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漠海花灯 “无论什么 ...
-
司空珍带着晏式微和江繁从七罗一路直抵大邪,到达之日恰逢天降大雪,覆盖了整个都城。司空珍原来还打算等到同他们一起过完冬水节再回拉尔采玛宫,奈何西帐妃速速催她回去,才不舍地离开了。
等司空珍离去,司空洛派来的人就赶来接应。司空洛在离拉尔采玛宫不远处果然有一间别院,不仅隐秘,而且十分宽敞。晏式微和江繁初至,别院里便已经有仆人等候在那里了。
“难以想象这皇城里面居然藏匿着这样安静、舒适的别院,若换作其他季节,景色必定雅致。”江繁淡淡道。
“他可不是听话的料子,曾数次偷偷回来,都无人发现。这间别院,算半个他的家。”
晏式微四处走了走,然后又走进屋子里头,用炭火烘着手。江繁见自己干站着亦无趣,便先去自己的卧房安置好行李并歇息了。
待次日醒来,梳洗穿戴时江繁意外发觉身上一直戴着的月长石不见了,仔细把卧房翻了一遍,发现都没有。她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昨日由于觉得一直戴着月长石觉得脖颈处冷冰冰的,便摘了下来系在腰带上,想起自己只去了卧房和晏式微的屋子,打算去他屋子让他帮着找一下。
江繁披了件裘皮大衣,带了顶锥形尖帽子,迅速赶到晏式微的住处,谁知守在门口的侍女笑吟吟道:“蓦公子可是有事寻晏公子?真是不巧,今儿一大清早晏公子就急着出门了,现下不在。公子若有事,等晏公子回来了,奴婢就派人来告诉您。”
“我昨日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想进去找找。”江繁答道。
侍女点了点头,刚要呼唤其他人一同进去找东西时,被江繁一下子拦住:“晏公子不喜欢折腾,如此兴师动众,等他回来怕是要责怪你们。我自己进去找一找就行了。”
侍女忖度着江繁的话有理,于是开了门让江繁自己进去寻。江繁随即往桌案边走去,往地底下看了看,月长石果真就掉在一个长而窄的木盒子旁,木盒子藏在暗处,上面又盖了层黑色的布,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她正要拾起,便听见晏式微破门而入,匆忙间竟然把木盒子也拿了起来。江繁外头就套了件裘皮大衣,她嫌着太暖和,解开了系的绳子。她见晏式微回来,便赶忙用裘皮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藏在大衣里面,没人看得出她手里拿着东西。
晏式微一进门便看见江繁紧裹着件裘皮大衣,怔怔地站在那儿,不由得好笑道:
“你这是怎么了?一早上就跑到我这儿来,巴巴地站在那里,把自己裹得跟个团子似的,什么意思呢?”
江繁低下头,冷静道:“没什么意思。不过今早发现没了件东西,就往你这里来找找,想来是赶路时落在什么地方了。”
晏式微点点头,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小厮道:“我早上去兜了一圈,买了些东西。三天后就是冬水节了,外头好不热闹。”
江繁往日听闻过冬水节,类似于季朝的年节。槲儿支的半边领土都是茫茫大漠故而水显得尤为贵重。槲儿支人认为,冬季是一年之中祈雨的最佳季节,所以每当冬水节这天来临时,所有人都会虔诚地进行朝拜,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事如意,而槲儿支的大邪更会携皇亲贵胄亲自到民间拜访,一同共庆冬水节的到来。
“冬水节那天,不妨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江繁抬首看了一眼晏式微,轻轻颔首,随后回自己的卧房去了。一回到卧房,便遣散了房里的所有侍婢,解开裘皮大衣,把月长石戴上。
江繁认真瞧了瞧这个木盒子,外表都以刻了卷草纹,还镶嵌了几粒玉石,想了想还是不打开,打算让人把木盒子送回去,不料双手被裘皮大衣上的带子一缠,木盒子便掉在软毯上,掉出一支簪子来。
簪梃由花梨木簪制成,簪头是用蓝猫眼石做成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颜色由深入浅。阳光透进窗纸照进来,簪梃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字,目光触及的一瞬间,花瓣泛出蓝光,冰冷和温暖交织在一起,快要把她淹没。
那朵花,她不会记错的。那是一朵绿绒蒿。
那双手,她不会忘记的。那是他的手。
江繁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这样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以至于让她不得不用力回避的现实。阳光是如此和煦而温暖,可是她习惯了寒冷而潮湿的黑暗,有的东西即便如阳光般灿烂明媚、美好光鲜也无法让她勇于去触碰,只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阳光,没见过哪一份阳光可以不被黑暗吞噬。
江繁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盒子,把黑布盖上。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秘密,披戴着日月星辰,藏匿在黑暗的莫个角落,无声地湮灭。
一切都安静地进行着,花草等候着枯萎殆尽,鱼虫等待着这个冬日最后一次呼吸,槲儿支等待着期盼一年的冬水节,可她该期盼什么?
