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在望》旌南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躺了好些天了，她也渐渐能自己动弹。
　　撞车的前一秒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她想起可能是张映莹的联络人最近有了新发现，还没来得及让张映莹去看，车祸就发生了，她赶紧让妈妈把她手机找了回来。
　　看到信息的那一刻，屏幕上的照片里她微蹙着眉头，而他则是一脸淡然……
　　她愤怒地一页一页翻着短信，她和迟然的接触并不多，但每一次接触，他们出现在同一画面的照片悉数出现在手机里，她颓然倒在病床上，短信的底部是一条信息：
　　这只是一次警告，如果你一意孤行继续查案，相信不久你们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各大报纸，对他意味着什么想必你肯定比我们清楚。
　　原来生命这样脆弱，一场车祸可能就会消失于无形；原来人命这样的不值钱，不再是战争年代的人们，也如同蝼蚁……她坚持的正义，到底要多久才会到来？
　　但是她之于迟然，没有任何逾矩。
　　在利益的纷争面前，他逃不过，我们都逃不过。
　　宋芷下定决心斩断联系，在事态还未失控之前，时间会给他证明的。
　　林乔一进来便看到她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捏着她的脸说：“你照过镜子没？”
　　林姨得知宋芷出了车祸，就常常和翟仪一起过来照顾她，宋芷躺在病床上，一天三顿大补，渐渐圆润。
　　林姨再也不安排他去相亲，所以他最近时常过来，好像挺闲的。
　　宋芷吃着林姨的拿手绝活，冷哼一声，并不搭腔。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心里有几个恶鬼，她连样子都能画出来。
　　“我回家给你拿个镜子啊”
　　“不想照”她斜瞟了他一眼。
　　“我妈也太夸张了，自己亲儿子躺在这儿估计都没这么上心。”
　　“怪我咯？”
　　“我有点儿后悔了，你还没过门呢，就已经爬上我们家屋顶了，老头儿最近都是哼着小曲儿去上班的。”他一边抱怨着，剥着橙子的手却没停下来。
　　“哎，我说林乔，你是不是坑我？”
　　“嫁给我就是掉坑里？！你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哭着闹着要做林太太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嫁不出去，我都不嫌弃你，你倒还嫌弃我了？”他腾出一只手来戳她的头，“况且，就算我是个坑，你现在这么胖，掉得下去吗？”
　　他拐着弯儿的把那句话说出口，就是为了说自己胖的像猪一样，样子太丑没人要了，不说出来能憋死他。
　　他突然安静下来，嬉皮笑脸全然不见。正声道：“那天晚上那个人是谁？”
　　“没谁”
　　她的目光停留在放在茶几上的保温桶上，里面的花旗参乌鸡汤她只喝了一点，翟仪觉得太补了就给林乔喝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那见底的保温桶就像她的心，空落落的。
　　“算，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作为合作伙伴我得提醒你，别糊涂。”他又换上了嬉笑的脸，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
　　明明说我胖，还一个劲的塞给我吃，林乔，跟你合作越来越恐怖了……
　　张映莹已无大碍，先于她出院，最近她搜集到很多证据，一并送到医院来。
　　“你跟着我，做这样的事，会后悔吗？”
　　“不会，头儿，为了和你吃遍江湖，也是值得的。”她说得很轻松，但宋芷放心不下她，急着要出院，宋慷铭和翟仪扭不过她，便答应她搬回去住了。
　　自从她上次车祸以后就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父母和张映莹，很多事情都是自己亲自去追踪。
　　近期她得知被害人的那个厂子背后的来历不简单，厂长是个外地人，很少参与厂里的事务，顶多只是个跑腿的，但却与本地的某个官员关系丛密。
　　这个被害人李大亮的尸检报告她是有的，毒品检测呈阳性，显示长期吸毒。但奇怪得很，一个月工资只有3500块的人，仅凭这点工资每天供他吃喝嫖赌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染上那个东西？
　　宋芷派人跟着这个塑料厂的厂长。
　　他只是冰山的一角，近期的证据送过来，背后的关系网铺天盖地，越拉越大。
