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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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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都春日午后细雨,柔绵无垠到了城北皇城殿宇的屋檐下也不得不停个少顷,再鼓足点儿劲儿跌落下去。麟德殿乃华池帝君日常起居之所,平日里宫监侍女众多,此时却寥寥无人。若不是宫内大太监李庆喜与侍女领班容元立于殿门边廊下,一丝懈怠也无,倒要叫人对这九五至尊的去向无端猜测上一番了。
侍女领班容元到底是女子,在宫中的日子不及李庆喜,看着檐外铺天盖地的雨丝,渐渐有些不耐起来。容元朝殿中方向转了转眼珠,小声问道:“李公公,什么来头?地官里独独召见这个?”
李庆喜眉头略皱,正待答话,只听殿中“哼!”的一声。李庆喜、容元一听便习惯性地低头缩脖,一呼一吸等待惩处之间,却听那殿中至尊不高不低却似饱含怨毒地问道:“可得死否?”李容二人反应俱是一颤,虽明白过来此语与己无关,眼神里却流露出恐惧来:今天日子要难过了。
殿内早有人听得此语后立马伏跪于地,心内煎熬更胜殿外那两人:“舅父何以如此遭忌?我等性命堪忧……”口内只得联称:“舅父和瑞早年劳碌,至今积劳成疾,本就汤药不断;此次确因开春围猎一时不慎感染时疫,竟至不起;舅母本当代为入京述职面圣,然舅父病情沉重反复,连日照看操劳,竟也心悸无力,家书云舅母前日几欲昏厥,可怜弟弟妹妹们年幼……实在无奈,才嘱托小臣代为奏本,并伏祈陛下赎罪。如今却惹陛下忧心不快,小臣罪当万死。”说完又连连叩头。
华池当朝皇帝沐西光斜倚扶手,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更显得龙颜阴郁,听到阶下人提及“舅母”时身形微动,待其说完那隐然怒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好似意识到方才那句话太过骇人,轻叩几案慢慢地说:“述职奔波免了吧,回西城后且让你舅母宽心;你舅父的身体,朕是知道的……既是时疫,必不致不可挽回……李庆喜……李庆喜……”
李庆喜一个激灵,赶紧进得殿中,躬身曰:“皇上有何吩咐?”
沐西光似有些不甘地说道:“传旨太医院医正林清……御史天官金良臣前往西城,代朕慰问未央郡主……诊治西城国公……郗月,你也不必循例逗留,随同一道回西城吧,”顿了顿,又似淡然说道“把朕的问候带到即可,明白了吗?”
“微臣/奴才遵旨!”
出得殿来,李庆喜一瞥西城郡澄州刺史地官郗月,发现她的额头发际光亮,竟是出了一头细汗,心下凛然,却也不敢多嘴:“郗大人您走内廊,当心雨淋,随咱家一同去太医院吧……”
华池疆域分为五郡二十六州:拱卫京都的中元郡,下辖六州;北威郡与东启郡皆为五州;南泰郡最小,只有四郡;而西城郡,为抵御华池西面强敌优覃,形制与中元郡比肩,同样下辖六州,实为西部国土门户要冲之地。御史天官金良臣一行带着钦命到了西城境内。御史职司所在,金良臣又自思皇命加身,不免一路上指指点点;太医院医正林清甚觉金良臣多事自专,旨意只言“探病慰问”,何来“观风按察”,何况西城境内治安民情本就和顺;倒是看着郗月虽为州牧,对金良臣挑剔言辞毕恭毕敬,且西城郡内各接驾官员也毫无怨言,颇为讶异,心下寻思:传言今上对西城国公忌惮,莫非……只是不知西城国公之病是大还是小呢?想想也头痛,林清难免慨叹位卑言轻,身似鸿毛。