她忘了,她什么都不该期盼。
三日后的清早,江繁认认真真梳洗了一遍,换上槲儿支的衣裳,去前堂里和晏式微汇合。她忽然有些怅惘,她该叫他什么,究竟是晏式微,还是另外一个名字?
晏式微见江繁到了,对她笑道:“走吧,阿蓦。”
江繁应了一声,跟着他上了马车。晏式微撩开帘子,轻声笑道:“半夜传来书信,离长已经降服了。”
“他以这样的名义回来,别人奈何不了他。不过从头到尾,策划的人不都是大邪吗?”
晏式微微闭双目,淡淡道:“策划者是大邪,可没人说过一定要按策划的来。他这样做,大可以说是离长逼迫自己。再者他母亲是大邪妃,他一别十载,现下回来,自是情分多过斥责和蜚语。我们今日还是先别去见皇亲国戚了,我已派了人去给司空珍送了礼物,算是聊表心意。”
江繁略微颔首,大早上起来难免觉得疲累,便打算小憩一会儿,未料到竟做了一个梦,那个梦离她太遥远,可即便在梦里,她也永远触碰不到一丝暖意。肩膀上被人一拍,她立刻惊醒过来,惊魂未定道:“到了?”
“可是昨夜睡得不好,早上就这样昏昏欲睡?”晏式微问道。
江繁摇头,撩了帘子往外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海洋,不,是赭石和霜白交相辉映的天上人间。没有界限,没有平坦,那起起伏伏、被白雪覆盖了半边的沙丘,如固定的旋律般演奏着边塞雄壮的乐曲。一棵棵胡杨披着白雪,如珊瑚般点缀着这片大漠。没有悲凉哀壮,没有鲜血淋漓,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一个宁静得恍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的世外仙境,如此无暇、光彩动人,空气中流动着淳朴和欢乐,是生命最初的模样。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江繁回首见到那张面庞,脑中突然产生一种冲动。
晏式微没有说话,江繁随着他下了马车,马车外早已有人等候着,牵了两匹骆驼,一匹驼色,一匹浑身雪白,在黄沙中格外醒目。晏式微跃上骆驼,扭头向江繁招手。江繁会意,立刻翻上骆驼,同晏式微肩并肩骑着骆驼,行走于沙丘之上。
“你之前可曾骑过骆驼?”晏式微问道。
江繁摇头道:“我向来只骑马,兴许它跑得快,又或许是因为它能给我带来一种酣畅淋漓的享受吧。在马背上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但是所有的烦恼都会突然抛到九霄云外去。所以,我一直只骑马。今日骑骆驼,又是另外一种感受,颇有诸葛孔明所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意境。”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句话,怕是连隐士都难以做到。”
江繁提炼道:“'隐士不隐',是这个意思么?”
晏式微笑着点头,两人骑着骆驼,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偌大的湖泊前,许多槲儿支人都围在湖边进行祭祀大典。湖边有许多毡房,虽然有些破败,但充满了古老的气息。晏式微和江繁特意绕过人群,悄悄潜进去。
晏式微引着江繁来到一个毡房前,下了骆驼,家中的一个老妇人见晏式微来了,马上迎上来道:“原来是公子来了。先前都吩咐好了,您和那位小兄弟一道进来吧。”
老妇人掀开毡帐,里头如春日般和暖,顶上有通气口,地上有地灶。晏式微和江繁一路赶来正午都已经过了,加之未用早膳,都不免有些饥饿。
老妇人请了两个人坐下,往两个酒盏里倒了些浅黄色的液体递过来,又拿了盘像奶酪似的条状食物放在小桌子上,然后出去忙活了。
“这是奶酪么?”江繁拈了一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重的奶香味扑鼻而来。
晏式微取了一根吃,边吃边解释道:“不是。这是熬制奶皮剩下的奶浆所制,吃起来香甜可口。奶豆腐放置长时间就会变硬,而你现在吃的奶豆腐是刚做的,故而不用泡在奶茶中食用。”
“奶茶?和牛乳茶一样吧。”江繁疑惑道。
“奶茶用的茶都是砖茶,里头还要兑些盐,泡点茶米。牛乳茶喝起来却是甜的,而用的茶也不同,所以两者还是有区别的。”晏式微指点道。
江繁取了酒盏啜了一口,一阵辛辣直冲口鼻,哑着嗓子道:“这是酒么?”
