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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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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的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淅淅沥沥的,路面积了一层雨水,此时从天上落下的雨,撞上地面积水,顷刻间雨滴碎开,水花飞起,刚好溅湿了过往行人的衣服下摆。
彼时,六岁的楚衍贫病交加,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地坐在路边,行人见了纷纷避开她,她无聊,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来往行人。
细雨迷蒙,隔着清波荡漾的小河,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手持一把油纸伞行走在这个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小城中,她的身影婀娜袅娜,腰肢如柳,深黑的眉目和长发似磁石般动人,与之黑白相衬的肤色凝如霜雪,路上的行人纷纷看向她,惊异于她的美丽。
她是谁?她要去哪儿?眼神不自觉的追随那人的身影,恍惚间,楚衍看见那人走过绿柳笼烟的长街,踏上清润透骨的石桥,下了桥以后,踩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道,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走的近了,起先一阵让人舒适的清新香气揉合着雨天潮湿的气息铺面而来,再抬头,楚衍看见那人眉目清癯,居高临下的停在自己面前。
一如苍流桂魄,一如玄序瞿仙。
她打量着自己,眼神让人琢磨不透。
不多时,她开口了,声音也像沾染了雨天的清凉:“楚衍,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的?楚衍忍不住诧异的睁了睁眼睛,但是虚弱得提不上力气,看上去和没睁一样。
这时,有人从身后把楚衍抗了起来,很高的壮汉,起码四十来岁,粗犷凶煞的模样简直是在自己脸上刻了“我是江湖中人”这六个字。
动作急了又大了,楚衍的头数次磕在了壮汉身上,长年习武的汉子,身上硬梆梆得比石头好不了多少,把身染风寒又饿了一天的楚衍碰的头晕眼花。
“我们走。”楚衍听见一个声音说,不过此时的她已经快要晕过去了,着实分不清楚那声音属于谁。
等楚衍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洗漱干净换上新衣服,躺在一个布置清雅的居室内,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桌上只有一个青瓷香炉内,轻烟袅袅,焚得也只是驱逐蚊虫的草药,离床最远的窗户开着,阵阵清风从那里涌入,驱散室内沉闷的空气。
被纱幔和木栅栏阻隔住视线的地方,传来门窗打开的“吱呀”声,一开一合,中间伴随着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你醒了?”一个人从纱幔后走出,是之前那个女人,她说起话来似不近人情,声音不见一丝起伏,“身体不难受了?”,一句话明明从词句组合来看是关心,却说的比不说还让楚衍难受。
“多谢关心!”楚衍没好气的说,其实她本不想这样子对自己的恩人,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愧疚,不过现在身体还虚弱着,有些情绪不受控的被展现在人前。
窗外的风调皮的卷起几片柳絮跑进了屋子,风入室内吹起女人的长发衣角,让它们微微拂动,一片白色的柳絮刚好撞上衣服,之后任凭风怎么吹拂,就是粘在那里不肯下去了。
楚衍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原因。
女人先是看向涂抹着粉红色凤仙花汁的手指甲,弹了弹手指,慢吞吞的走向楚衍。
冷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都不是这个世上的。”
就在楚衍以为她要坐在床沿的时候,她转身坐到了一边的官帽椅上。
“噗嗤,都不是这个世上的。”楚衍起先听着好笑,可下一秒,她就反应了过来。“你也是……”
女人一个冷眼扫了过来,楚衍闭嘴了。她明白,隔墙有耳。
“你来这里几天了?”楚衍问。
女人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比她来得久得多。
楚衍苦笑,她来这个世界六年了,眼前的女人比她还久。“怎么这时候找到我了。”
“十天前,你在你养父的葬礼上说了句话,我刚好路过听见了。”女人说。
十天前?楚衍运转起大脑,回想在养父葬礼上,自己说过什么,尘封的记忆慢慢解封。
养父是个平头小老百姓,平时靠给人做长工讨生活,家里的父母都过世了,人又穷,逛窑子没长相没才华也没哪个窑姐儿看上他,谈亲事没本事没点钱,好人家的女儿多半也不肯嫁给他给他操持家务,这一来二去就拖到三十来岁,六年前他出外钓鱼,在河边捡到自己,本来也不是把自己当做女儿来养的,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不懂,就天天念叨着要自己长大以后给他当媳妇儿。
等长大了些,养父就没提了,不过楚衍实在害怕他害怕得有些厉害。
就在十天前,养父喝醉酒,不小心失足落水淹死了。
楚衍心里的大石头一松,就在灵堂里说了句:“终于不是白雪公主了。”
这个世界没人知道白雪公主是谁,旁人也只好当父亲死了,小孩吓傻了在说胡话。
不过,仅仅因为一句话就判断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女人也是有够厉害的。
“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听别人讲的?”楚衍心里还是想要再挣扎一下,不想让自己被女人衬托得太过软弱无力。
“哪家小孩儿会知道那个故事还那么冷静的?”女人在楚衍困惑的目光中说。“小孩儿都是胆小敏感又容易哭闹的,无论多么早熟的小孩遇到无法解决的事都会哭闹得停不下来,你不哭不闹,绝不是小孩儿。”
楚衍不吭声,她知道女人说的是事实,没法反驳,相形见绌,自己看上去更傻了,于是乎,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女人朗声道,转头对楚衍说:“应该是你的药和饭菜来了。”
果然,两个梳着双平髻的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中药的苦涩和饭菜让人流口水的香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菜粥?”楚衍挑眉看向女人。
对方并没有尴尬,神情自若得对楚衍解释:“你生病,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你敷衍我。”楚衍继续挑眉。
“菜粥没什么不好。”女人一脸淡定。
“菜粥没什么不好,但不顶饿,有没包子?”楚衍问。
“我让厨房做了素包放在粥里。”女人说。
“好。”楚衍满意了。
这里的侍女似乎都随了女人面无表情的特点,楚衍一口灌下苦药,她们没有反应,眼观鼻,鼻观心。
楚衍大口喝粥,大口吃包子,全无矜贵的模样,她们还是没有反应,眼皮褶子都没动一下,眼里都没透出一点情绪。
等楚衍吃饱喝足,她们递上毛巾,楚衍擦嘴后还回去,她们接过,连同碗筷放进托盘里,先后退了出去,全程没有丝毫反应。
“她们是傀儡啊?”楚衍很是羡慕的问女人。
“不是,是我的贴身侍女,一个叫丁香,一个叫蝴蝶。”
“噢。”楚衍更羡慕了。
在屋内人看不见的时候,两个丫鬟出了房门在走道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掏出一根银针开始检验之前楚衍用过的碗筷。
银针并没有变色,两个丫鬟神色稍安。
一个路过的侍卫恰好见到了这一幕,六目相对,场面有些尴尬。
在丫鬟们冷淡的目光中,人高马大的侍卫瑟缩了一下,清俊的脸庞煞时苍白,他开始退后,此时,他看丫鬟们的眼神仿佛在看变态。
很快,他的双脚开始往后退,随即扭头狂奔,逃也似的离开了楼道。
侍卫逃跑时掠起一阵风,他跑掉后,几片枯叶随着风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慢悠悠落下。
丫鬟们没有去追,轻轻扫了一眼侍卫逃跑的方向,接着向侍卫逃跑的反方向走回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