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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十九 回了医 ...

  •   回了医馆,裴谙略一看了看病人,三人各自歇下。
      沈清仪写了封问信与沈长风,此时方收笔封信。
      他将书信放入书桌下的抽屉中,锁好,又将钥匙贴身收好。事毕,他转头看了看窗棂。天黑着,他尚无睡意。忆及花街上裴谙同长歌门人交谈,他起身出了房门。
      裴谙房间的灯火亮着。沈清仪在周围细听了听,却不闻人息。他在院里四处走了走,未寻到人,便又出了医馆。
      医馆外的平地树林没有灯火,一片漆黑中地上那点火光便格外显眼。
      沈清仪并不收着脚步声。他缓缓走近,背对他席地而坐的裴谙便回过头来——
      那眸子被火映出几分水泽,内里的痛楚哀伤第一次这般毫无遮掩毫不保留地示人。
      裴谙看清了来人,默然回过头去,沈清仪才看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火光里,那是一架琴。
      第五弦松弛着。琴木连同柴火燃烧着。琴腰处有一裂缝,长约七分。至于琴底的刻字漆色如何,不得而知。
      裴谙不说话,面色平静,只死死盯着那琴看,宛若一尊雕像。火光跃动着,那点点泪光也轻轻闪动。
      那琴木在烘烤下逐渐失了原本色泽,焦黑起来,边角处微微变了形。琴上流水断反着光芒,微微发亮。两根琴弦熔断了,慢慢地卷曲起来,末了,灰屑落到琴面上。
      这琴,如今算是彻底毁了。
      给它的主人亲手毁了。
      沈清仪坐在裴谙右侧。
      “别问。”话音低哑微颤。
      “冷么?”
      两人同时出声。
      二人默了默。沈清仪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怎么就这样出来了。狐裘也不穿。”
      静夜里,火燃烧琴木的声音极细微,却听来极慑人。沈清仪不懂琴的人,听着也有几分心绪不宁。更何况身侧人,与他而言,此声当若啼鹃泣血。
      衣袍摩挲间的轻响微微将其盖下去几分。
      他将衣袍给裴谙披上,触手的衣料冰凉。触碰的瞬间,这尊雕像才活了般。裴谙的头低下去,低下去,长长的头发顺着流下,火光被挡在脸侧头发外面,他的面容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了。他轻轻将额角抵上沈清仪的肩头,只若即若离地碰着。
      他长长地叹息。那声叹轻轻的,缥缈若山间岚雾;又无比沉重,痛楚似长在万古长夜中一株朽木的颤抖。
      沈清仪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环过裴谙的肩背,将裴谙搂在怀里,微微侧眼看着那火光。他的面容一半被火光晕出暖色,另一半则隐在寒冷夜色中。
      琴弦、琴腰,三年蒙尘,那琴的变化,裴谙说得分毫不差。却不知他如何去亲手烧它,还在火光前静坐着听了半晌琴木焚烧的声响。
      “你这不是自找苦楚么。”沈清仪收回了目光,低低叹一声。怀中的身子有些凉,呼吸时那身子有细微的颤动。裴谙安静地伏着。沈清仪突然觉着他颈间似有湿意,那温热的液体却也仅有那么一滴。
      沈清仪将内息传过去,希望怀中的身子能再暖和些。那些内力留不住,很快地消散去,他便源源不断地送着。
      夜色似打翻了的墨水。看不见月亮,几颗星子也黯淡无光。沈清仪默默远望着,忽然回了神——裴谙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腰。
      仍是那般若即若离的,将搂不搂的,小心翼翼试探的。
      猝不及防。
      若叶飘落于静水,似风惊动了绒羽。
      “别看了。回家吧。”沈清仪低声劝着。裴谙应了一声,缓缓坐直身子来,眼帘半敛着,头微侧,目光还是飘向了那处火光。
      沈清仪起身拉裴谙,后者站起来时一个趔趄。裴谙皱着眉,闭了眼,一手按了按额角,又很快站直。若不是左眼眼角到鼻梁处一条未干的泪痕在火光照映下微微发亮,看他面容平静,眼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绪,旁人分毫发觉不出他曾淌过一滴泪。
      “走吧。”
      临走前裴谙又缓缓回头,看了一眼那琴,终是转身,跟着沈清仪,一步,又一步。他再不曾回过头。
      沈清仪将裴谙送回房门,裴谙站在门口,容色如常,只是眉目低垂着。他将那件外袍脱下理好,交还给沈清仪,抬眼凝视着沈清仪的双眼。
      “谢谢。”
      那眸子若清河,在夜色中看不清水深几何。
      沈清仪本欲说什么,忽然又作了罢。
      门阖上了。灯很快熄了。沈清仪担忧地徘徊片刻,才转身离开。
      沈清仪回了自己卧房,却是坐卧不宁。今夜所见,是新情报,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他却想着,他是否不该将裴谙自那山林处拉下去。或至少,不该借倾娘将裴谙强留在长歌那里。
      他本意并非如此。
      沈清仪将抽屉中那份写与沈长风的书信拿出来,盯着空白的纸页发怔。半晌,他突然将信纸迅速封好,推了房门出去。
      医馆门口,沈清仪远远望过去,那琴木还在烧着,火光正盛。

      日光渐上,窗纸由暗转明。鸟雀啁啾。
      书房里棋具皆备,棋盘上还未落子。
      沈清仪今日没去浩气盟,此时正在椅子上闲坐着,孙浅倾则站在他面前。
      “......接不上就别再想这事情了。若能接上我便问问。”沈清仪漫不经心。
      昨夜裴谙同那长歌弟子的言语的哑谜将露不露,孙浅倾心痒好奇,却也知那不是裴谙愿提的,清早还没学棋便来求沈清仪。沈清仪便打算拿接龙糊弄过去。
      他随口一句:“悲欢并行情未快,心意相尤自相问。”脑海中却想着旁的事。
      “问......”孙浅倾认真思索着。
      既要能接上,末字又难开头的诗句才最好。
      “......问......”孙浅倾微皱着眉头,小声念叨。
      “问君何不乘风起。”淡淡的声音传来。
      孙浅倾下半句脱口而出:“扶摇而上九万里!”
