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五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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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谙剪了剪烛心。烛火晃了两下，又亮了些。
沈长风那夜独自同曲霍萦密谈后便把自己锁在房里四日四夜了，谁都不见。
他也不见。
裴谙放下剪子。烛火在他低垂的双眼中倒映出一豆光亮。
这四日过得静悄悄的。
世外坡行动就在后日，没有别的异常；通知调理妥当，也已安抚了陈子昱的亲友与盟内诸人，后事也在安排；曲霍萦在诸人面前念过的名字，该处理的已处理了，该安抚的也安抚了；曲霍萦住所周围密布巡卫，一防曲霍萦再有动作，二防盟内人有暗杀的念头......
脑海中过了一遍诸多琐事，最终还是回到了沈长风身上。
连个消息也不递。那夜盟中见过他的人都说沈长风一路怒火中烧，破晓剑自从曲霍萦处出来时就亮在外面不记得收，除了句“闭关”什么也没说便径直进屋摔了门。向来只见过沈长风在什么事儿面前都谈笑自如、面不改色的一群人被吓得什么也不敢问。
他去问曲霍萦也问不出什么，只知道曲霍萦和沈长风谈过后改了三日的期限，改为每日给徒弟去一封平安信，有信则不动手，同沈长风则约好宽限五日。
如此本该是万幸。世外坡动作的时间他们在月余前改动过，那夜洽谈便知曲霍萦只知名单，却不知行动的真正时日——他的消息是旧消息。却不知令沈长风如此动怒道原因是什么。
思及此，日前他拜访时曲霍萦的面容又现眼前。
他盯着人意味深长的笑想想就教人起鸡皮疙瘩。
裴谙出了一会儿神，便觉着多想无益，不如明早再看看情形。才站起身来，就听身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一转身，教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人便疾疾进来了。
“长风......”他大喜，才迎上去两步，便被来人眼中的血丝和略有杂乱的胡茬唬住了，怔愣间被抱了个满怀。那箍住他的臂膀几乎让人窒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我终于见到你......”他侧头，不料被沈长风急切地吻住。裴谙不觉退了两步，被什么一绊，身子后仰，好在手一如所愿那般撑住了案沿。案上的笔架纸张之类因案台倾斜，一骨碌儿顺势滚了下来，笔杆散落，敲地滚地地密密响了一阵儿，纸张也不知折了几许。裴谙在那热切地有些粗鲁的吻与拥抱中几近喘不过气来，几番辗转，好容易才挨到了暂停喘息的余地。
“长风？”
喘息声里，沈长风只是埋头在他颈间，身子隐约颤着。
“发生什么事了，曲霍萦和你说了什么？”裴谙停了停，又问了一句。
半晌，沈长风抬起头来，未看裴谙，只是摩挲着他的额角。“裴谙......”嗓音沙哑软弱，“我不知道。”
裴谙环住沈长风，静静地等着。
“......山河大计，其重几何？”
裴谙怔了怔。他想了想，调笑：“是什么如此特别，竟能让你动摇到这上面去？”又说：“这不是你我一心所向么？”
这句话像是某种神妙的咒语，话音未落，便将沈长风定得如同一尊雕像，纹丝不动。
“万事何惧，生死何惧，我们最开始不就如此相识么？黎庶万千，家国天下，一如蜉蝣更迭往复。这条路未必存在终点，今日风云也许明日便消散无存，但永恒深远的东西我们够不到，理想完满的东西我们也够不到，能够得到的便是......”
