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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仆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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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夜里的天空是灰色的,云是一团团白色的。对面的男生寝室,安静地发出一些光,是一个身高六层楼,由三栋楼拼成的巨人,胃部敞开着,与吞咽了陈妍的女生寝室,无言相对,双生子一样的默契。往更远的地方看去,隔着沉默的几棵大树,还有几对双生子,暗黄的墙壁,脸对脸相望。更远一点,有更多的巨人放弃了好玩的微光,乖乖休憩,被夜色浸染。
身体躲藏在黑色中,终究从轮廓、线条、光线,认出了,一母同胞的巨人,如此相似,让人厌烦,心里有点恐惧。白天,原形毕露,不过你长矮了一点,不过它玻璃窗子更多。都是黄色的砖墙,质感,颜色,气味,都是一样。不管晴天的阳光照射,或者雨水湿漉漉的繁衍,都一样。那些演讲台是一样的高度,绿色的桌子都覆盖相同的尘土,统一的白色的门。
世界上有这么多的相似性,让人恐惧,而我们,不过是每天被这些巨人吞咽,吐出后的残渣。不过是流着相同的红色液体,都会在某个夜晚突然掉下一滴泪,或者忽然想到某个同类,就自以为对于他,自己会有所不同的残渣而已。
陈妍经常这样望着对面,表针指到夜里十点半,或者十一点,在六楼走廊的尽头,想到这么多的相似性,人就想要蜷缩,小到可以消失,不留踪迹。这样会不会与别人不一样呢。
可是就算是残渣,仍然像欣欣向荣的细胞,每天新陈代谢,活的高高兴兴,活的自以为是,活的愚蠢,活的伟大。
可是还是要活下去啊,陈妍十八岁之前,过了十八个生日,就有十八个想死的念头,她试图说给林微听,林微只是狂吃蛋糕,说她又在发神经,等上了大学,有男朋友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陈妍和林微就是这么普通的女孩子,上大学之前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有一段时间两个人一起迷恋班草,男生打篮球的时候,是叫的最大声的两个,不过负责给班草递水和毛巾的,是一个长发,美丽的女生。林威摸摸自己的短发,再扶一扶黑色的边框眼镜,摸摸陈妍的短发和一模一样的眼镜。
她踌躇满志的笑着,“等着吧,上了大学,我们把这些都丢了,就会变美,这个班草也不过如此啦。他还没有范以南帅呢,范以南又算什么。”
虽然长相普通,林微和陈妍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县城,却是名人,因为从小到大,无数次考试,她们都是年级第一和第二。在这个如此重视教育的小城,林微总是第一,几乎成为传统,引人瞩目,陈妍第二,就少了一点吸引力,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买文具的便利店,在古老的电影院门口,人们盯着林微,指点着,说她有出息啦。林微每次挤出阳光灿烂的微笑,谦虚地笑笑,她甚至经常出现在超市,出现在步行街某个饰品店,人们又说,她多聪明啊,不用这么多时间学习,可是学习还是这么好。
这个时候,陈妍总是会盯着林微的耳朵,试图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她的耳机上面。林微不知道,当她紧紧挤着陈妍,迫不及待要抓住一颗粉色的别针,斜着身子,头挤在她的太阳穴上,一些英语单词会从她的耳机里面蹦进陈妍的耳朵。陈妍总是笑笑,心里说,虚伪的小丫头。
林微过生日的时候,陈妍送了一根珍珠发箍给她,是在地摊上买的便宜货,拆开劣质的礼物盒,一颗珍珠滚到林微的手心里。
林微撅着嘴,“陈妍,你买的这个多少钱,就不能买个好一点的?”
“十五块钱,比你上次送我的还贵一块钱。”
“你好穷啊,就不能买个二十块的。”
“你比我还穷,你吃饭都只打菜不打肉。”
“你……“
两个人笑着打着,第二天,林微喜滋滋地戴着发箍。
她们是同桌,常年占据教室第一排的位置,晚饭打到教室里吃,边吃边看书,所有还有一点希望离开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丑死了,那个穷鬼竟然戴着和我一样的发箍,我这个可是香港代购过来的,两千多块的。”教育局长的女儿在教室门外边嚷着。
寂静的教室里,所有人的咀嚼声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着进食的冷漠。陈妍看了看林微,林微眼皮都没动一下,看着历史课本后面的年代表。
“哪个男的会看上这个恐龙,陈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吧,这个骚货品味和我差不多,我很羞愧的啊。”
陈妍以为是某个人在用鞭子鞭打陀螺。那种声音像极了傍晚小公园里,那些老人抽打铁质陀螺的声音,隔着一百米都惊心动魄,第二下爆裂声响起的时候,陈妍才跳起来冲到门外。林微一百三十五斤的身体压在教育局长的女儿的纤细的腰上,后者脸上的肉早就被打的红透透的,掌掴的动作迅疾有声,林微可以说是英明神武,简直有点像暴怒的张飞。
“你才是骚货吧,你这个贱人!”
