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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众 ...

  •   我们搬到了邻省的Q市,爸爸妈妈的工作本就是世界各地飞的,家在哪里对于两个长期出差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而我开始到新的学校生活,接触新的同学和老师。自我介绍时我告诉他们,我喜欢写作,在以前除了跳舞,一直坚持下来的事就是记日记了。缄口不提和芭蕾有关的事,这已然成为一家三口的默契。没有人会知道,我就是昔日的芭蕾公主。
      在Q市的日子过得很轻松,只是偶尔想起坚持那么久的事最终还是一场空,想起相伴那么久的人最后还是分别,心情就会黯淡下去。这两年,我仍然会在睡前习惯性的听芭蕾舞曲,我发现只要不跳舞就没有关系。只是,我的成绩一直在中等游离,中考就快到了,以现在的成绩只能上普高,这也使得我更加不起眼,结交了几个朋友,因为是一个寝室的,关系都还不错。我在学校里,生活平静而充实,学业的繁重也让我暂时无暇顾念其他。
      这天中午,傅茜嘉兴冲冲的给我递给我一张手抄稿,《在黑暗的河流上》。她在一旁碎碎念:“这是席慕蓉写的诗,我上次在书上看到,觉得很美,就抄下来了。你觉得怎么样?我之前不是很了解席慕蓉,不过这一次……”广播里的音乐一换,成了一段我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是《天鹅之死》,曲调凄婉缠绵,回忆再度不受控制的疯狂涌入脑海,一股气流顺着血管直冲头顶,酸涩的感觉从气管传出堵住鼻子,喉咙里如得了重感冒一样刺痛,眼眶里盈满了东西,摇摇欲坠模糊了视线,终于再也盛不下,泪水扑簌簌落下,滴在了手稿上,马上晕开。
      傅茜嘉吓了一跳,连忙抽去我手中的纸,递上纸巾,过来拍着我的背安慰我,问:“夏安然,你怎么了?没事吧?”
      泪势一时间收不住,我好半天才缓过来,擦了擦泪痕说:“没什么,这首诗太感人了,广播里的音乐又那么伤感,我一下子没忍住就哭出来了。”
      她一脸无语的看着我:“不是吧!一首诗能把你激动成这样?我也是醉了。”我强笑着点点头。
      放学后打开手机,共有两条短信“然然,爸爸和妈妈都要出差,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你自己在家里吃吧!”(妈妈)“夏安然,放学后打电话给我”(吾昳)。
      我无奈,乖乖拨通号码:“喂?吾昳,我是夏安然。”
      “嗯,我知道,”一个较为低沉的女孩嗓音响起,“你现在有空吗?我们都在‘白熊’这里,你要不要过来?”
      我想了想,笑着回她:“好的,那你们等我,我现在过来。”
      “好。”挂断电话。
      十五分钟后,我到了“白熊咖啡馆”,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一座公园外沿的那条街上,这条街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天使街”,街边是各种各样的休闲小店,咖啡厅、茶楼、花店、甜品站、杂货摊,应有尽有。白熊咖啡馆一共占了两个店面两层楼,是“天使街13号”,店内用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泰迪熊做装饰,特别受女生欢迎,又因为店主姓白,所以店名是“白熊咖啡馆”。我按照习惯走去,果然在尽头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找到了她们。
      几个人正热火朝天的聊着什么,见到我来了蒋晓童向我招手,让我在她和胡梦姗中间坐下,向她们喊:“喂!刚才给夏安然要的饮料在哪里?快点拿过来!”
      一通乱找后明筱雨说:“在我这儿,在我这儿。”将一杯卡布奇诺移到我面前。
      “怎么这么迟才出来?”傅茜嘉将曲奇推到我这边。
      “临出校门才发现钱包没拿,又折回去拿才迟了。”我喝了一大口卡布奇诺,“不过,你们今天怎么会出来聚会啊?”
      姗看着我,摇摇头,满是无奈地对吾昳说:“你自己说吧!”
      我又看向吾昳“因为——”吾昳笑眯眯的说,“我谈恋爱了!”
