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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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冷的时候，武汀觉得学校里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首先是上课的时候学不到新东西了。课本翻过了最后一课，作业里总是一些差不多的旧题目。然后是老师变得很唠叨，早就讲过的东西，他们又重复一遍。再后来，就连平时根本不关心武汀上学的爸爸，也会趴在桌子上，写满一大张纸的数学问题，让武汀全部写完才能吃晚饭。
武汀觉得无聊极了。
再再后来，在一个下小雪的早晨，武汀和她的同学们迎来了人生中第一场期末考试。老师念着名字，把全班同学重新安排了座位。铃声响过，卷子从老师手里传到每排第一个同学手里，再一个一个座位的传到后排：考试开始了。
对于武汀来说，期末还是期中，考试还是作业，好像都没多大区别。因为平时属于比较乖的小孩，老师很放心的把她安排在教室的后排角落。武汀前面，靠墙坐着的是大杨羊，同桌是女生庞楼玉。卷子拿到手，大家闷头写着，教室里寂然无声。武汀想，真静啊！教室里从来没这样安静！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嫌太吵，小心翼翼的屏细气息。
最后一道题是看图写词。画上有一只小羊，顶着细细的两只角。武汀写上：“山羊”。又有一个太阳，武汀刚写了一个“太”字，忽然大杨羊打了个喷嚏。武汀吓了一跳，不觉手上一顿。她忽然走神，想起大杨羊的名字，觉得好生奇怪。为什么他叫山羊的羊呢？是不是他不知道，写错了？他为什么不姓“羊”？这样想着，手边就在“太”字旁边补了一个“羊”。
交卷的铃声响了。庞楼玉放下笔，顺便瞥了一眼武汀的卷子。“你写错了！太阳的阳不是这个！”楼玉捅捅武汀，“改，快改！”
“啊？错了么？”武汀有点迷糊，今天下雪，妈妈给她穿了很多衣服，可是屋里怎么这样热啊。这个太羊，看着是有点不顺眼，可是哪里不顺眼呢？看她发呆，楼玉比武汀还着急，“最后一个空，快点，不改来不及了！”
武汀犹豫了一下，想再拿起笔。却听见老师说：“所有同学一律放笔！最后一排的同学，把你们的卷子往前传！”武汀觉得似乎老师是在说她，于是不好意思的放下笔，把卷子交到大杨羊手里。
考试过了就是寒假，寒假到了就快过年。因为放寒假，武汀又得天天呆在家里，这让小花很高兴；因为快过年，所有的人都很忙，所以小花又觉得很委屈，因为没有人爱搭理她了。
二十五，扫房土。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腊月二十八的午后，太阳热烘烘的，一头扎进武家的北屋。武奶奶笑眯眯的揭起锅盖，新出锅的大白馒头在热气蒸腾里探出头来，白胖得让人想起咱们的大小子二猫。大蒸锅上升腾起温热的水汽，混着白面馒头的香甜，扑在窗玻璃上，也扑在屋里人的脸上，怪舒服的。小花仰起头，十分享受的喵了一声，以示满意。武汀从寒假作业里抬起头，深深吸一口气。就连书桌边半天不动劲儿的武老人，也微微颔首，眯起了眼睛。
武奶奶下好最后一锅馒头，数数已经出锅的，张口想让老头子取朱砂来预备点红点儿，可抬起头来，又把话咽回去了。武老人正在写福字儿和春联。从武奶奶的角度看来，老头子的背似乎更驼了，可握着笔的手腕还是很稳。虽然一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武奶奶很为老头子的一手好字而得意，更何况每年春节都有人亲戚邻里来求字，看着好多街坊邻居的屋里门外，都挂着老头子的字，武奶奶觉得特别的光荣。所以，一年到头，武老人写春联福字的时候，武奶奶总是尽量不去扰他。
忽见武汀笑嘻嘻的跳起来：“写完了，写完了，这本也写完了！”武奶奶便笑道：“两本寒假作业都写完了？好，好，这下子，等过年就光剩玩儿了，痛痛快快玩！”停一停又问：“可别又是慌神马脚的赶，又出错？那个羊啊狗啊的，都是哪个字儿，可别又写混了！考试的时候要不是写错了，可不就双百了？”武汀急得直蹦：“哎呀，奶奶，老是揭我短！”一面收拾了书本铅笔，一面又蹦到武老人跟前：“爷爷爷爷，我写完作业了，我也写大字！”武老人一丝不苟的蘸了墨，在砚台上不慌不忙的调着笔，半日才慢条斯理的答道：“你先自个儿玩儿，这些都是要给人家的，不能弄坏了！”武汀不依，腻在武老人膝盖上絮絮的求，到底还是武奶奶糊弄着，也给她一只毛笔，几张旧报纸，在一旁小凳子上写起来。一时武奶奶的馒头又出锅，武汀便丢下笔帮忙点红；一时小花跟着跑来跑去的绊在脚下，武汀又骂小花。武老人无可奈何，自想：人说“七岁八岁万人嫌”，这可才六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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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贴吊酉；三十儿晚上闹一宿。大年三十儿这天终于来了。