啪啪啪!
“陈妍就是长得比你好看,不然为什么范以南写情书给她,不写给你呢。”
啪啪啪!
“贱货,我还看见你放学的时候,拉着男生的手往你的裙子里面钻呢,你是不是骚成精了,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啊,你是不是?是不是?!”
闻讯赶来的校长也拉不开林微。
“和陈妍道歉,说你是大贱货,快说!”
女生嘴角淌下的血被林微抹到她的苹果肌上,成了鲜艳的苹果。
“林微,你,你,你敢打教育局长的女儿,你,我要把你开除!”瘦成二B铅笔的校长在林微的虎威下,瑟瑟发抖。
“停下,停下!”陈妍用尽了力气喊。
空气突然收缩,把一切声音都挤压过滤,远处操场上传来某个男生的口哨声。
陈妍举起的手颤抖着,林微肉嘟嘟的手抚着自己肉嘟嘟的右脸,嘴惊讶地张大,可以塞下陈妍的一个拳头。
围观群众的眼睛疑惑地看着陈妍,怀疑她是不是神经错乱,只有一个目光炙热地喷着怒火,转而变成冒着冷气的恶毒。
陈妍扶起女生,架着她到医务室去,她的眼珠在肿胀的眼皮里滴溜溜地转着。
“林微,我要开除你,我要开除你!”校长气急败坏地朝着办公室跑去,忙着给教育局长打报告。
十二点整,对面的巨人闭上了他几个黄色的发光的眼睛,那是寝室阳台,还有白色的眼睛在亮着,是自习室。陈妍从走廊的一头转到另一头,手机里收到范以南的短信。
“陈妍,我们去参加社团吧。”
“好的。”
手指敲下的几个字,是从哪只眼睛发射出来的呢?是那,或是那。为什么就这么准确呢?一点都不会出错,你是发给张三,按下对应的按钮,是不可能发给另外一个别的人的。信息的传递,也只有面对那个人直接发出,才不会出错,就算言不及义,至少减少了误会。
林微彻底和陈妍决裂,教室里座位紧张,没有多余的空间,两个人从小到大也没有多余的朋友,不能换座。林微每节课都要在中间画一条线,下课袖子上都是白色粉笔的印迹。
一切风平浪静,林微有的时候会猛地转过头去看那个差点被她毁容的女生,想要躲开一瓶硫酸,一记拳头,哪怕是一个恶毒的注视的目光,可是什么都没有,林微狠狠敲击着后脑勺,让它更敏锐一点,她坚信一个残酷无情的报复会从平静的海底出其不意地到来,就像大海上的龙卷风一样,会淹没她,让她动弹不得。
那是她们高二的时候,学校提前收假补课,夏季蝉鸣很聒噪,而林微在下课的时候安静地舔着一个冰激凌,融化的粘液滴到衣服上,白色的液体,她毫无察觉,对着盯着她的陈妍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陈妍攒着纸巾的手条件反射地伸出去,小脏猫,我不稀罕你的冰激凌,想帮你擦擦而已,她的手缩回来。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陈妍和林微都独自站在一片树荫下。男生在打篮球,其他女生们在烈日下,校服衬衣发出白色光芒,手臂和脸庞几乎变得透明,不时发出几声尖叫,而男生们的嘴角则隐隐透露骄傲,害羞地稍微一抿嘴,黝黑的皮肤反射汗水的光泽。
有一个少年从远处缓缓走过来,一米八的高个,白色校服衬衣,女生们看清是范以南后,全部都盯上了他。范以南微笑着对这边招招手,女生们发出热烈的尖叫。
林微还来不及咽下哗哗的口水,心脏就炸裂了,少年弯下腰,把女生嘴角残留的冰激凌残渣抹掉,用纸认真地擦着手,一边笑着对她说,“有点事情找你。”
这样就傻掉了,真是不争气的东西,陈妍笑着看着呆在原地的林微。
范以南走了十多步才发现女生没有跟上来,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过来,揽着女生的肩膀,又一步步朝着远处的小树林里走去。女生们又开始疯狂地尖叫。
哼,耍什么帅,陈妍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林微,如果他敢戏弄她,她会和他拼命,她知道他从来就不是表面上的这样,一个礼貌周到,学习好,同时又平易近人的校草,在哪,都理所当然是万人迷,但是那件事又算什么呢,是的,那天,陈妍的眼镜坏了,没有戴着眼镜的她让所有人侧目了一次,拒绝了所有告白,包括校花的告白的他,给陈妍写了一封情书。没有配合他演这出戏的她,被他掐着脖子堵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他只是质问,发怒,陈妍只是冷笑,我看不上你,包括身体和灵魂。从那以后,他们算是杠上了。
