的人,他也曾有过同样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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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水镇是父亲的故乡,奶奶在这里,几乎所有亲戚也都在这里,他们觉得我会在这里得到应有的照顾。父亲送我来,给每个亲戚都送了重重的礼,好像暗地里还塞了钱。奶奶的那份却被执拗地退回来,年过六旬的老太太搓着围裙冲父亲翻白眼,然后一把将我拉过去,说:“我自己的亲孙女,你给什么钱?!”
      “是给您老补身子……”
      “进屋!”奶奶打断他的话,拢着我往屋内走,父亲却站着不动,说他定了中午的机票,现在就得去赶镇里的大巴。所有人有一刻尴尬的愣怔,父亲走过来弯着身子按着我的肩膀说:“过阵子带你妈一起来接你回去。”
      记忆里他那刻眼眶是红的,像预警悲伤的灯。
      小院子里围了一圈的人,应是有些什么告别与祝福的话,我却一句也记不起,盛夏的葱绿里那场默片一样诡异而安静的离别将我的生命从此划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半。

      我们之间的纽带是血脉,然而周遭这些近乎素未谋面的亲人却总给我陌生的疏离感。就连身后的奶奶也同样,在此之前我不曾见过她。
      后来才从那些喜欢凑成一堆的街边大妈的闲聊里东拼西凑出一些端倪,父亲和母亲的婚事曾遭到奶奶的强烈反对。母亲是孤儿,在奶奶带着迷信的传统思想里那是命太硬克亲人的结果,她不想父亲有事于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棒打鸳鸯。
      只是在这场选择与角逐里,父亲做了不孝子带母亲私奔,却因为离开了下水镇而获得更富裕的生活。这些年里奶奶把父亲寄回来的钱一笔笔退回去,不允许他回乡不允许他叫一声妈,这一次能够接受我,是这个强势倔强的老人无奈却酝酿许久的让步吧。
      然而我却觉察得到,她对我的关爱仍有些别扭生硬。
      她一个人住在镇郊的小院里,院里种满蔬菜和月季,门口一颗歪斜的杏树,有鸡鸭猪狗每天自觉地早出晚归。我喜欢这透着泥土香的院子,但极不习惯平房里只有一盘炕的生活,她似乎也一样,独居久了,不能适应有人和她分享一间卧室。我们总是裹着自己的毛巾被一个炕头一个炕尾,远远地睡。
      她不叫我巧伊,有时候喊我只扯着大嗓门嚷:伊——伊——。连出海的船家都听得到。
      从父亲走后我们便再没有像那日一样的亲密,她没拉过我的手也没有契机去拢我的肩,这隔代的陌生祖孙每天默默相对的吃饭,饭后她出门忙碌我坐在院子里看书,发呆,或者看着书发呆。
      那个寂寞荒凉,整个灵魂都没着没落的夏天,居然就这样过去了。一直到门口杏树上小小的毛杏子透出了红黄色父亲也没有来接我,眼见就要开学,父亲的电话打到了姑姑家,说手续已经办好,替我转学到了下水镇。
      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周彬,姑姑的儿子。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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