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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骑扫把的天使(1) 卡拉是条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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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岁的时候我还不叫杨卡拉,所有人都喊我“杨旭”,听起来像春天里的白色杨絮,一小团一小团飘得漫天。也就是在那个杨絮纷飞的季节里,爸爸离开了家。我对他并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他临走时抱我抱得很用力,小小的我在他怀里疼得哭起来,拍打着他的胸膛说,爸爸是大灰狼。
      大灰狼松开我,抹抹眼睛夹着尾巴走了,而我的生活似乎更好了,因为妈妈对邻里街坊说她得道成仙了,看得到凡人的过去未来,窥得见平行世界里的神秘存在。于是小小的院子人来人往,妈妈盘腿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说着神秘难解的话,替人趋吉避凶。
      我曾好奇地问过她:“你真的是神仙吗?”
      她却笑,只给我一个更加神秘难解的答案,她说:“更多时候这是一场心理战和一门语言的艺术。”
      可是很多来过的人都说她很神,恭敬地称呼她吴神婆,感激涕零地塞给她很多钱,似乎少了便不能向神明表达自己的诚意。她不接,指指旁边的功德箱,表情恭谨严肃,不沾俗尘,可转天那些钱便会变作我的学费我的新衣或者我的其他。
      于是,我总觉得那些衣服上被盖了红红的大印章,触目惊心地写着“功德”两个字,所以即便穿着最新最漂亮的款式我也只是缩在角落里,像终日冬眠的小龟。
      吴神婆的名声越传越远,功德箱也满得越来越快。可院子里的邻居却渐渐厌烦起这样的热闹,不满都写在脸上。后来她便用大半积蓄买下了整个院子,一面起居,一面接待来人,一面供奉着乱七八糟的各路神仙。
      也就是那年她给我改了名字,杨卡拉。卡拉,卡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反应不过来这是在喊我。
      她说这是生辰八字,天格地格,面相手相,经过精心研究才推算出的好名字。不知她有没有算出将来会有一只很有名气的小狗也叫卡拉。

      我没有朋友。小一些时,所有小朋友都说我是巫婆的女儿,小心翼翼讨好别人买的零食,却没人敢吃,他们说:你骑上扫把飞一圈我们才理你。于是我跨着扫把从教室二楼的窗口里跳下去。天很蓝,草很绿,我粉红色的小裙子在风里翻飞,可女巫的扫把却没能让我飞起来。
      吴神婆在医院里抱着我哭,她说:“我们的卡拉是天使,天使怎么能用扫把飞,天使当然要用美丽的翅膀飞。”
      我问她:“那我的翅膀呢?”
      她说:“你还小,没有长出来呢。”
      我又问:“那你的翅膀呢?”
      “妈妈的翅膀被那只大灰狼吃掉了,所以再也不能飞。”她转过头擦眼泪,肩膀在抖,我仿佛看到一对巨大的翅膀在上面扑扇着,随着她抖动的节奏轻轻翕合。于是笃信不已,每天摸着自己的肩胛,查看有没有翅膀生根发芽的迹象。
      只是这样的信念在初中便被打破。那时我已经懂了很多,是个忠实的唯物主义乖学生,知道人类对翅膀的幻想已经持续了几千年,更知道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是为何。政治课上老师批判封建迷信的愚蠢,所有人都笑起来,连老师也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我便是那个千年不倒的反例,杵在孤零零的一角供人嘲笑。