      “早恋!”我震惊。
      “不用劝了,”傅茜嘉毫无办法的笑笑,“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完全听不进去。”
      童童轻轻一推吾昳,笑嘻嘻的说:“你不乖哦!坏孩子。”
      吾昳笑着推回去:“好像你没喜欢的人一样!”两个人吵吵闹闹。
      “嗯,我突然很想换张桌子……”傅茜嘉冲两人喊,“你们能不能轻一点,再吵下去,店员就要赶我们出去了!”
      “其实,一哥,”筱雨笑着轻声说,“你一个人就可以抵过我们五个人的声音了。”
      “你个死大头!”傅茜嘉瞪圆了眼睛指着她笑骂,“你要这样喽!”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切!”扭头。
      “童童,帮我。”大头笑着向童童求助。
      “老爸~”童童开始摇晃傅茜嘉的胳膊撒起娇来,然后吾昳一同加入。姗开始看表,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全部给我安静下来!”姗恶狠狠地吼了一声。
      “二十分钟以后如果我再不搭车,那么今天九点之前我是别想到家了,所以,我就问几个问题,”姗看向吾昳,“跟你谈恋爱的人是谁?同校外校?哪个年级?要不要让我们见一次?什么时候见?”
      吾昳讪笑:“那个,他是外校的,说了你们也不认识,过几天我会让你们看看的。”
      “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拜拜!”姗说完以后冲我们笑了笑,很干脆地赶车去了。
      “哦!对了,我今天要去补习的,差点忘了。”傅茜嘉一下跳起来,匆匆忙忙背起书包向吾昳招呼了一声,也冲了出去。
      吾昳看了看空了的座位,向筱雨笑道:“大头,你家也挺远的,童童和我住的也不近,不如今天先散了吧!我们下次再一起玩上一天。”
      几个人对视一眼,筱雨笑着说:“这样也好,等放假了我们再出来玩它个一整天。”
      童童也笑了:“那样更好!大头,你先回去吧!你和我们不是同一边。”
      “好,再见。”
      “拜拜!”
      我和吾昳、童童付完钱出来,太阳还是亮堂堂的挂在西方。我看见吾昳脸上难掩的失落,就指着对面那家“巧克力书屋”对她们说:“走,我请你们吃巧克力。”
      “巧克力书屋”在天使街14号,店内是书吧与甜品站的结合,高低不齐的原木书架隔离出桌椅。我为吾昳买了一份酒心巧克力,给童童的是薰衣草,而我自己的则是可可的。巧克力都是装在自身配对的小屋造型的盒子,里配上刀叉,用同款礼袋包装的,我在店门外同她们告了别后往另一条路搭车去了。
      另一边,吾昳刚和我说完再见,就遇见了她男朋友扬天,同杨天一起的还有一个男生,他看了看夏安然走远的背影,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女生是谁?看着挺眼熟的。”
      吾昳笑着回话:“她是我一个室友,叫夏安然。你们认识?”
      “不知道,有可能吧!”那男生想了想,笑了,“扬天,我先回去了,就不在这儿看你们秀恩爱了。”
      “你走远点!”扬天冲他翻了个白眼,拉着吾昳走了。

      “刑牧森,在?”窗口抖动。
      “蓝靳杰?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还在找夏安然吗?”
      “……你想说什么?”
      “我今天见到她了。”
      “在哪?你们怎么碰到的?她现在怎么样?”“她,在哪里?”
      “Q市,一初,八年级8班。”
      “谢谢。”
      “记得请客。”
      “知道了,就是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是你吃不起的,还要我请?”
      “呵呵,你什么时候来?”
      “这个月月底在Q市有一场团演。”
      “哦?说不定夏安然会去看呢!唉,看来你们缘分未尽,记得发喜糖。”
      “开什么国际玩笑!别乱说啊!”
      “算了,我打游戏去了,8!”
      “88”

      在车站等了很久的车都没等到21路,只好上了6路。这个时间,车上很空,我都在倒数第二个位置,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近了,近了,我知道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将要出现,掩耳盗铃般的合上眼“叮咚,月光剧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眼泪再度流下,滑过脸庞,躲进领子里。车子重新启动,我终究忍不住,又睁开眼,向后匆匆一瞥,因为泪眼朦胧而看不大清楚,只知道剧院外换上了新的海报,似乎是某个芭蕾舞团的团演。
      打开家门,宋姐笑着迎上来:“饭刚做好,要现在吃吗?”