一大清早，武汀妈就给孩子换上了新衣新裤，衣服是姥姥年前给做的，虽然是自家手工，却精细别致。武汀爸武从北屋回来，一挑棉门帘，正看见看换上新衣的小武汀，欢蹦乱跳，神气活现：“妈，爸爸，你们怎么不换新衣服？”武汀爸和武汀妈身上，还是年前一直穿的，没换洗的旧衣服。武汀爸打量着女儿，笑向妻子说：“得，她里外三新啦。我哪，我都没新衣服。待会儿换什么？”武汀妈听得直摇头，心说，我也没有新衣服啊，却只朝床沿努努嘴：“你一大人，怎么跟小孩儿似的。那，你那身呢子衣裳，我熨好了，下午换吧。”又拍拍武汀的头：“大人还得干活儿，等做完饭再换干净衣裳。你自个儿玩儿，别碍事，别弄脏了衣服，听见没？”
高兴的时候时间总是显得特别快。武汀帮着武老人在院儿门口贴了春联，觉得平时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爷爷，今天倒是不拖拉。春联是早写好的，武老人怕贴的太早被风刮脏被坏孩子扯破，藏到年三十儿一早才拿出来。老人站在院门外指挥端详着，武汀踩着凳子，举着对联比比画画，一门口来来往往的邻居都夸她：“这丫头，真俊！真伶俐！”武汀喝了蜜水似的傻乐。对门哑巴媳妇经过，瞥见武奶奶正在院门里，故意大声夸武汀的新衣裳：“瞧这一身儿，做的多好！武奶奶的手艺，真是没治了！”这顺手的马屁却排在了马蹄子上，武奶奶听了脸上一黑，瘪瘪嘴，装作没听见扭身碾进北屋。武老人看个满眼，心里暗叫不好，催着磨洋工的武汀，快快儿的贴好了回屋去。
一时贴完了春联，武汀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怎么还不到中午开饭的时候？胡同里的小子们都在放炮，武汀觉得，冻上半天，光听个声音，很没意思。忽然看见武老人正慢吞吞的收拾写福字春联剩下的红纸。
“爷爷，爷爷，给我剩一张，我要写个真的福字！”
“什么真的假的？你以前写的不是真的？”
“不是！要在红纸上写的，才是真的！”
“你写不好，贴不出去！”
“我贴我自己的小书柜上！”
“不行，不能让你糟蹋，好好的纸！”
“说了剩下富裕的让我写啊，给我一张！”
武老人被吵的头大，拣了一张小的给她。笔墨都是现成的。屋子里安静了五分钟，然后，是武老人首先爆发的：
“不让你写非得写，你看，写坏了吧？白糟蹋东西！东西是白来的么？让你随便---”
话没说完，武汀爸愤愤站起来：“不就是一张纸么！值当的么！我回来给你买一打！哪里就穷死了？”武老人呆了一呆，尚未说什么，武奶奶鲠着脖子，把手里的开水壶往地上一摔，“当”的一声，屋子里一下子好像冻成了冰。武汀惶惶然，蚊子声音嘟囔着：“我，我不写了。”武汀爸却已两步摔门出了屋子，没一会儿，又听见小西屋摔门的声音。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武汀妈楞了一会儿，追到西屋敲门，隔着窗户和门帘子的缝，之间武汀爸头朝里倒在床上，就是不肯起来开锁。她不好意思把门砸的四邻皆惊，扭头要去劝公婆，却正看到武奶奶气势汹汹出院而去的背影。她犹豫一下，正要去追，一只凉凉的小手捏住她的衣领：“妈，我去追奶奶。都怨我，我去。”武汀妈还要跟着，武老人拦道：“让丫头去吧。出不了什么事儿，老婆子就这个脾气，转一圈就回来了。”
于是大年三十的中午，只剩公媳两人在北屋里。武汀妈心里难受，却赔笑对公公：“您别生气。他就那个驴脾气，年年都找茬发作一回。这次倒新鲜，我还从来没见他护犊子过。”武老人叹口气，“这个老婆子，也是头一次向着我。嗐，向着谁，都是闹不痛快。”
晌午饭过后的光景，武奶奶果然自己走回家来，虽然依旧沉着脸，却也肯说话做事。冰箱也一并锁在西屋，所幸晚上包饺子的肉馅早就拿出来化冻的，大白菜都存在院里，倒不耽误包饺子。武汀爸傍晚时分终于给武汀妈开了门，无精打采的出来。一家人都不再提午前的事情，各自强打精神，履行过年所需要的程序。也许吵架和赌气也是这个家过年的程序之一。当然，那时候的武汀，还没有总结出这个规律。
夜空里燃起第一朵烟花。武汀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