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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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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
“嗯?”
“我有点想家,想米特阿姨了……”
“嗯……家嘛,是最能包容你的地方,特别是……当你受伤的时候……”
是啊,曾几何时,在我的心目中,家的确是最温暖,最美丽的国度。
当小的时候,记忆还理在泥土里。灰蓝的天空撒着银白。我和二哥都赤着脚,在厚石铺成的蛹道内追逐嬉戏,忽然我脚下一拌,扑倒在地上,疼痛和委屈挤拧着泪腺。跑在后头的二哥便连忙追赶上来,一边把我扶起一边指着我擦满污尘的脸面大笑。
当小的时候,记忆刚抽出嫩黄的芽孢。金色的阳光映照红了天边的朝霞,我闻着幽雅的梨花香气,慵懒地躺在母亲怀里。一阵轻柔抚过发际,不知是和煦的春风还是母亲温暖的双手。
当小的时候,记忆才长成纤细的矮苗。漆黑的天空中闪着晶亮的星,大哥背着我攀上高高的树冠,脚底下,连片的荷叶浮在湖面上,和着长草丛中“玲玲”的虫呤随波舞动,像墨绿的涟漪。
当小的时候,记忆新结出青涩的果实。靛蓝的天空浩翰无垠。父亲宽大的手掌牵着我的手,两个人静静地漫步在树林里,枯黄的梧桐落叶堆满了一地,踏上去沙沙作响,好似在与大地低低私语。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是那么眷恋着我可爱的家,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它而去。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是那么信任着我可靠的家,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将我硬生生地堵在门外。
可是,我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我,长大了。
窗外的葱绿渐渐低沉下去,开始下坡了。我的心也随之下沉,下沉,沉到了黑暗的谷底。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命运是一生来下就决定好了的。我不知道别的孩子的生活是怎么过的,我只知道,我的童年,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在无休无止的鞭笞和电击中消磨殆尽了。自头一回修行开始,爸爸就不再是爸爸了,哥哥也不再是哥哥,妈妈……哼……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归究于三个字:“揍敌客”。
揍敌客……揍敌客……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的确,在和小杰相处的时候,我几乎忘掉了自己姓什么,忘掉了自已是一个特殊领域所培育出来的特殊的傀儡。特别是鲸鱼岛上的那段日子,我真正体味到了自由的快乐。如果一定要用一样东西来比喻这种快乐的话,我想,那应该是风,充满遐想的风——可以唱着独一无二的歌谣,游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恨么?有什么好恨的呢?我只是伤心,很伤心。有谁注意到我的变化了呢?我的家人啊……
家人么?什么叫家人呢?所谓的家人就是先监管你的身体,再掌控你的思想?所谓的家人就是先将你逼入绝境再像把玩战利品般地欣赏你绝望的表情?所谓的家人就是先随意践踏你的心血,再对着它已经粉碎的残虚冷嘲热讽?一个突如其来的,恐怕一世也无力弥补的隔阂。到底是谁在改变着谁?假如,这就是所谓的大人们的世界,那我情愿不要长大,不要成熟!
我,渴望单纯,像小杰一样的单纯。
想到这儿,我不禁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小杰。这家伙还在那边沮丧呢。头埋在膝弯里,双肩抽动着,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有什么不如意的呢,你?一个这么好的家还不能让你振奋起来么?倒不如同我对换算了!
对换么?真的要对换么?这不是很美妙么?小杰的那种童年不正是我所向往的么?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我舍不得啊!
是什么呢?我舍不得的东西?
那还是上一次回家吧,偶然听见梧桐跟妈妈的谈话。好像在说大哥的婚事吧。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总想对哥哥说点什么。当然,那天我实在没有机会管这个,再说,那天当事人不在,我也没有办法问他了。不过,我曾听爸爸说起过,按照揍敌客家的规矩,只有家业继承人才有资格长住在枯枯鲁山上,也就是说,我的叔叔伯伯们——也就是爸爸的那些兄弟,都在成家以后,一个个搬到了别处。
“从那往后,就很久没见过面啦!”
每当一提起这件事,爸爸就会用一种充满怀念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来。我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以这样的口气,对着我的孩子,说着这样的往事。到那个时候,我要告诉他们,关于我记忆里那个最美丽的天空——那个灰蓝的,彤红的,漆黑的,靛蓝的天空。
车,还在开。路没有前先那么崎岖了,窗外的葱绿涌到了眼前来,都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碧莹的颜色里,溜过透明洁颖的白露;而那白露,正闪着最耀眼的光芒,迎向无尽的未来。
妈妈,爸爸,还有哥哥,我现在似乎懂得了你们所说的话。我知道,我只有12岁,我还是个孩子。可是,我已经12岁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虽然我还有一些迷惘,有一些担忧,但是,我可以非常清楚地说出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渴求什么。家里的世界固然安逸,但外面的世界更加广阔;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但家里的世界更使我留恋。这个世界是我的世界,我热爱这个世界,这个家,也更是我一辈子的家。所以请你们放心,不管我在外面多久,终有一天,我会回到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去。因为,我叫奇犽·揍敌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