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歌》大漠荒草

23、罗刹林（4） 不是外人，

　　4 不是外人，便是内人？
　　“段郎。”娇滴滴的一声喊，沈天香已经扭到段闻风跟前。她确实美丽，长腿细腰匀称有致，皮肤水润眼波含情，双颊上两抹霞色般的晕红，点化着仿若小女儿的羞涩，举止却大胆轻佻，柔柔勾住他的手臂埋怨：“等了你好久，你进了那屋子不愿出来了！”
　　段闻风皱皱眉：“你们这里男人缺得紧吗？”
　　沈天香笑：“有本事的男人到哪里都是抢手的。何况是这么英俊的。”
　　段闻风受用地点点头，却道：“东边场那两只老怪物，是你的人？”
　　“真是个通透的人精。”勾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抽走，人也瞬间冷淡下来，“只是老怪们不大识货，还说你是个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段闻风耸耸肩，他确实是个不知死活的傻瓜。
　　“沈姑娘识货，打算将段某如何用上一用，是葱油还是辣炒？”
　　“我要除了那丫头，需要一臂之力。”她也不再避讳，这不算秘密，在这里野心不需要掩藏。因为操持起这大排场的人喜欢，喜欢这样野心勃勃的生命，越是野心勃勃，生命也便越旺盛。而这样旺盛的生命力，可以自绝望的黑暗中燃出绚丽的光。
　　“为何选了我，我本是个外人。”
　　“正因你是外人。”原来，这样看似放浪形骸的女子也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绝对信任，是这里的生存常识。自然，她也不是信任了段闻风，只因他是个闯进来的外人，尚且没有利益重叠的冲突。
　　段闻风叹了口气，摇头：“你对我来说确是个外人，可那丫头不是。”
　　香软的身躯冷冷一僵，看他头也不回的走掉，寂然地露出一抹笑来。原来这罗刹林里也有幸运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在背后仍肯如此回护着自己的人。
　　没走出几步，十八便从粗大的油桐后闪了出来，依旧笑弯了一双眼，像个大孩子：“嘿，我想起来了，我们的确见过。”
　　“你也常去春香院不成？那里的菜比姑娘出色。”走过的空气里飘着毒。那毒本没气味，可在段闻风的鼻翼下没有完全不具气味的存在，舞过面颊的风里，可以嗅得出晴雨变化，往来人迹。嗅觉给他的信息，远远大过眼睛耳朵。
　　“老段，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十八？”红发少年见段闻风改了方向避开空气中的毒，笑得愈加明媚，“那时候我一直竖着耳朵努力辨听，一个，又一个，心里紧张而期待，脚步终于停在我的门口，我数过，那是你打开的第十八扇门。”
　　咯噔，段闻风心里生生疼了一下，像开锁的声音响在心脏上。
　　他们这些孩子大都没有名字。有的是罪臣后裔，年幼便被收押，剥夺姓氏抹除背景，大约一辈子便是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数老鼠切蚯蚓。牢门上用红漆刷着编号，那便是可以代替名字的代号。每人拥有一个数字，死后将这数字传承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他的代号是三十，可他偏偏要叫自己十八。
　　因为前者代表黑色的过去，而后者，是段闻风为他开启的光明。
　　只是这光明，因为有着阳光便是真实的吗？
　　段闻风苦笑，“你的报恩方式也很特别，这些年，除了下毒还学会什么？”
　　十八漂亮的眼睛忽闪出亮光：“这些年，你变得更厉害了，躲过我这么多次，我很满意。”
　　“你不会也想试试我的实力，然后拉我入伙，灭了你们老大吧？”段闻风戏谑地瞧着眼前莫测的少年，“我刚才对沈天香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可以一并送给你。”
　　十八摆弄着自己的长寿辫，齿缝里挤出声笑来，“你方才说，老大不是你的外人，难道是内人？当年老大还小你不能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特意找过来求一个以身相许？”
　　段闻风一愕，竟有种没来由的心虚。
　　“老大她这几年过得并不好。”十八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恶人的老大，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当年为了坐上这位子，她算是破釜沉舟，受过的伤自不必说。围着她屋子的那四间小屋你见过吧？是毒气室，每天进去蒸一蒸，也就不怕毒了。那毒，连林子里的虫鸟都熏杀绝迹。”少年邪气一笑，“何苦呢，疼得把自己的腿都抓烂了，嗓子熏坏了，胃也全是窟窿，长久地吃不进东西，一进食就会绞痛，所以人瘦得像鬼一样就不奇怪了。也就是给你面子，才肯吃你做的菜，不过是吃一口痛一次罢了。”
　　“或许传说是真的吧，流淌在她身体里的血是不同的，所以即便这样也撑了过来。”少年漂亮的眼睛善恶难辨地明亮着，“可与其这样死撑，还不如把老大的位置让给我呢。”
　　段闻风心一凉，“一个空空的头衔有什么好？”
　　“钱币是人类自己创造出的说法，而人类又为着这莫须有的东西劳碌终身，听起来像不像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绕着走一周便是一生，脱了这轨迹人生便是误入歧途？”孩子样纯真的面庞上仍旧是月亮般的笑容，语气却沉稳认真起来，“空幻和真实，有什么要紧。人生总要有个目标，从前，我想要离开那座地牢，而现在，我想要做这里的一方之主。”
　　“既然你来了，就像当年一样，带她离开吧。”少年将小辫子甩到身后，“不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