不几日便到达郡治。郡治亦名西城,乃西部重镇,前朝多有定都于此,是以城郭宽广,街道正直,西城国公府及各官署衙门也格外宏敞。金良臣不满言道:“国公、郡主勋望隆重,劳苦功高,皇恩浩荡,嘉奖荣宠,势所应当;然郡中官僚当上承皇恩,□□民情,怎可精工广厦、助长豪奢之风?”林清一听:得,御史大人又“忠于职守”了。郗月回话道:“大人明鉴,西城前代遗存甚多,拆旧盖新皆耗费民力,故而国公上奏先皇允准留用。其实不怕大人笑话,也就看着比别处轩朗些;大人到了驿馆便知内里,西城人办事粗豪,卑职还担心大人觉得简慢了呢。”这一番话说得公义私情汤水不漏,金良臣一时无话,再者旅途疲累,直奔驿馆不提。
是夜,西城国公府。果似白日里郗月所言,规模形制堪比皇宫的国公府内里朴素无华。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入夜后却并没有处处掌灯,所以暗夜中从那碧波池假山中晃晃悠悠出来的一盏灯火倒格外引人注目。仔细看,原来是一人执灯引路,另一人跟随其后,头戴兜帽遮了个严严实实。两人绕过碧波池进入一段长廊,只见已有一少年郎候于另一端。只见那少年虽着黛青常服,头上却赫然一顶玉冠,戴兜帽者急步上前,弯腰一礼:“拜见二世子!”
西城国公二世子和吉一笑,那头前执灯使女似有些把持不住一般引得灯笼里的火苗直窜。和吉顺势拿过灯笼,躬身轻声说道:“郗大人这边请!”原来那兜帽之人便是此时应在驿馆陪伴钦差御史的郗月。玩笑开过,此时的郗月与白日大为不同,虽然眉心实有隐忧,通身似乎都因为回到舅舅舅母家舒展了许多。
和吉道:“月姐姐一路辛苦!灯烛暴花,想来定有喜事。”
郗月苦笑:“喜事?容庆还有心思打趣啊?御史太医,恐怕舅父舅母已明白了八八九九;今次过关简易,圣上……”
和吉打断她:“今上精神健毅啊,那当然是喜事咯……”郗月一听也就不再多说,跟随和吉进入长廊连接着的后堂之中。
此处后堂灯火通明,西面立一大屏风,上绘竹下清泉图;屏风前一巨榻,榻左斜靠一中年男子峨冠美髯,散穿白袍,意态悠然;身侧侍立另一男子,与和吉年龄相仿,身量略高,秀眉朗目,含笑注视榻右;榻□□身而坐的女子青衣飘飘,一派自然,年亦近不惑,眉宇间反倒平添端正平和,令人一见便如得窥观音宝相一般;而此时更吸引诸人目光的却是青衣女子手中抱着的女娃娃;那女童约摸三岁光景,脸型模样一望便知继承了青衣女子的柔和,只一双眼睛却暴露了父亲的身份——没有小美人的眼波婉转,竟然有些武者的严厉冷淡。此时这女童想必极为不耐,三岁了,本该满地跑,却被娘亲举在手里——娘亲不累,孩儿也被架得腋窝疼啊。
“双成,叫娘亲啊;君先生说我儿既不聋,怎会哑?还说我儿提笔便写‘北辰’二字……难道我儿要那北天之星?想是我儿一肚子好大志向,不可轻于人言不成?那只叫‘娘亲’总可以吧?娘辛苦把你揣在肚子里十二个月,多少心里话都跟你说了,你怎么不跟娘亲说一句呢?”可怜天下父母亲。姿容可类观音的未央郡主、西城国公夫人安未央容貌足以乱人心,才智足以安庙堂,可到了自己的儿女跟前,一样与天下为母者并无二致啊。
“娘亲只顾着小妹,不但我和大哥,就连父亲,都不在您眼里了……”和吉进门见到这一幕,无奈地说。郗月这才明白原来那女童就是舅父舅母的小女儿!据说舅母怀胎足足一年才产下此女。只因前有两子独此一女,倍极宠爱,竟直接以舅父舅母之姓为之取名“和安”,又因舅父舅母恩爱,堪称“佳偶”,故小字“双成”。只是没想到看着三岁大的孩童却得人哄着说话,果然传言不虚:舅父舅母竟得了个麟儿哑女!可叹可叹!
