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 林子中靜的 ...
-
林子中靜的出奇，蟲鳥都不曾發出一絲聲響。連風都放慢了腳步，躲在樹後悄悄窺探。
「逐雨。」
我背著身子輕輕的喚他。
「既然當初的約定並不成立，那小僧就就此別過了。」
「無嵐，你聽我解釋啊！」逐雨的聲音中帶著焦慮，腳步聲在我身後響起。
我靜靜的站著，看著他出現在我面前的臉龐。
「無嵐，你為什麼不肯同我在一起？我們可是同胞兄弟啊！我不過是想留下你……」
「逐雨，小僧已是出家人，應不問紅塵世事。更何況，小僧身上還背負著幾百個僧人的過去和未來。」
我的手碰觸到念珠，平和的說道。
「所以至尊皇位，榮華富貴，都與小僧無關。」
逐雨的眼眶已泛了紅，忙低了頭，一句話也沒說。
倒是身後的司徒開了口。
「皇上千算萬算，也算不到這點。」
他說的隱晦，聽不出弦外之音。
我也懶得與他玩猜謎遊戲，於是直截了當的說道。
「麻煩施主回去轉告皇上，請把太子之位傳給其他皇子吧。小僧無福消受。」
「那太子殿下要去何處？少林寺已被焚毀，恐怕這天下已沒有殿下的容身之處了。」
「施主是如何知道的？」
我轉過身子，心裏突然有些明瞭了。
逐雨站在我身旁，微微握緊了拳頭。
「為臣自然知道，因為這一切，都是皇上下令做的。」
司徒說的輕巧坦然，面容一絲都不曾改變。
我的身子搖了搖，整個人仿佛被雷電擊中了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個人在談笑間，就要了幾百個人的姓名，仿佛不過是被碾死的螻蟻。
他這麼做的原因，竟然是我。
他們養了我十六年，到頭來，卻被我害死了。
而下達命令的劊子手，是我的生身父親。
我再也無法繼續保持冷靜和淡然了，一想起慧空師父死前看著我的慈愛目光，心就如同被千萬根針刺穿般的疼痛。
「殿下，皇上那麼做是為了……」
司徒還要繼續說什麼，被我一聲低吼喝止住了。
「夠了！」
「無嵐……」
逐雨似乎被我嚇到，聲音微顫的在身後喚我。
「原來所謂高貴的天子，不過是個讓人噁心的殺人兇手。」
我冷冷的笑著，轉身斬釘截鐵的說道。
「殿下此言差矣。藏匿皇子，本來就是足以誅九族的大罪。」
「藏匿？那麼照大人的意思，是他們應該對小僧不管不顧，任小僧自生自滅了！」
我狠狠地看著他，眼睛有些生痛，卻無法發洩出心中的痛苦。
司徒終於沉默了。
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再多的理由也無法贖罪。
「回去告訴皇上，就當沒小僧這個皇子吧！還有……」
我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高聲說道。
「他取了我少林寺三百二十七條性命，他日小僧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殿下，您說這話，可是要造反?」
陳中不陰不陽的聲音突然傳來，帶著些許幸災樂禍。
「這樣一來，奴家就有充分的理由將殿下捉了送往司判殿了。」
他邊說邊揮了揮手，士兵們雖然臉上有些猶豫，但還是漸漸靠近過來。
「都給我退下！」
司徒大喝一聲，連林中草木都為之一振。
「怎麼，司徒沐天，你要跟著反賊造反不成？」
陳中冷笑著，似乎在等著看笑話。
司徒擋在我的面前，身上透著軍中將領的威嚴和壓迫感。
「若是傷了殿下，殺你一百次也不為過。」
「那依你的意思，是要放他走了？」
「我要怎麼做，是我自己的事。」
司徒冷冷的回應道，再也不多看陳中一眼。
「殿下，您若是連皇上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話，如何報仇？」
他扭頭看我，認真的說著。
我有些不解，這人就這麼希望我向天子報仇？
「小僧知道他長得是如何容貌。」
「哦？」
「不是說跟小僧長得一樣麽？」
他聽到我這說，愣了愣，似乎是沒有想到我會知道。
「施主若是沒事了，小僧就告辭了。」
「請您等等！」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不顧陳中陰沉的臉色，懇切地說道。
「殿下畢竟是皇族血脈，就這麼與皇室為敵，難道真的合適麽？」
我搖搖頭。
「小僧不想與任何人為敵。小僧不過是想過自己的日子罷了。」
