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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你 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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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梁欢六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幼儿园可以不上,钢琴班可以不去,学前班能免则免,九年义务教育制的小学却是必须去的。
走进教室,再不会有钢琴班找不到位置的尴尬,座位都是排好的,对号入座就行。梁欢在第四排,进门数过来第四行,同桌是班长姚霖。
姚霖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天之骄子,虽然还是小孩,高人一等的气势已经崭露头角。撇开让人眼前一亮的外表不说——虽然在梁欢眼里,无非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两个耳朵一张嘴——坚定的目光,果断的言行,让老师在静息五分钟之后就做出了决定,“姚霖是吧,就是你了,班长。”
比起姚霖,梁欢不算机灵,倒也惹人注目,哦,不,是侧目。当不了人群的中心和焦点,梁欢不觉得有什么,与其让妈妈用怨毒的眼神把自己一刀刀肢解开来,梁欢宁愿妈妈当自己不存在,至少那样,还可以安慰自己说,妈妈不是不爱自己,她只是忘了自己的存在。就像现在,乍然成了人们瞩目的对象,梁欢不能再自欺欺人,其实我跟大家一样,上过幼儿园上过学前班,知道静息是什么。
幼儿园里没有静息,就算有,短短三天也用不上,学前班,一天都没去过。你能指望一个天天窝在家里,除了菜场哪也去不了的小孩知道什么是静息。
像笼子里的鸡鸭一样,就是静息吧。看着双手交抱,头枕手,眼微闭的同学们,梁欢模模糊糊地想。
所有人都静息了,除了梁欢。
我说过梁欢并不机灵,机灵的小孩遇到这种情况都知道该怎么唬弄过去。可我们的梁欢,就那样直楞楞杵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左边,是一群同学呆望着他,身体和眼睛一起叫嚣着,你又不合群了。右边,是一群同学用后脑勺回答他,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梁欢宁愿自己是个隐形人。
五分钟过去,大家抬起头来,姚霖不是第一个,动作却也迅捷。看到在课桌上趴得一塌糊涂的梁欢(梁欢照自己想象中的“静息”认真去做了),姚霖微微皱了下眉头。
梁欢没闭眼,看到那个眼神,有种看到妈妈的错觉。
然后这个有点像妈妈的同桌,是叫姚霖吧,就成了班长。
梁欢有种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的感觉。小笼子的钥匙握在妈妈手里,大笼子的钥匙握在姚霖手里。
上课倒也不难,就算没有学前班打底,一年级的课程能难到哪去,梁欢只是不机灵,又不是分数会少个零。听写,默写,算术,梁欢都一关关过了,除了看图说话。老师发现这个沉默的小孩,眼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满得就要溢出来,可真要点他上台,面对底下几十双眼睛,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梁欢在台上站着,不是害羞,不是紧张,他只是不去看台下的眼睛。
低头看着地板,木板铺的讲台当然不会被他看出朵花儿来。老师问,“梁欢你怎么了”,却半晌得不到回应,放弃这个孩子,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没有谁有义务为你好,就算有谁要为你好,也会试探性地给出一个机会,抓住了,才能得到那份好,不然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种有条件的为你好,梁欢不是不想要。得到的本来不多,哪还有他挑三拣四的份。
他只是不够机灵,机会就在眼前,还是抓不住。其实倒也不难,只要大方一点,活跃一点,就可以打破这个僵局,变化就会随之而来,自己是不是也能脱胎换骨呢。
对这样沉闷的自己,也会好生厌恶,可更多的却是无力,不能改变现状的无力。那些语句就在嘴边,想要讲的故事,是妈妈爸爸,带着哥哥弟弟,过着幸福的生活。
哥俩一起弹钢琴,还太小,记不住老师说的,回去妈妈就会手把手再教一遍。
练琴会有点辛苦,要保证手形漂亮,就要在大太阳底下一手握个小皮球平举着,一举起码十分钟。
上了琴,手指还不能软塌塌的,不然妈妈举着针就在边上候着呢。尖尖细细的针,刺到手上不会出血,只留下一个小眼和些许痛感,还有妈妈的眼泪。
有时跟着妈妈去菜场,妈妈会买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西瓜喂给哥俩。小嘴吃上两口,又会让给妈妈说还是妈妈吃吧,推来让去,大家都没吃上两口,可却笑得好甜好甜。
哥俩成天都在一起,连闯祸都在一块。摔了妈妈的小酒杯,一起跑去认错,等待他们的当然不是责罚,而是妈妈欣慰的笑容。
……
想是这样,实际上也是这样,只是故事里的哥哥,却成了弟弟的影子。弟弟在光亮里幸福着,哥哥在阴影里注视着。
这样的幸福,也会想要描述出来,似乎只要把这小小梦想渲染给大家知道,就会真的幸福起来。
可还来不及迎接幸福,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无措,就先让自己清醒过来,醒醒吧,都是假的,何苦自己骗自己。
课间十分钟,是梁欢最怕的时候,比回家还怕。四十分钟,十分钟,四十分钟,十分钟,要熬过多少个十分钟,才到放学回家。回家,是被一个人无视,十分钟,是被一群人无视。