晏式微拿起酒盏嗅了下,嘴角旋即扬起一抹笑:“难为你第一次喝居然没吐出来。这酒是马奶酒,初次喝难免不习惯,待会儿让她给你上碗奶茶吧。”
江繁拍拍胸,吃了几根奶豆腐,喉咙才稍微舒适些,适逢老妇人端了两盘炙肉进来,见江繁面色通红,便立即倒了碗奶茶上来,赔笑道:“公子是初来槲儿支吧?这马奶酒头次喝辛辣了点,吃些奶茶吧,算缓缓嗓子。这两盘是刚烤的肉,虽说那位公子吩咐了您不爱吃油腻的,可现在偏偏是冬日,蔬果毕竟少,还请您勿要怪罪。”
江繁吃了点奶茶,淡淡一笑道:“不要紧的。我们一路赶来,又未用早膳,正饿着呢。这么冷的天还劳您忙活,真是麻烦您了。”
老妇人笑了笑,随后又掀了毡帐出去了。江繁和晏式微用了些炙肉,便觉得已饱,一起骑了骆驼出去瞧瞧。
湖边的祭祀大典仍旧没有结束,人们还在虔诚地进行着与神灵的沟通,嘴里喃喃自语着。他们时而跪拜,时而站起,时而牵起手来绕着湖泊转。即便没有铜鼓,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沟通,没有喧哗,只有一颗宁静的心所发出的真挚的呐喊,将真诚的情谊传送给上天与神灵。
就这样晃荡了一个时辰,晏式微又领着江繁往另一个地方去了,等到达时,已是黄昏。胡杨林成片成片地矗立在黄沙之中,天空瞬息万变,如同画工的颜料盒,霜色、月白、绛紫、雪青、茜红、棠红、嫣红、驼颜、黛紫、黛蓝、墨灰、鹅黄十数种颜色似泼墨般在这名为“天空“的画卷上将自己的动人与精彩展现得酣畅淋漓,胡杨枯老的枝干如墨流淌开来,化开延展,直至彼方。
“别看了,跟我过来。”
江繁跟着晏式微走,倏地有一棵枝干极其粗壮的胡杨树映入眼帘,数百根红色飘带随风舞动,映着白雪,映着朔漠,映着黄昏。
晏式微拉着江繁一步步走到胡杨树前,从袖口里取出两根红色飘带,随行的人递过来一小盒墨和两支笔,两个人分别取了笔蘸墨,在胡杨树的两侧将自己想的话语写在飘带上,江繁没有再用槲儿支语,而是用季朝语写了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毕,随行的人将两人的飘带系到高点的树枝上去,江繁双手合拢,暗自祈求家人健康安好,待睁开眼,向晏式微问道:“在外面兜了一天,现下可该回去了?”
晏式微笑了笑,独自朝远处走去,江繁只好跟着他,正思虑间,整片漠海骤然被烛光点亮,花灯中泛出温柔的粉红色的光,铺出一条梦幻般的花灯路,脚下的雪与沙像被红尘软软地困住,与天上变幻多姿的银河遥相辉映,每一步都好似一场与梦境的缠绵,是人间最温暖的所在。
江繁转身,晏式微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眉眼间没有任何波澜,她多想问他,为什么要这要做,为什么要不远千里陪伴她一起走下去,为什么要让她学会一种情感叫做感动?
“为什么,江尽?”
眼前不再是晏式微的模样,而是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他浅浅笑着,天地之间,此时此刻,乍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无论什么路,我都可以陪你一起走。”
江繁从怀中掏出那支簪子,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颤抖着问道:“是你,做的么?”
江尽点点头,淡然道:“你说过,九月初三是你的生辰,我原想送给你的,可是你却跑到了西域。这漠海茫茫花灯路和这支簪子,希望你会喜欢。”
江尽将自己的帽子扯下展开,撕成一条条布条,又将江繁的三千青丝放下,用布条尽数挽起,把簪子插于乌发间。荧荧花光下,恍若江繁耳畔真的插着一朵绿绒蒿,迎风不屈。
“阿繁。”
江繁不得不承认,那是她听过最温暖的声音,于这天地间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