      可是,不论怎样艰难,都要生活都要成长,就像一枚势必抽发的种子,坚强而曲折地在石缝里寻找更多的土壤更多的阳光。
      而我也在孤单里,坚强而曲折地让自己宽容让自己快乐。于是我看很多很多的笑话和幽默小说,吃一大包一大包的薯片,原味番茄烧烤麻辣鱿鱼,咔嚓嚓的碎裂声里,孤单委屈冷言冷语通通咀嚼掉。
      我还有很多爱好。喜欢一个人站在喧嚣的马路边,贪婪地呼吸摩托车的尾气,那种柴油燃烧未尽的味道莫名美妙。喜欢捡拾地面上的烟蒂,在别人不注意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一丝熟悉的感觉就飘进鼻孔飘进神经。喜欢自言自语,而言语里却有两个人,一边做絮絮叨叨的自己,一边做用心聆听我的伙伴,有时我会摸摸自己的头发说:“卡拉,不要难过,还有我在呢!”有小小的分裂。
      我的偶像是罗永浩,那个以插科打诨闻名的新东方英语老师,一个白白胖胖说话快得没有标点的中年男人。我的MP3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没有一首歌,全是他的《老罗语录》,翻来覆去当作笑话听。
      从来,我都是一个人,这些怪喜好也是我全部的闲暇时光。
      并不是不渴望友谊,也曾小心而卑微地去取悦他人,想找到一个可以容纳我的群体,或大或小,只要让我安心待在里面,以便看起来不那么怪异又可怜,却一次又一次被隔离在外。
      我想,或许友情和爱情一样,需要缘分。那么,也只好静静等待。

      2
      终于终于,缘分还是不可抗拒地来了,在高中入学的第一天。
      照例是新生站在操场上听校领导的长篇大论,然后教师代表新生代表老生代表,各个不知代表着谁的代表轮番发言。九月的天依旧酷热难当,大家在冗长又冠冕的套话里不约而同开小差。我正想着罗胖子的语录暗自傻笑,站在前面的高挑女生就扑通倒在地上。
      回头望过去,班主任站在队尾的阴凉里打盹,怪不得他有着考拉的外号,原来与那种嗜睡的小动物有着相同爱好。周围站着的都是女生,丝毫没有要动作的意思。我就走过去背起了她。
      她并不很重,可我背着她走出不远,额头上就滴答答开始落汗,右腿的膝盖抖着隐隐地疼。
      “喂,校医室在那边哎!”背上的人似乎看出我艰难的脚步,忍不住在我耳边指点,原来我走错了方向。转过头,她在冲我扮着鬼脸,是一只美丽的女鬼。
      原来是假装的!我并不迟钝的大脑立即大彻大悟,不过没有揭穿她的意思,两人找了片隐蔽阴凉草地,同流合污起来。
      她叫灵子,开朗直率,毫不隐晦地把发言的代表们噼里啪啦数落一通,然后拍拍我的肩说:“还是你够意思啦,不过我好像不轻哦!”
      我有些木,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长久以来的自言自语让我失去某种能力,好像狼群里长大不懂人类语言的孩子。我只是摇头,笑。
      灵子也笑,拉我躺在草地上,随意地问:“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呢?”
      “天源。”我简单地答。
      灵子却惊喜起来,“天源?那你一定认识罗浩啦,据说又帅又酷,他做的那个网站很有名气呢!”
      我哼哼着不屑:“他啊,除了名字跟罗胖子只差了一个字,还可以接受,其他一无是处!经常逃课,顶撞老师,穿拖鞋上体育课,把女生的情书扔进垃圾桶,吃完饭不刷饭盒……”
      我不知为何就开了闸门喋喋不休起来,歪过头却发现灵子一脸花痴相,听得很入神。
      我轻轻推她:“你可不要喜欢上他才好,那么糟糕的一个人。”我这样说着难免有莫名的心虚,以至于脸上发烫。
      灵子却眨着大眼睛笑嘻嘻不回答,也歪过头来,问我:“卡拉,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这样的问题也不假思索就问出口,她那样心无城府,而我却心惊肉跳,张口结舌,像心里最隐暗的角落被人拿了探照灯一遍遍扫过。最后还是咬了咬唇,告诉她:“我妈妈是替人算命的,别人叫她吴神婆。”
      灵子愣了几秒,那段空白里我有些后悔,我想我是在亲手葬送这份初现端倪的友谊。可灵子已经把手掌伸到我面前,一脸兴奋地央求:“你妈真酷啊!你也一定懂得不少,帮我也看看相吧。”
      我犹豫着拉过她的手,瞄几眼那些细细的掌纹,认真说:“你是金公主命呢!”
      灵子一脸诧异:“有这种命吗?好像只听说过金命水命什么的。”
      我说:“你是金命的公主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灵子就咯咯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心里狠狠鄙视自己刚才那些讨好的话。
      我就像一只仰着脑袋摇尾乞怜的小小狗,等待别人施舍一份友情。