天气很热,人昏昏欲睡,陈妍埋头在膝盖上,一丝阳光从树荫下漏出来,照在她黑色的齐耳短发上,快有五分钟了吧,范以南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她几乎快要睡着,朦胧中她听到人奔跑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隔壁班的学生在练习跑步呢,是那个时候,林微扑上来,抱住了她,从那柔软的脂肪厚重的手臂就可以判断,她不断在她的耳边和她道歉,声音很小,恰恰只有彼此可以听到,撕心裂肺地哭泣,诅咒另一个女生去死,诅咒自己去死。陈妍始终不发一语,有泪滴从她掩着脸的指缝间溢出来,和林微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在热烫的地上冒起了几丝可见的热气。
她知道了?是范以南告诉她的?!他打算干什么,侮辱她?威胁她?在全校之间宣传,让所有人知道,她,陈妍,给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生下跪道歉了,给那个懦弱势力眼的校长下跪了。其实她很后悔,现在想一想,就算没有人去道歉,就算那个女生被毁容,以林微这样的学习成绩,她可是学校上全省排名的希望,是校长,是老师得到奖金的希望啊,谁会开除一个金光闪闪的希望。可是,谁知道这些大人的脑瓜子里想的是什么,也许他看重她的女儿高过利益,那么他会轻易开除林微,在这个只有两所高中的小城,另一个学校简直不能称得上是学校,更像是一个未来劳教犯的培养皿。或许,他看重利益高过他的女儿呢?谁知道呢?她不敢拿着林微的未来打赌,所以她下跪了。
后来的后来,直到高中毕业,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
是从那个时候起,范以南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多了两个无偿的免费劳工。
一个胖嘟嘟的,整天谄媚地笑着对着他的正脸或者后背留下三千尺的口水,巴不得他一天叫她下去买三百次零食。另一个瘦弱的少女,脸臭得可以和臭豆腐媲美,肩背五斤的男生双肩包,手提篮球和水或者零食,在回家的短短十五分钟内,分别要喂水喝三次,喂零食吃十次,递纸巾两次,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个胖胖的竟然不来帮她,只是臣服于主子的淫威,不,不,是沉浸在其搔首弄姿的美色里罢了,唉,当初是谁救得你呀!
又一条短信,“明天我要穿白色外套。”“好的。”
陈妍把手机重重地磕在窗台上,她多么想投下一颗原子弹在对面的三号男生寝室,就算牺牲了其他无辜的人也在所不惜,让她死无数次吧,让她被万人唾骂吧,她只求把范以南炸到外太空,炸到地狱,炸成灰。
高中毕业那天,她比所有人都高兴,虚伪做作的,自恋自大的范以南终于可以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她呼出一口气,甚至不计前嫌地和他拍了一张合影,虽然下一秒就悄悄地删除了。
整个暑假,她和林微在某家小店打工,在电影院狂吃爆米花,骑着自行车绕着县城游荡,她们肆意地流汗和欢笑,庆祝高中时代的结束。只是她们再也没有见过范以南,只是听说他和一个和他告白的女生在一起了,他就这样消失了。林微偶尔会不无惋惜地说起,多么痛的领悟,当初有这么多的可趁之机,怎么没有抢先摘下这朵鲜花,让他掉到了别人的口袋里。他不是鲜花,他是一坨粘在人脚底下的又臭又脏的口香糖。
大学开学第一天,林微和陈妍忙着购置生活用品,当时,她们自立自强,把行李扛上六楼后,精疲力竭地下楼,一个有着日系卷发的男生慵懒地靠在门口的报刊亭边上,吸一口烟,林微大叫着冲过去,毫不犹豫地趁机扑到他怀里。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俨然一副好朋友重逢的激动,掩盖其趁机吃人豆腐的不良动机。
一头鸡窝的范以南往边上轻巧地一闪,眼睛眯起来,嘴角一丝胜利的微笑,他只是盯着陈妍。
“来,两位美女,麻烦你们帮我搬下箱子喽,呵呵。”
陈妍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洗好的白色外套又扔到水里泡了一遍,扭也不扭干,挂起来,水滴溅在每个来这里洗漱的人的头顶。
女生们早就见怪不怪,只是陌生的同班女生每次来串门,恰逢一条灰色的男士四角内裤高挂在女生的粉色蕾丝胸衣,卡通图案的内裤之间,她们总是会犹如受到了来自此内裤主人的侵犯后而大声尖叫,为了不致引来更年期的宿管大妈,陈妍总是会及时捂住她们的嘴巴,接下来还要牺牲几包瓜子,并向她们痛诉自己的革命家史和被压迫的辛酸。最后,她们总会一边吐瓜子皮,一边问,他是你的男朋友吧?陈妍每次都咬牙切齿地说,不,不,他是我的噩梦。她发誓,有一天一定好好整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