說到這裏，我轉頭看了看逐雨。
「不是還有逐雨麽？他比我更適合做天子。」
逐雨咬了下唇，輕輕搖頭。
「無嵐，你才是擁有秋國傳說中天子像的人。」
他的話說得苦澀，聲音也極其壓抑痛苦。
「其他皇子，當然包括我，不過是些個擺設罷了。」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天子像是什麼，但也無法就這樣看他痛苦，於是掙脫了司徒，走過去攬住他的臂膀。
「你不是擺設啊，逐雨。你是小僧的弟弟。」
他的眼眶又紅了紅，微微點頭。
我剛要繼續安慰他，突然捕捉到了林中一聲極其微小的聲音，立即扭頭道。
「施主在那裏躲躲藏藏做什麼？」
眾人聽聞都轉頭看去。
幽暗的林中靜了一會，接著便看到一個人慢慢的走了出來。
竟然是楚平惜。
他的個子高了，五官和臉頰的輪廓有些分明了，似乎在慢慢脫離那青澀年少的模樣。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碰到他，不由得愣了。
倒是他先開口叫我。
「靜池師兄。」
我反映過來，點頭微笑道。
「許久不見了，楚施主。」
「你的武功又有精進了，看來我這輩子都不會是你的對手了。」
「楚施主言過了。」
「無嵐，他是誰？」
逐雨抓著我的袖子，問道。
其他人的眼中也流露著相同的疑問。
「楚施主與小僧曾是同門兄弟。」
「無嵐？」
楚平惜略微思索了一下，從懷中掏出張紙。
「可是這上面的九皇子秋無嵐？」
我抬頭看去，那竟然是張昭告天下的皇榜。
「九皇子的名諱可是你隨便能叫得！」
司徒沐天劈手奪下皇榜，仔細的看了看。
「皇上速度還真快，這麼快就昭告天下了。」
「真是沒想到，師兄你竟然是太子。那我當初出手攻擊你，豈不是大不敬？」
楚平惜的語氣一半調侃一半認真地說著，惹來司徒一記瞪視。
「小僧並沒有這個意思。」
「放著太子不做非要做和尚的人，全天下恐怕只有師兄你一個人了。」
楚平惜彎起眼笑了，有種寵愛和疼惜的味道。
「既然不想做太子，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我抬眼看他，腦中浮現出曾經和他在少林寺裏度過的日子。
「好。」
司徒他們自然不願意放我們走，但因為有我在，他們又不能做什麼。
楚平惜帶著我在林子裏拐七拐八，似乎對林子熟悉的很，很快的就甩掉了一直尾隨的大批人馬。
我沒問他為什麼會在那裏，離開少林寺以後做了什麼，只是默默得跟著他走著。
心裏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逐雨。
我們最終還是出了林子來到最近的一個小鎮上落腳。
楚平惜在攤子上買了些吃食，又買了些雜活用品，最後把我帶到一家衣店中。
他在衣服中挑了挑，便抽出一件白色的單衣和墨綠雲紋的外衣遞給我，讓我去換上。
我換上衣服，抬眼看到鏡中的自己。
頭髮已長得有些模樣了，不再是當初絨毛般的細碎，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銀色的瞳孔看上去平靜似水，水下卻是波瀾萬丈。
我閉了閉眼，坐下來打坐，催動甯記於心的洗髓經。
出去的時候楚平惜已經在外面等我了，他換了件黑色的長椅，正坐在椅子上出神。
見我出去，他先是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還是黑髮黑眼的時候好看。」
我輕輕點頭，合掌道。
「楚施主，我們……」
「靜池師兄。」
他站起來，握住我合起的手。
「你以後不能再用施主或者小僧這樣的佛門用語了，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你的特徵。而且這掌，也是不能合的。」
「可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為了我們能順利地離開這附近，你必須暫時這樣做。」
楚平惜的眼中有濃濃的歉意。
我只好頷首表示知道了。
「那麼，從現在開始，你是我弟弟楚平英，要跟我一起回到我們師父的住所去，記得了麽？」
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囑託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