      话才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对。沈清仪跟着一怔,往声源处望去——
      一张狐裘,一袭紫衫,一头长发。言语间那人踏着晨光缓缓而来,面容较往日憔悴些,却不至萎靡。
      裴谙走到孙浅倾身侧,向沈清仪处瞥了一眼,便开口责备孙浅倾:“反应倒是快,早上看诊了么?”说罢便是一阵咳嗽
      正暗暗担心惦记着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沈清仪见来人,下意识要站起来,搭在扶手上的十指微微紧了些,身子前倾;只是他身形很快一滞,又顺势一侧身,将这动作掩饰过去,又成了闲散模样。
      这自然没有逃过裴谙的眼睛。
      “呀!倾娘看了一半去换水,换完就忘了......倾娘这就去!”孙浅倾惊呼一声,错身而过,急急忙忙往外走。
      “回来。”裴谙轻声呵斥。
      孙浅倾忙又停了步子,低着头乖乖回过身来,不敢看人。
      方才她同沈道长说的那些,也不知被师父听去了多少了呀......
      “为师都瞧完了。后面五日早中晚都由你来。”裴谙侧身,轻皱着眉看着她,后者脑袋微低,露出一大片发顶来。
      “是......”话音拘谨,没了底气。
      裴谙这才收了目光。
      他再看向沈清仪。换了个坐姿的白衣道长眼中含了些笑意,慢悠悠地问:“方才那话可有什么特殊含义?”沈清仪余光瞥见孙浅倾偷偷勾了嘴角,要忍又忍不住似的。
      裴谙掩嘴轻咳两声。“这诗你该去问君攸。”
      沈清仪听罢大约便明了了,闭了闭眼叹:“怎么一个两个都跟着他学。”他侧头:“倾娘,去把茶壶拿来,给你师父倒杯热茶。”
      孙浅倾“哎”了一声,忙走了出去。
      书房大门才关上,沈清仪倾身,手探出去一捞,便自狐裘衣袖间拽了裴谙的手拉过来。裴谙被拉着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子。
      “晚上没受凉吧。”沈清仪低头看着,那只手生得白皙,指节分明,青络隐隐可见。
      “不严重。”裴谙敛眸,任人拉着。他默了默,又道了一声谢,谢罢又是一阵咳嗽。沈清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有些扰人心绪。裴谙又开口:“让你见笑了。”说着要把手抽出来。
      “那琴是心上人赠的吧。”沈清仪蓦地抬眼。
      裴谙身形一顿。他愕然看着沈清仪,睫毛颤了颤。
      沈清仪看这神色,便心下了然了。他不急着听答话,只低了头,凝视着这只险些逃了的手,拇指沿着如玉的手背上青络的行迹缓缓地、细细地描摹着,一下,又一下。
      “你......”手的主人话音不稳。
      “因为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让你失态至此。可惜我也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沈清仪说罢,又抬眼,轻轻一笑:“无妨,我不问。”
      话音才落,沈清仪便松了手劲。裴谙怔愣着,欲要说什么,便听门响。
      “师父,茶来啦......”孙浅倾小心翼翼探进头来,只见沈清仪还是那副闲散模样,而裴谙则理着袖口,刹那间他的神色似有些不自然。待孙浅倾眨眼再看,那份异常消失不见,倒像是幻觉。
      孙浅倾将茶壶放在案上,又摆开茶杯。裴谙抿了抿唇,说:“为师不渴了,看病人去,你们喝吧。”说罢敛眸匆匆走了,也没看沈清仪一眼。
      孙浅倾呆了呆,扭头低声问沈清仪:“师父生气了?”
      沈清仪正望着裴谙的身影远去,眼中半分怅然,半分笑意。他闻言收回了目光,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有。下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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