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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愚人(3) 十五岁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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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后二彪回到镇里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去了食杂店,给了老板娘一笔钱,他什么也没说,又走到那个墙角,静静插着手站着。
      他像在等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没等,也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五年里,他就一直在那里,既淡漠又无辜地,看着世人的蝇营狗苟。
      可我却一直在等他。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石林:“哥们儿,抽烟不?”
      他摇摇头,笑笑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恨我吗?”
      我仿佛听到他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静了会儿,他说:“我去工地上出大力了,他们对我特别好,和聪一样,做什么事都带上我。我攒了钱拿回来,给老板娘家,希望他们不要生气。”
      我眼眶一热,揽住他肩膀:“嘿,哥们儿,知道吗,十五岁前,我觉得我想毁灭世界。”
      那时候父亲经商,家里飞速富有起来,他却每每带回一身酒气,我和母亲是他的陀螺,他用皮带抽着我们,说我们是蛀虫,只知道享受,一点用也没有。后来我便做了次真的蛀虫,把他盖的那个小区的真正施工图卖给记者,那图纸上猫腻太多,与公示出来的数据完全不同。被他坑骗的购房者把他堵在公司门口,举着合同和菜刀,要求退房。
      资金周转不灵,那个盘烂在了他手里,巨贾一夜间也可以变得负债累累。
      母亲带我离开的时候家门口还有盖楼的工人静坐着索债,我们只能逃到偏僻的小镇,猫起来生活。可是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父亲恶狠狠地甩了我一皮带,说:“兔崽子,要是让我知道,这事儿是你搞的鬼,我一定弄死你!”
      他凶狠得如此真实,他的亲生儿子,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其实已经在那个眼神里被杀死了。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真情,一切都是虚无。
      那些为虚无而拼尽力气的,也都是大傻子。
      “你别告诉我,你还信这些狗屁东西。”我仰头望望二彪,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实话跟你说吧,你姐姐自杀之前,我听见她跟你妈吵了一架。”
      我的手在他肩头紧了紧,我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拉他一把,想将他和我拉到同一个世界。
      那是小学失火事件后的几天,二彪的老妈找他姐姐拿钱,姐姐为难,同时也不甘:“这些年我为家里做了那么多事,就连结婚,也只是因为他家给的彩礼多你就不管不顾地答应。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一辈子都为他活着。”最后一个他,指的是二彪。
      二彪的老妈没什么表情:“这是你欠他的。”
      “我不欠他!就算欠,也早该还清了!”姐姐咬唇瞪着母亲,笑了一下,“当年我为什么把他从炕上摔下去?不就是因为你们太偏心。什么都围着他转,我就是这家里的下人一样,供你们使唤。我一直不觉得你们对我有任何亲情,早知道当初就该再用力一些,直接把他摔死,就像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样,脑袋都摔得稀烂,省得连累我这么多年,到头来,你的眼里还是只有他,我也只是你的钱袋子……”
      啪!母亲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个人吗?你还不如早点死了!”
      姐姐的唇角动了动,把一张银行卡放在窗台上,“密码是弟弟生日。”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大家都知道,那笔钱是她从丈夫那里偷拿的。
      然后,她按母亲的话,死在了自家门口。
      这就是所谓亲情,一个想要摔死弟弟,一个逼死了女儿。我说完时,阴阴地望向二彪,“听明白了吧,你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姐姐害的,你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而是她故意把你摔到地上的。”
      他的眼神依旧安静,“我知道。”
      “我很小就知道,”他说,“可我不恨她。”
      他再没说话,我也不再问。我想我一直误会了他,他眼神里那份光芒不是淡漠,而是通透,因为透亮到直通灵魂,所以才如此刺目。
      我害他两次,让他一个个失掉亲人,于是我留在原地等他,把这里当作了囚牢。我想我们是可以结伴为生的,因为这世间只有他还能毫无怨怒地接纳我。可不巧,我没能将他拉进我的世界,却险些让他将我拽进他的世界。
      那个愚人的世界。

      6
      我离开小镇时,长途大巴走的依旧是那条临海公路,路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坑坑洼洼。
      二彪整天整天在那条路边守着,翻斗车上滚下东西,他就飞快冲过去,把石头挪走,车少时,便拎着铁锹填平路面。镇里领导觉得他智力也不是太差劲,也就没有动了将他遣送回医院的念头,每个月还给他发放点补助。
      好像当年来到小镇时一般,我从大巴的车窗里看见二彪。黑色的棉袄,军绿的裤子和帽子都已经破旧不堪,这是他许多年来不变的行头,也是这样的生活方式才能在五年里省下十万块,给了那个残疾的男人。他拄着铁锹把手,正定定望向大巴,好像在目送我。
      我有些庆幸,庆幸五年前这条路还没有因为二彪而变得平坦。
      于是,送二彪去心理医院的吉普车才会在此又一次中了陷阱。我终于算是帮过他一次。但他所给予我的,是一把人世的钥匙。
      蝴蝶的翅膀或许并不是黑色,它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黑夜里。

      “哥们儿,你真的不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聪,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款式陈旧的Zippo。
      我把玩着那只打火机,看它蹿出一朵暖红的火苗,说:“别急,你老妈很快会回来陪你。”
      二彪,我要谢谢你,用近似痴傻的宽容,让我告别暴烈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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