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夕 婚姻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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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的女子真真是美的。
衣着是美的。
素蓝的罗裙，月白色的纱衣，野花香勾起的束腰云带轻飘着，一袭淡雅纯净，仿佛落凡的仙子。
相貌是美的。
面像梅花，艳而不妖，清眉生得高，淡而弯长，眉下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花非花，雾非雾，朦朦胧胧让人着迷。
“娘”声如细丝，却把正在看画的周夫人惊着了，连着冰冷的红烛光都不满的颠起脑袋。
周夫人收了思绪，还顾女儿，却是与画中一般无二的相貌。
“忆起你幼时，不钟女红，专爱从张教师学些花拳绣腿，不喜读《女诫》、《女论语》，而独好那怪力乱神之说，彤儿的心思，为娘总是猜不透，”周夫人微叹，眼角不自觉瞥向墙上的大红喜字，“便是现在，我既着你离开，你又为何不走？”
周彤身着白色中衣，被好命婆梳理规整的青丝羞答答的垂在脑后，莲步微移，轻抬皓腕，白玉削成的手指伸向周夫人眉间，欲抚平缠绕不解的忧愁，“娘是双人的身子，切不可为了女儿烦心。”
周彤望向门外，凉风肆意玩弄着稀落的斑竹，遍洒的流银将高挂的红灯笼浸染成血一样的颜色。
“十余载养育之恩，女儿未曾报答，安能为了一己私欲，让家中遭难。”未经雕饰的朴实话语，确包含诸多心酸与无奈。
周彤生得姣好，且在富贵之家，常人来看，这是前世百善，得文殊菩萨祝福才修来的好福气。幼不愁衣食、珠围翠绕，年至及笄，寻一对门之人，粉墙朱户，相夫教子，得到相公、婆婆的疼爱，子女的孝顺，即是另一富贵耳。
可周彤偏偏看上个下人。
其人张三，张教师之子，家里排行老三而得名，二人青梅竹马，屡屡一起习武，日子久了，便互生情愫，到底是青涩懵懂的年纪，二人也学得莺莺、张生，于月下互送礼物，私定终身。
周员外终究知晓了二人的细事，把张三赶出了周府，把周彤锁紧了闺房。
周彤绝食，周员外对她说，她绝食一天，他打断张三一条腿，绝食两天，他打断他一双腿，绝食三天，他就让张三与她陪葬。
她再无笑过，也再未与周员外说过一句话，不久当地朱县令上门提亲，女儿顽固，周员外怒在心中，当时应了下来，事后才想起早有听闻，朱县令的公子乃是一不学无术、风流成性之人。
自古民不与官斗，这婚自是悔不得。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周员外亦是噬脐莫及，结亲前夕，他终是不忍，便和夫人商议让女儿趁夜逃走。
周彤的回答，他在外听得真切，他也想不到一向倔强、顽劣、孤行一意的女儿此时竟如此识得大体。他假意咳嗽两声，拐过金丝楠木的雕花门扇，踱进屋子。
见得周员外进来，周彤折腰行礼，几日来第一次开口说道：“父亲大人”。
“老爷”周夫人眉目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员外朝夫人摇摇头，开口说道：“彤儿，为父有好些时日未听你弹琴，不知今日，可否听你奏上一曲。”
闺房西侧有一琴案，其上一把伏羲式瑶琴，是周员外花大价钱从百琴斋买来的仿九霄环佩，以杉木作身、蚕丝为弦。玉轸、玉足，漆色朱红。