      在接下来的班级自我介绍中我被糗住。我站在讲台上微扬着脸小声说:“我叫杨卡拉……”讲台下就笑倒了一片,声声起着哄:卡拉是条狗哎!甚至有男生冲我长长地伸出舌头,我想如果他们有尾巴,也会冲我卖力地摇摆。
      灵子忽然就拍了桌子,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下站到讲台上,说:“大家知道卡拉·杨吗?”灵子侃侃而谈,把那位举世闻名的音乐指挥家的辉煌成就向全班同学普及了一下,于是我的名字在她口中顿时充满西方艺术色彩。我的外号从“卡拉狗”变作“卡拉扬”。
      最后灵子拉着我的手,在一片惊叹中昂首挺胸走下讲台,我露着虎牙偷偷笑,有朋友原来这样的好。
      而我和灵子的缘分竟真的强烈到躲也躲不掉,先是成了同桌,后来竟又被调配到同一寝室,睡在对床。

      我常常想,上天是否觉察到了以前对我的不公,于是大大地补偿我,在十六岁的那个秋天让灵子晕倒在我眼前,于是我才有了这第一份友谊。我那样庆幸感激,像守护一枚卵一样呵护着它,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3

      只是,那样的年纪里,友谊并不是唯一。而灵子对罗浩的喜欢我从一开始就明了,却不曾想她会那样的执着勇敢。
      灵子在球场上拦住他,在许多诧异的目光里说:“罗浩,我喜欢你。”他却不看她一眼,捡起球继续运球,上篮,然后走掉。
      灵子说:“卡拉,球衣借我。”第二天她就罩了我压在箱底那件宽大的蓝色球衣站在球场上频频张望,几个男生嘻嘻哈哈逗她,罗浩却没有出现。
      灵子又去他的网站,那些帖子都看不懂,全在讨论一些代码程序,却挨个做了回复,通通只是一句话:灵子喜欢罗浩!然后她的ID被封了,那些毫不含蓄的热烈表白也被屏蔽掉。罗浩主动找过来,不耐烦的问她:“同学,你很无聊是吗?”
      灵子仰着脸对他笑:“我就是无聊啊,只要谈一场恋爱就会充实不捣乱了。”
      罗浩把脸贴下来,一只胳膊抵在墙上,灵子就被逼到墙角,那么近的距离里,呼吸相闻,她看到罗浩的胡茬子黑黑密密,如果吻下来,会不会扎扎的呢?
      只是那胡茬子和他热热的呼吸已经越来越远,只留下一句:“还是找别人吧,因为我不像你这么无聊。”
      灵子跟我说这些时有些沮丧,但最后还是眼神坚定地告诉我:“卡拉,我不会放弃的。”
      那是足足一个学期的死乞白赖,无所不用其极,终于终于,在寒假的第二个星期她得到罗浩肯定的答复。他说:好,就这样吧。
      那次她把电话拨到他家里,一个老奶奶接的,灵子甜甜地说:“奶奶,麻烦找下罗浩。”
      罗浩刚接过话筒她就大声喊:“我喜欢你——”
      罗浩清了清嗓子,然后机智地应对:“你把电视机声音开小一点,说的什么都听不清。”
      灵子就咯咯地笑,她知道罗浩奶奶一定没走远,于是趁火打劫:“你答应做我男朋友吧,不然我可要每天电话骚扰你咯!”
      那边静了静,然后说:“好,就这样吧。”电话被挂断。
      不论如何,她只当罗浩已经答应了她。他是要一言九鼎的!
      罗浩竟也真的没有食言,在新学期来到时,开始吃掉灵子买给他的早餐,开始接过她守在球场边上及时递过去的湿巾,有人指着灵子问:是你女朋友吧?他也认真地点头。
      那些日子灵子总在五班的门口出没,等罗浩下课等罗浩吃饭等罗浩去打球。我恢复到独来独往的状态,但还是满足的,起码和灵子还是那么亲近,可以分享她与罗浩的那些的甜蜜忧伤,在课堂上的窃窃私语里,在熄了灯的寝室里。
      我从窗口里望见他们挨得那么近的肩膀,浅浅微笑,有深深的祝福也有小小的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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