      “过一会儿吧!我想先吃点巧克力,”我冲她抖了抖手中的袋子,“你要吃一点吗?”
      “我就不用了。”宋姐笑了。
      我只好自己将巧克力带回房间里吃,真是奇怪,天下还有不喜欢巧克力的人,理由还是嫌苦!我将巧克力取出来,用刀切成小块,叉了一块含入口中,外面的可可粉微苦,在口中化开,慢慢的,巧克力的细滑、甜美在苦味中透出来。“巧克力书屋”一直是我的最爱,搬到Q市的后,生活中的一切都变了,很不适应,第一次在天使街发现这家“巧克力书屋”的分店时,心里似乎一下找到了依靠。
      吃了两块后下楼,去了餐厅。我没什么胃口,不过喝了半碗稀饭就什么都吃不下了,当宋杰收拾了碗筷,就打开电视追剧去了。电视上在放一则广告,Galaxy story将于本月末在Q市的月光剧院进行团演。
      Galaxy story是中俄联合创立的一个舞团,虽然是青少年为主的舞团,却因为选员面试的严格和训练的严苛而出名。Galaxy 是我曾经的舞团。
      打开电脑,查到那张在月光剧院外没有看清的海报,看着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泪水再度不受控制。但当我看到那个名字时,一切感官似乎都丧失了“秦牧森,你要来了。”我离开电脑走进阁楼那间舞蹈房,将自己关在房里。有月光,从落地窗透入房间,洒满一地银辉,《天鹅湖》场景音乐响起,我躺在地上,眼泪似乎流干了,“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以他的天赋根本不愁舞伴,我离开,多的是人来顶替,Galaxy story的教室永远不可能缺学员。两年过去了,早该接受了,不是吗?”可是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没事躺在地板上伤感的结果就是接下来三天都在打喷嚏中度过了……

      越是临近月底,我的神经便绷的越紧,不是因为月考,而是因为自己之前近乎自虐的买了那张团演的票。看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内心越是慌乱的厉害,连姗都看不过去,频频问我怎么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3月26日,礼拜六,月光剧院内人满为患,静无声,我坐在最末的一排。观众入座,灯光渐熄,整个剧院寂静的仿佛置身于外太空一样。大提琴的乐声缓缓响起,低音中款款深情,我知道的,这是Rowland的琴声,只有他才能将乐曲拉得这么绅士。虽然没有灯光,我也能想象到他微低着头,眯起眼,全情投入微笑拉琴的样子。RowlandGreen是与老师关系很好的一位大提琴家,经常自发跑来为我们伴奏,有传言,这位四十不到的绅士在追求美丽的Kirsty老师。Rowland很招孩子喜欢,又因他姓Green,与格林兄弟一样,我们就叫他“童话先生”,而现在他演奏的这首曲子是《天鹅之死》。一束光打下来,追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上了台,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棕色卷发,浅蓝色眼珠,披上白色蕾丝舞裙,就像整个人藏在了云里,女孩年纪很小,在舞台中起舞,那哀婉的情感和凄美的情怀却被演绎得如此到位。我默默凝神:“Amy,你也长大了。”
      我第一次上台演出,跳的就是这场《天鹅之死》。那个时候,站在舞台上看着金碧辉煌的大厅一瞬间陷入黑暗,只留下头顶的一束白色冷光,光束追随着我,在台上移动,似乎除去我,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好安静,好安静,那种独自在舞蹈室中练习的感觉再次出现,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将我裹了个密不透风,孤独、寂寞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向我袭来,下颔上抬15°,那是芭蕾舞者惯用的角度,高傲、优雅,借此隐去标准的舞姿下那一份颤抖的悸然。音乐停,金色的灯光重新照亮大厅,起身,在热烈的掌声中行礼谢幕。一下台,我就飞快的扑进在后台等着我的牧森怀里,牧森伸出手一下一下在我背上拍着,就如平日里我独自在舞蹈室练习那样。眼泪顺着面庞流进牧森的怀里。牧森,这便是你当时叹气的缘由吧。即使舞台上万众瞩目,也不过寂寞一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Amy正在谢幕,等她谢完幕后,灯光再一次熄灭,再开启时是乐队入场,我知道之前的热场已经结束,真正的舞剧要开演了,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个爱情故事,本不适合有我们这个年龄来演出,不过剧本经老师删减了吻戏部分后依旧交给了我和牧森,在我们分开前的那一年里一直都在排演这场舞剧。只可惜,我缺席了,原本是准备参加舞团巡演的我,因为妈妈做主报名参加的比赛而没有和他们一起走,还以为不过比他们晚上几天就能“归队”,却是要永远缺席下去了,他还是罗密欧,只是我不再是朱丽叶了。那个扮演朱丽叶的女孩子有一张很讨喜的圆脸,一双灵动的杏子眼,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和其他人的配合也十分默契,尤其是……和秦牧森,就好像已经搭档了很久……一样。我不认得她,但我记得宣传上她的名字——赵秾秾。我看着他们在台上跳舞,那样协调的步调,神情、视线、动作如此和谐,怪不得Kirst会让他们搭档。这个女孩完全可以取代我,或许她可以超过我,还不死心吗,夏安然?看了那么多视频都不死心,只是这一次是在你面前,你该清醒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惦念你什么!