沈长风跟着一同低语：“便是眼前这短暂渺小之诸事、庸碌平凡之众生。”
“是。光进一寸便有暗退一寸。一寸光阴，一寸黎民。哪怕没有终点，不见永恒，这条路上，只要你愿意，你我一起。”
漫长的沉默里，两滴热泪滴落在万花墨紫衣料上，洇出深色的暗纹。沈长风吻了吻裴谙的耳垂，声音低不可闻：“如若不能一起呢，你怨我么？”
“为什么呢？你不想走这条路了么，还是在指其它的意思？”裴谙抚上沈长风沾湿的双颊，将他的头移到自己眼前。向来面如冠玉的武林天骄此时双目通红、囚首丧面，好不憔悴狼狈。裴谙心中暗痛，拧起眉来：“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长风深深地望着那双眼睛，随即又低下头去。他牵起裴谙的手，放在唇边极珍重小心地轻轻一吻：“不能说。”随即又探上那双软唇，吻了吻，抬眼看那近在咫尺的眼睛：“裴谙，你会怨我么？”目光未敢长留，嘴唇又流连到万花弟子的额头、眉间、眼脸。
“我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上，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情形，不过......应该不会吧。”
沈长风恍若未闻。
蜡泪一道道垂下，火光明明暗暗地摇曳。时光仿佛终于遇见了不敌的事物，在如许的辗转缠绵之间未忍挪动分毫。
无际的暗夜之中，沈长风低低问了一句：“若我们不考虑它，你还想做什么呢？”随后最后道了一句：“曲霍萦要再谈。明日未初设宴，地点我选在了坐忘峰西南边那处闲置的楼阁中。他要你我同去。到时瓮中捉鳖。此人我不想留了。”
“虽然他孤身一人，但此人牵涉甚广、不可小觑。计策周全吗？”
“不周全。但我必杀此人。”话尾隐约透出些癫狂。
随后他又离去了。
裴谙望了望空荡荡的房间。
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而过去这暗潮涌动的四日于他竟是如此沉寂。
黎明将近，仍有灯火彻夜未断之处。
朦胧之间，几人僵持着，沉默不语。
半晌，天策将士再度出言劝谏：“他家近几年虽与阵营联系不似从前紧密，但其影响力不可小觑。你知道的——这个怨不能起，这个敌，万不可竖哪！”
白衣道子艰难地开口：“他不会......！”
“他不会，哪怕他身后的家族、亲友，林林总总千百人，也都没有半分怨气，可这世家向来利益纠葛繁复，若有第三方挑拨呢？”
又是漫长的沉默。
一旁的唐门弟子开口：“你只当他是死于曲霍萦手下吧。”
坐忘峰西南处的楼阁......
裴谙抬头望着这楼上的牌匾。年久失修，经年风霜雨雪，其上字迹的边缘已不清晰。这建筑外面看着倒是有几分萧条的味道。
门口有浩气盟守卫，在旁督导的天策将士姓李，是沈长风的亲信。李天丞他倒不怎么相熟，只知道他同沈长风关系匪浅，只是近两年兜兜转转和沈长风共事得少，也就是近几月恰好都在华山驻守，他们才相处过些日子。
如此重兵重重，一眼便知这一宴并不简单。
李煜琦见了裴谙，低头伸手请他到里面去，纪律严正的模样，并不多看他。裴谙问候一声“李天丞”，依言迈步，进去前无意向东南方向瞥了一眼——白茫茫的天际处便是华山深渊。听闻有些采药人甘愿涉险去险峭之地寻那稀世奇药华山雪莲。
他又想起沈长风昨夜问他山河大计。也不知何年何月、哪个山河大计能止诸如采药人以身犯险。
阁内倒是愈深愈暖。与外观不同，楼阁内部十分整洁，甚至可以说得上华美。该是沈长风专门差人仔细布置的。却不知他何必专门为此铺张。
转过一扇雪松纹样的屏风之后，只见沈长风居上座，曲霍萦在其右手，他左手处的位置便是裴谙的了。沈长风冷脸喝酒，仰头时目光于他相撞时，顿了顿，又移开了去。曲霍萦倒是笑吟吟的嘴里闲说。他身侧还有一小几，其上有笔墨纸砚，该是为谈事而备的。阁内本有几名将士，见他来了，便一齐退了出去。
“......唉，从前确是狼狈得很。不过若不是幼时受世人白眼，也悟不到才能有多奇妙——叫人向你换了张面孔——我曲霍萦也成不了今日的曲霍萦呀。”曲霍萦把先前的谈话说完，又举杯向裴谙，如嗔似怨地：“你可来了。”