手足无措的违和感,在上课并不突兀,只要没被老师抽到,没人会注意到他。下课就不同,人人都有去处,都有玩伴,只有自己,不知该去哪,该和谁。
加起来不超过十节的钢琴课,给自己留下的,除了对五线谱的条件反射,还有对打打闹闹的恐惧。
再发生公主那样的事,没有第二个康老师会为自己站出来。
至于只有三天的幼儿园,和那个霸王兴,是想都不敢想的。
又是十分钟,坐在座位上,双手交抱,头枕手,眼微闭。自从学会静息这个动作,不想面对的时候,就缩成一团吧。被别人瞌睡虫、瞌睡虫地叫着也没关系,梁欢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有姚霖这个同桌,周围自然少不了人。女生们围成一圈,唧唧喳喳要跟班长搭话,男生提溜着足球,走廊上就吆喝着姚霖打球去,要不就是谁谁传话来说姚霖老师在办公室等你呢。
姚霖是热闹的,姚霖是忙碌的,团团转的姚霖,当然不懂,无暇去懂,也不屑去懂,这个一直安静着的同桌,抱着怎样的心思,偷偷眯缝着眼,看自己来来去去,忙个不停。
梁欢想,自己是羡慕姚霖的吧。
这样的梁欢也有人来找他玩。秦霄说,一起玩吧,并对梁欢伸出双手的时候,梁欢有点恍惚。
并不是好意就能随便接受的,公主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要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去回应,是不是就没有后来那些事了呢。
秦霄不是公主,公主不会像秦霄那样,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跟在梁欢背后,尽把一些无意义的祈使句挂在嘴边。
小时候,有人找你一起玩吗,你会跟他一起玩吗,他会为了你木无表情的拒绝落荒而逃,或是锲而不舍,然后为了你无可奈何的一句“好吧”,一跳三丈高。
小孩子能有什么好玩的。其实真没什么好玩的。梁欢只是有点急切地感受着别人对自己的好,不管秦霄兴高采烈对自己嚷嚷着的,听得懂的到底有多少。
其实孩子们都知道的,希瑞,蓝精灵,变形金刚,一休哥……梁欢只是陪弟弟看啊看,那些影影绰绰的,对他的吸引力加起来都比不上弟弟的一声,哥哥。
梁乐已经不再把哥哥叫成蝈蝈。现在的梁乐,去幼儿园,上钢琴课,老师说他悟性挺高,很快就要开始单独教学。
在后来的几年里,梁欢对弟弟,对家的印象都还停留在那个时候。爸爸勤勤恳恳日复一日地早出晚归为家人打拼,妈妈除了做一份不会操磨掉美貌和高贵的差事就是在家陪着弟弟轻声细语恨不得把星星都摘给他,弟弟,前面已经说过,慢慢长大,慢慢显露天分,慢慢承载了父母的所有希望,就像家里只有这一个孩子。
爸爸不是全然无视梁欢,得空下来,他还是会把目光投向这个沉默得似乎一无所求的孩子。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这稀疏的关爱就像宴会上高高码起的酒杯,倾泻下来的液体总是自上而下,上面的杯子装不满,下面的杯子就算再怎么苦苦支撑也是无用功。不同的是,宴会上酒水总也不缺,生活中大家只能紧巴巴地过着并不宽裕的日子,都给了梁乐,还有什么能给梁欢。
梁欢并不贪婪,他不求把自己全部装满,只要半杯,不,小半杯,就够了。妈妈都倒给了梁乐,爸爸也倾己所有给了梁乐,还没能把梁乐装满,瓶子就已经空了,再要想给梁欢,只能冲他摇着空空如也的瓶子,无奈苦笑。
这样的生活偶尔也有滋润。
六一那天,上午学校有联欢会,梁欢刚进教室,就被秦霄又一把拖了出去。
“干嘛。”梁欢拧着眉头,鲜少在人前有过表情的小脸居然生动起来。
“不干嘛,六一嘛,孩子节快乐。”秦霄说着就把一包东西塞到梁欢怀里。
梁欢打开一看,是一袋气球,包装封好的,还没吹过,五颜六色的,少说也有几十个,可能上百个。
“干嘛给我这个。”
“你喜欢气球啊。”
“我什么时候喜欢气球了。”
“你忘了,跟我说过的,跟弟弟一起玩的气球,飞走了。”
秦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梁欢的心早飞回那个红云满天的时候。为数不多能和弟弟共享的,不像钢琴,不像琴凳,那些都还留在家里,有妈妈看着,就只是弟弟的了。只有那朵红云,飞走了,就永远都是哥俩的了。妈妈不会知道,弟弟怕也忘了,只有自己记得。
“还愣着干嘛,跟我一起来吹啊。”
回过神来,秦霄已经拆了包装,抽出一只就开吹。梁欢习惯性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秦霄都吹了好几个了。瘦瘦瘪瘪的玩意,充了气,鼓起来,就会变大,变透明,轻轻盈盈的,说不出的好看。
“这样一个一个吹,得到什么时候啊。”抽出一只,吹得有些费劲,脸胀红了,连出气都不大逮劲。
“看你笨的,我也没说都用吹的啊,你等着。”秦霄唬弄一把梁欢的头发,最近他似乎常常这样。秦霄跑出几步,又回头冲着梁欢笑得灿烂,“等着啊,别走开”,就兴冲冲跑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梁欢果然哪儿也没想去,就杵那儿一径等着。发梢还有他抚过的触感,轻轻的,柔柔的,不同于平时的毛手毛脚。这样的轻柔,总让梁欢生出一种被宠爱的错觉,虽然那人不是妈妈,虽然那人只跟自己同龄。
还是孩子,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作主。可以做的,只有吹起那一只只气球,再把他们,一只只铺得满地花开。
六一是孩子的节日,气球增添了喜庆气氛。
秦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塑料气筒,有褶子脚一踩就会一伸一缩的那种,自己吭哧吭哧打气不亦乐乎,还让梁欢打下手,递张皮儿,系个结儿,栓根线儿,绑一块儿。
几十上百的气球,就那样一串串把他们包围。用线绑着,谁也离不了谁。
秦霄说,这样就再不会飞走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梁欢也知道。
秦霄要转学了。
梁欢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