　　于她一个小小的律师而言，已然超出了范围。她不知是该庆幸：正义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该悲鸣不幸；她一如草芥，将这些骇人的消息曝光出去，能有见到天日的那一天吗？
　　她因过度焦虑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恍惚之间看到自家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A8，她走近车旁，冉从车里下来。宋芷还未来得及与他打招呼，便被他一把抱住。
　　她垂手而立，不知该做何反应，推开他，毕竟他们只是朋友，许久未见，外国人正常的礼仪；抱住他，她也做不到，毕竟她只是个中国人，没有那洋规矩。
　　末了，她轻轻拍了拍冉的背。“好久不见”
　　“我听说你出了车祸”冉还是没有放开她，反倒抱她抱得更紧。宋芷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树下有半点星芒落地熄灭，那个背影在鸦青的夜晚渐行渐远……
　　“现在知道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并没有松手，只是宽着她的手臂松了一些。
　　宋芷轻轻地推了推他，他终于松开。
　　上次法国一别，时间淡化了宋芷对他的冷漠。
　　“你就为了这事跨了半个地球？你的帝国不需要你执掌了？”她不知道冉是否听得懂执掌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能会错意那是最好，还可以将尴尬化成玩笑。
　　“跟我去法国吧，song，我不想再错过你。”没想到他直接跳过了那个梗，抛给她一道负分题。
　　这是他第一次挑明，她从未想过有这一天。
　　所以如何才能不驳他面子，又将心意表达明确呢？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左右为难，不想伤害他，但又必须说明白。“冉，我觉得在法国生活并不是太习惯。”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的，你不是在法国待过吗？”他突如其来的坚定告白，让宋芷难以承受。
　　“可是，我们之间是两种文化差异的碰撞，并不是在哪里生活的问题。”她顿了顿，整理一下思绪接着说，“就好比我们中国人起名字，大部分会避开悲剧英雄，而你们的文化则没有这个习俗，你叫Jean Valjean，文学巨匠笔下的男主人公。我不知道这样解释，你能否明白。”
　　“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我也以为自己可以没有你，但是得知你出了车祸，才发现不行。”
　　“不，这是整体的一个缩影，我们之间的差异没有办法消除，我不想到最后变成互相怨恨，所以还是做朋友比较适合。”虽然说出来很伤人，但当下宋芷真的找不到更好的托辞，刚才那个背影让她局促不安，那个烙印在心上的背影，记忆强大的复刻作用至死才能方休……
　　他到底是谁？
　　头痛欲裂……
　　冉眼底写满了悲伤，“song,你爱过我吗？”
　　今天他是怎么了？从前自己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为什么一定要听到那个让自己的心痛的答案才罢休呢？
　　她理不出头绪，也不想说得直接让他难堪，不想伤害他，但他偏偏将这难题抛给她，横亘在她面前无法逃避。
　　往常就算答得再漂亮，顶多得个零分，可是今天她连答题的心情都没有。
　　宋芷站着半天没有说话，目光聚焦在刚才的那颗树下。
　　“你下飞机直接来的么？如果没有吃饭，我陪你去吃饭吧？”
　　“我暂且不会回法国，送你上去休息吧。”冉不再坚持等她的答案。
　　她尽量显得轻松，“不用了，你去吃饭吧，舟车劳顿，填饱肚子是大事。”
　　她同他轻松地道别，然后径直上楼。
　　今天的电梯为什么这么漫长，漫长到好像下一秒就是沧海；漫长到所有的回忆都冲进了脑海，翻涌成云，如落雨般铺天盖地；漫长到要错过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背影，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仿佛一下子回到八年前，是他吗？如果不是，那么多的巧合如何解释？如果是呢？他的长相在她的脑海里日渐模糊，但他的背影却渐渐清晰。
　　那个离去的背影像刻在她心上的影子。
　　宋芷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白花花的一片，没有力气挣扎。
　　生活就是，前一秒已被肢解，下一秒需要工作了，你会自动重装系统，顺带还完成了升级。
　　又是新的一天，东方既白，太阳照常升起，只要活着就要相信会有好事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