      赵秾秾,一个我从未听闻过的女孩,而现在,她就在台上,在原本我应该站着的位置上,那样熟练而自然地做着我苦练一年的动作,一颦一笑牵动人心,虽稚嫩却自然真诚。这个女孩子应该是很难让人讨厌的起来的吧!就如此刻,我明明心里酸到不行,依旧觉得她跳得好,连嫉妒似乎都不忍心。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从一见钟情到相知心许,被迫分离到殉情死去,那个女孩在舞台中旋转的身影渐渐模糊,一会儿是她,一会儿又成了两年前的我,是最近学习太辛苦了吗?都做起白日梦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全长一个半小时,加上提前入场等候的半小时和预热的《天鹅之死》,一共两个小时多。从剧院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将近十点了,我抬头,夜空中没有月亮,星光璀璨,呵,Galaxy。我转身进了边上的零食店,买了一小罐“梅干”出来,用叉子一连叉了三个放入口中,嚼两下又叉了几个塞进口中拼命嚼,酸,好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由嫌不够,我上了公交车后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又一连串了几个丢进嘴里,眼泪又多了些,流了一行泪下来,猛吸了吸鼻子,丢开叉子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眼泪刷拉拉往下掉,我拼命往嘴里塞着话梅,塞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泪不停得滚落,酸,太酸了,酸得舌头发麻,牙根都疼起来,我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空,眼泪太多了,连眼前的灯都看成一片光影,就像隔着下雨后淋湿的玻璃一样。
      话梅直到下车都没有嚼完,我很难受,忍不住“哇”得一下吐了出来,赶紧屏息上前两步,对着垃圾桶吐了起来,一直吐到等整个人都脱力了为止,倒退两步,扶着路灯笑着说:“好酸。”然后不管这里离垃圾桶只有一米远,蹲在地上大哭特哭。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我眨了两下眼睛,看见来电显示上是宋姐,就接了:“喂。”
      我吸吸鼻子,笑着说:“宋姐,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好,拜拜。”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毫不担心的把电话挂了。我看着还亮在那儿的屏幕,叹了口气,往家走,有些时候伪装得太好也是一种自罚,在我想要强颜欢笑的时候,没有人可以识破我的伤心。
      到家后,勉强和宋姐打了个招呼就回房去了,关上门坐在船床上,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这双脚上,十一年的芭蕾,留给我的最后见证也唯有这双变形的脚了。很多人都知道,芭蕾舞者有一双世界上最丑的脚,但是经过两年休养,这双脚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原本的红肿、茧子、暗疮都淡化了,除了脚背上那块变形的,像长的了个包一样凸起的骨头。因为这块骨头,即使在夏天,我也不敢穿凉鞋。总是想起陈叔叔问我的那句话:“学了那么久,你应该很爱芭蕾吧!”我究竟爱不爱跳舞,我本也不清楚,只以为是喜欢过的东西,不然就不会开始,只是多年以来,似乎我不再是为了喜欢而跳,跳舞俨然成了我的习惯,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放弃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让我放在跳舞正如让我忘记牧森一样,坚持太久,放弃它/他就等于让我放弃这十多年的记忆。不过,虽然很难,但我必竟还是做到了,不是吗?
      可是牧森,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那么喜欢芭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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