周彤缓步走到案前，盘腿而坐，柔荑将一缕淘气的发丝挽到耳后，朱唇轻启：“不知父亲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汝欲弹之，即吾思之。”周员外寻个凳子坐了，星眸微垂，悠悠开口道。
周夫人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也挨着周员外坐下。
房内燃着香，氤氲沉香弥漫，淡雅而悠远，宁静而安和。忽有琴音自天外袭来，似轻风，似涓流，扰得那香都舞了起来。
初始舒缓，如临秋江观暮色残阳，那香长袖漫漫，飘渺朦胧，隐有淡淡惆怅；继而灵动，如雁划空，徘徊低鸣，勾得那香绸带飞扬，纤足点风，欲要随雁而去；最终复归于恬静，雁去，水平，日落，那香也累得力竭，安详的沉沉睡去。
音尽香歇，一曲终了，香闺却久久无声，似仍有余音绕耳，惹人回味。
良久，周员外重重鼓了三掌，说道：“好，好啊！彤儿的这曲《平沙落雁》，委婉流畅，意境典雅又不失轻灵，已是颇得此曲真意。”
“女儿许久未弹，不免生疏，倒是得父亲大人谬赞了。”周彤嘴角勾勒着浅笑，却散发拒人千里的清冷凉意。
“彤儿不必自谦，”周员外似不在意，兀自笑道，额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你自幼聪颖，虽少些心思，琴棋书画也是精通了的。为父一生积善行德，你娘笃佛，斋戒进香未曾落下，才得了你这么个好女儿。唉……”
周员外忽而伤感叹气，眉眼低垂，周夫人见状，拉过周员外的左手，握在手里，搭在膝上，无言的安慰通过手心的温暖，传达到周员外的内心。
左顾夫人，周员外心中已有某种决断，相由心生，其蓦然坚定的眼神令周夫人略有不解，但也耐住未说什么。
“彤儿，你可怪为父？”周员外此语蕴含诸多，有自责，有无奈，有固执，有坚决，还余有一丝希冀。
“确是怪的。”
答案在他预料之中，但难掩失落，他心中艰难的决断迫切需要女儿恬言的滋养，纵使他知晓希望渺茫。
“本是怪的，现在却不怪了。”不知是因看到周员外眸中孤寞，亦或是心之所想，周彤随即说道，“若不是父亲大人允许，娘又怎能有机会让女儿逃走呢。”
语气虽清淡，依旧使得周员外宽慰许多，心中决断亦坚定几分，“你既知我许你离开，成全你和那张三，你当真不走吗？”
“成全”，她以死相胁尚不能得的字眼此刻来得猝不及防，险些使她不顾一切，奔向日思夜想的人儿，无需山盟海誓，只愿彼此相伴；不求地老天荒，朔晦亦是惬怀。
张郎，你且再待我一个日落，周彤深吸口气，好容易按耐住心思，绛唇动，语若垂帘，连珠而出：“素闻朱县令之子朱刚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仙怡茶楼弹曲的姑娘未允他的非分要求，便消失的不明不白，个中缘由，父亲大人应是知道的，切莫再让女儿做个不孝之人。”
女儿苦抑的云霓之望周员外看在眼里，愈显得女儿明晓事理，他心中懊悔更甚，有千言欲语，又觉一切措辞都苍白无力。数次嗫嚅，终化成一声无言的叹息。
相公无言，女儿不语，兴是突然的沉寂令周夫人不适，她走向女儿，将其抱进怀里，红酥手轻抚女儿的秀发，“彤儿，苦了你了。”
莫盏茶，周夫人看见相公的示意，起身说道：“彤儿早些歇息，我与你爹这便离去。”
周夫人温暖的怀抱，周彤颇为不舍，但还是起而恭送道：“父亲大人、娘，也请早些歇息。”
彤儿，你果然还是怪爹的。
周家正厅，丹楹刻桷，画栋朱帘，未待玄关，周夫人便急急说道：“老爷，你当真舍得让——”
“我断不会让咱女儿委身那个浪荡子，你且去将张教师寻来，我于他有事。”
更声将过，一慢三快，便是四更时，城中巧笑安兮，管弦止兮。孤月悬空，驱之五指不见的黑暗，留得柳枝的倩影婆娑。