这边厢郗月正自暗叹,那边厢安未央却道:“吉儿妄言!你这个当二哥的难道不宠双成吗?是谁抱着两岁大孩子逛梨园坊的?你今日出府,不知双成见君易先生的情景……说不定也亏得你带着双成逛梨园,双成自个儿听见君易先生的《出山》便寻去了……所以君先生才说双成既不聋,怎会哑?后来君先生问……”郗月有些惊讶了,自己印象中稳重的舅母何时变得如此……
“娘亲,”西城国公长子和嘉——榻侧侍立男子——温言打断自己的母亲,“月姐姐回来即刻来见您与父亲,必有要事。君先生也都等着呢。”
“未央,你啊……一碰到双成的事就犯糊涂。容庆也淘气……道生兄见笑了。”榻左一直未说话的中年男子此时坐起言道。方才斜靠不语笑看夫人弄儿,一派怡然自得;此时正襟端坐,谦然笑对友人,不失威严——人言西城国公和瑞和紫来有儒士之风度,武人之气概,倒确实并无重病缠身之相。
郗月闻言方才注意到与长榻相对这一侧有一长桌,其上并陈果肴茶酒之属,名满天下的君易先生据长桌北首坐,也颇为随意。听到和瑞所言,只执酒微微一笑,目光则转向郗月。郗月呆愣了一下方才明了这是在暗示她说话,连忙躬身先一一见礼,把思绪从那三岁女童的身上扯回来,将此次进京诸端事宜娓娓道来,眼角余光却觉得那三岁女童竟也专心致志聆听。说道面圣,郗月回忆起来仍觉心悸。“今上责询舅父为何不奉诏来谒,我便对以有疾;谁知……谁知……郗月不敢说……”和瑞与君易对望一眼,安未央仍旧抱着小女恍似未见郗月面有难色,只说:“郗月,你只怕是单单为了这一句话夤夜而来吧?怎么到了跟前却说不出口了?”怀中小女此时眼中不耐神色大减,似是敬佩地偏头望了望自己的母亲。
郗月大惭:“舅母查微知著。我对以舅父有疾,舅母需当照料,皆不能进京面圣,今上当时突然恨声问我‘可得死否?’……”
“什么?!”和吉本从君先生讨了些葡萄,闻听此言,一时气急竟将手中剩余一把捏碎,汁水淋漓四溅,君易本只挑眉,此时却眉头紧锁。
大世子和嘉出声轻缓说道:“父亲不可惹气伤身啊!”安未央听得如此恶毒言辞,终于松开了和安,双手竟似轻颤,抬头望向自己的夫君,却不发一言。重获自由的女童却没有趁机逃离娘亲,站在榻上看看惶恐不知该不该说下去的郗月,看看隐有忿忿不平之色的父亲,再看了看低头似有愧色的母亲,好像不知所措似地拉拉母亲的衣袖。安未央此时心中纷乱,往事挥之不去,诸般前因后果扑面而来,浑然不觉小女儿和安拉扯自己。
“不得死,自当取而代之!”屋内众人一朝被这稚□□儿声调惊醒,此刻众人都是惊讶到无言以对的沉默。
“华池末,帝君沐西光多以猜忌杀戮勋旧大臣。佞幸进谗以进京述职为由诛西城国公、郡主。国公称疾,其甥女郗月代为奏对称谢,上以计求不得而怒问:“可得死否?”月悚悚而退。至回,国公、郡主闻之益忧。安年甫三载,闻听坦然开口言道:“不得死,自当取而代之!”其时安三年未曾一言,人多谓之曰“麟儿哑女”,独君易君道生先生言“此女既不聋,怎会哑?”后谓国公郡主:“此女所从来有异,必天命有在。请养于别处。”
《信书·安帝本纪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