裴谙坐下，见案上已有人备了酒菜。案上的琉璃盏晶莹剔透，花纹繁复华美，其中的酒液几乎是流光溢彩。两人似比他先到了有一阵子，裴谙便也举杯笑道：“可是我来晚了？”说罢欲饮。
“裴谙。”本只顾喝酒的沈长风抬头打断。
裴谙看他。
曲霍萦喝过酒，放下酒盏，支头笑：“沈天骄可是小气得很，什么事不能让我们喝过酒再说么？”
沈长风沉默片刻，黯然笑了笑：“我太想同你讲了。你说的那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头。”
裴谙闻言不明所以，只点头笑了笑，又回过头向曲霍萦举杯，然后将那琉璃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曲霍萦见了，点点头，又问：“裴大侠的花间游颇负盛名，前些日子切磋不爽，不知今日有没有兴趣同我再好好过过招啊？”
裴谙看沈长风，只见后者并不看他，依然是冷脸饮酒，便问：“我只知曲邪侯有事要谈，却不知还有如此雅兴。”
曲霍萦站起，手中转了转靥魇，碧尾银蛇缠在了他左臂：“要谈的很快就谈好了，不急。”
如此，裴谙也取出隐青笔离席。双方道一句“请赐教”，两道紫影便交缠起来。
兵器交接时“乒乒乓乓”一阵响。厅堂正中声势浩大，光影错落在沈长风眼中，他只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声不响地饮酒。
裴谙只觉愈发凶险。曲霍萦身法轻捷诡谲如同鬼魅残影，出招奇巧难测，除却毒经心法之外似有旁系杂家的武功影子，深不可测。如此武功，阁外的诸位浩气兵将同力也未必能胜他个十拿九稳。曲霍萦在招式之间尚还有余力戏弄般地推抚他的肩臂腰背；而他虽然明面上尚可应付，实际已很是吃力。
越是如此，越是兴奋。
沈长风也定是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裴谙几番变幻路数，欲以此切磋之一斑而窥其武学之全豹。战得正酣时，裴谙一式迎风回浪避其芒锋，落地莫地觉着右腿一麻，一个踉跄间忙调整身形，便见眼前横出一柄剑“当”地挡住了靥魇——破晓。破晓转出个剑花被敛起，剑尖指地；沈长风左手一扶一带，稳住了裴谙，便单手背后。
曲霍萦也正斗得高兴，见此“哎”了一声，随后收了靥魇埋怨：“你杀气收一收。我二人切磋，你如此掺一脚，这还怎么打？”
沈长风冷冷道：“时间也差不多了。”
曲霍萦笑：“裴大侠的花间游果然使得灵巧秀逸。畅快！”
裴谙：“曲邪侯胜一筹。”
沈长风：“事已至此，一切如你所愿。我要你把信先写了，否则我交不了人。”
曲霍萦笑眼打量了一下裴谙，答沈长风：“我们先前谈可没有谈过此时，这可算是临时变卦、不守信用呀？”
裴谙在沈长风身后听着，一边暗中活动着自己的右腿，只觉滞涩之感愈发严重，四肢无力，有逐渐扩散之势。说来也怪，阁中打斗声如此之大，也未见有守卫进来查看。
沈长风冷笑，握剑的手骨节泛白，破晓微颤：“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转圜余地，而你空口无凭。这信你依然最后交予我，但我要看着你现在把它写下来。此事你若不想做，阁外重兵重重，你我鱼死网破！”
曲霍萦微笑着看了沈长风一会儿，才突然转身大笑：“哈哈哈哈......沈天骄，我可从没见过这幅神情出现在你脸上。”曲霍萦走到小几一侧，拿出纸笔，几下写完了信，拈着信纸一边在空中示沈长风，“如何？”随后把信小心地收入腰侧衣中。
裴谙略扫了几眼——一封给徒弟的平安信。
沈长风收了破晓。
头晕目眩中，裴谙听曲霍萦又笑：“你这破晓哪......出鞘得太晚了。”身体不容他细想二人的暗语，他只觉全身酸软，几乎难以站立。裴谙低唤了一声“长风”，只见那白影闻声转身，熟悉的面容转向他，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中的情绪是他所难以理解的。随后他身子一软，落入了曲霍萦怀中。
隐青落地，朦胧间他之见那一袭白衣逃也似的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五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