周府，一道矫健的身影潜进周彤房间，月光透过窗棂，勉强映出其人身着黑衣，虎背熊腰，然身形飘忽，落地无声，确是个练家子。
黑衣人小心拉开山水屏风，侧身穿过，却吃得一惊，但见榻上蚕丝衾冷，不现人身，正欲离去，忽感颈后生风，当即偏头闪过，余光瞥见来人纤手，心中了然，于是变爪为掌，砍将过去。
周彤一击不中，速收腕，左腿微曲着力，右腿侧踢，攻向黑衣人下盘，黑衣人早料此招，一脚踏及床沿，躲过攻击，顺势再一脚点向床柱，借力一个空翻，便稳稳的落在周彤身后，周彤速即转身，恰看到一拳袭面而来，凌厉的劲风刺得俏脸生疼。
“师傅留情，”周彤急忙呼道，“师傅武艺通玄，徒儿不敌。”
黑衣人轻松的收回拳头，想是周彤不唤，这拳也不会真落了去。挥手扯下面巾，露出一狰狞面目，虽看不真切，正是张教师无疑。
“张虎冒犯，望小姐恕罪。”张虎单膝着地，躬腰俯首道。
周彤玉手拖起张虎，笑道：“师傅兵出有名，何来冒犯之说，倒是徒儿，一来调皮偷袭师傅，失了尊师之礼，二来从师学艺十余载，尚不能沾及师傅的衣襟，失了重道之礼，要赔礼的，该是徒儿才对。”
周彤说着，即作行礼之势，张虎大惊，连忙阻止，“小姐不可，张虎粗人，比不得小姐的嘴皮子，张虎只知道，小姐是主子，张虎是奴仆，天下哪有主子给奴仆行礼的道理。”
周彤也不强求，心道：这礼你现在受不得，以后却是受得的。
张虎不善言，周彤没了打趣的心思，正色说道：“师傅，你不必从父亲大人之言，将徒儿掳走，徒儿自有脱身之法，还请师傅近些，徒儿有事相求。”
“小姐有事说便是了，当不得‘求’字。”张虎进一步道。
周彤低声耳语几句，直听得张虎眉头紧蹙，径直呼道：“此法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周彤眼神陡然犀利。
“此法欠妥，于小姐的名声不利。”
“名声？朱刚暴戾恣睢，我委身于他，旁人明面不说，背地里无不言父亲大人弃女求安，无不悲我所嫁非人，可当得好名声？”
“可是——”
“再者，你现在携我离去，县令寻不着新娘子，安周府个欺瞒之罪，你可担得起周家上下二十几口的冤魂。”
“我——”
“亦或是你觉得，本小姐污了名声，再配不得张郎，当不得张家的媳妇。”
“小姐莫再说了，张虎全凭小姐吩咐便是。”
望着张虎离去的背影，周彤的面色缓和许多，父亲大，——爹果然还是爱我的。
几上的红烛兀自滴着血泪，柔弱的火苗像人的心脏急速跳动着，花梨木几案两旁，周员外、周夫人一左一右端坐着，虽已丑正二刻，二人脸上却无倦意。
“彤儿走了，老爷可有什么法子？”周夫人语中满是担忧。
“那朱刚不过见过女儿的画像，你从府中择个与女儿相仿的丫头，代女儿嫁去。”周员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若瞒得过，则安好，瞒不过，便把家产都给了他，只盼他不会伤周家性命。”
周夫人正欲说话，张虎走了进来，周员外忙起身问道：“你何故未走？”
张虎跪地，按照周彤的交代，答道：“张虎此行，被小姐抓个正着，不曾得手。”
“彤儿可有话说？”
“小姐说她自有妙计，请爹娘不要担心，只管相信女儿便是。”
“可知何计？”
“张虎不知。”
“不过是女儿家，事已至此，她能有何妙计。”
“咱们女儿一向机灵，鬼点子多，这次，咱们便随她吧。”周夫人适时插话道。
“罢了，且信他一次，如若不成，拼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把女儿抢将回来。”周员外前所未有的坚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