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1、第一章

　　在华易工作以来，简之晗的每个早晨都是忙碌到不可开交，身为华易总裁的商务秘书，她总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奋斗在公司业务第一线，竭尽所能，力求让心细如发的上司挑不出什么纰漏，况且，今天，还算她有求于他。

　　翻翻手里的行程表，简之晗知道华易的大当家程毓非开完公司例会后将去滨海一带的规划区实地考察，或许，路上能是个机会。

　　所以她反常地跟在程毓非身后与他一起进了电梯——按照常理，她是该搭乘旁边另一部公用电梯的。

　　电梯门徐徐合上，程毓非看向她，等待她开口。

　　简之晗却不敢看他：“程总，是这样，人事部发出的招聘函上要求这次应聘的设计师全部都要是男性，而有一位非常不错的女设计师有意向应聘。”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呈现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眼神却一直定在程毓非的第四颗衣扣上。

　　“你朋友？”她一直在试图掩饰紧张，然而终究瞒不过他的眼睛。

　　简之晗索性坦白：“是——不过我相信以她的能力，担纲华易的建筑设计师绝对没有问题。男女的限制，未免会让公司错过人才。”

　　这段解释有些过长了，电梯到达负一楼，程毓非径直朝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奔驰走去，简之晗识趣地闭上嘴巴，心里哀哀叹口气，亦步走向奔驰后面的车子。

　　车开不久，她的手机响起，看来电显示居然是程毓非打过来的，她立刻开启全身雷达：“程总。”

　　“你说的人是谁？”让处处谨慎小心的简之晗来直接撞金钟的人，不是有十足的才华就是有十足的手段，而这两者，都引起了程毓非的兴趣。

　　“景骁焱，在市设计院和豪盛建筑公司工作过，毕业于***大学建筑系。”深知上司最讨厌啰嗦，她简单介绍了几句，点到为止。

　　景骁焱？

　　程毓非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相反还有几分耳熟。

　　——豪盛开盘初期就全线飘红的楼盘设计人员里，有这么个名字。那时候，他曾经有些心动过，可是事情一多也便随后就忘了，只是从来没有想过男女限制的招聘会把这个人挡在门外。

　　可是景骁焱预备跳槽了，而且是在华易并不打算接纳她的时候。

　　而景骁焱还钻通了简之晗的路子。

　　——简之晗，在华易没有什么权利，可她却是距离程毓非最近的人之一。

　　“程总？”电话那端传来简之晗的声音，程毓非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你安排她明天来见我。”

　　“是，谢谢程总！”简之晗有些喜出望外，凭着多年给他做秘书的敏感，她知道，他已经对景骁焱产生了兴趣。

　　收到简之晗短信之后，景骁焱才堂皇递交了辞呈。然后她拎起手包出了公司直奔超市。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兜果蔬。

　　回到家的时候周姨都惊了一下：“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用加班吗？”说着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两个大塑料袋，“还买了这么东西。”

　　“是呀，今天没事，我下厨。”她腾出手来脱下外套，“赵曦呢？”

　　“今天天气好，我推他到阳台上坐坐。”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周姨的说话声。

　　阳台上，赵曦坐在一个很大很软的沙发椅里，懒懒地靠着椅背，身上搭了块薄毯。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没有了让人晕眩的刺目，只剩下融融温和，轻轻地铺满小小的阳台。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的脸色仍然是病态的苍白，只在眼神碰触到她的脸时，微微有了焦点。

　　“赵曦，我回来了。”她摸摸他的手，确定他冷不冷——不凉。

　　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静静地看着前方，眼神散漫。

　　她叹了口气：“赵曦，我买了很多你爱吃的东西，现在去做给你吃。——小煦今天来电话了，再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放假之后他就回来看你。——你要好起来让他看，明白吗？”她拍拍他的手，起身去了厨房：“周姨，我来做饭，你推赵曦回房吧，他像是坐得累了。”

　　房间里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厨房飘出香味。

　　赵曦躺在床上，一阵阵咳嗽。

　　景骁焱从厨房跑出来：“周姨，赵曦怎么了？昨天没有咳嗽的。”

　　周姨慌忙摸摸他的额头，又给他塞塞被角，才回答：“可能是刚才自己呛了，没发烧，没事。”

　　到底不放心，她放下碗筷洗手之后来到赵曦床边：“赵曦？不舒服吗？”

　　明知道他根本不会给出答案，他只是颦起眉头闭着眼睛，身体不安地扭动了几下。

　　体温计显示36度7，没有发烧的迹象。又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他不再咳嗽，景骁焱才起身离开。

　　“赵曦，很快就吃饭了，别睡着。”她理理他的头发，眼底一丝黯然。

　　桃仁莲子粥弥漫出淡淡的香糯，景骁焱盛了小半碗，连同几样小菜一起端到赵曦床边的小桌子上。

　　“周姨，我喂赵曦吃饭，你也去吃吧，不用等我了——我还做了咖喱鲽鱼头。”景骁焱边说边扶赵曦半坐起来，一手把大靠枕塞到他背后让他倚着。

　　勺子轻轻搅动热粥，升腾起缕缕烟气。咖喱鲽鱼头曾经是赵曦最喜欢吃的一道菜，景骁焱抿抿唇，舀起半勺粥送到他唇边：“好起来，我做很多好吃的给你。”

　　白粥寡味，所幸赵曦从不挑食，他很顺从地将那一年吃到头也不会改变的主食吞咽下去，景骁焱喂他少许炖烂的青菜，他含在口中，像是吮吸滋味，过不多久也咽了下去。

　　“今天我辞职了，之晗帮我联系了华易，那里的老板同意我去谈谈。——华易的薪水要比我现在高出来许多，工作也会忙很多，你要自己争气，别让我太多操心，知道吗？”她熟练地喂他吃饭，一边淡淡说着，“再过一年，赵煦就毕业了，你想让他留在北京，还是回来？你这个样子出现在他的婚礼上，不怕弟媳妇笑话？….”

　　一天当中，这是她话最多的时候，医生说他的思维没有大碍，他该听得懂——可是这么多的絮叨都像是被扔进了海里一样消失无踪，得不到半句回应。

　　碗里的粥还剩一半的时候，他开始躲避她递出的勺子，嘴巴闭得紧紧的，眉头也拧在一起。

　　“再吃一点。”她以为他是嫌食物寡味，添了几点蔬菜一起喂过去，“等你好了，很多好吃的等着你。”

　　赵曦拧着眉闭上眼睛，脸色更加苍白，头上渗出细汗。

　　景骁焱只好放弃，开始收拾碗筷：“周姨，他下午喝过牛奶？”

　　“没有啊，中午的时候就吃了没几口，要不要给他吃点消食片？”周姨听说，忙过来查看。

　　“赵曦，你怎么了？”她问他，自欺欺人地等着回答。

　　赵曦缓缓睁开眼睛空洞地看着她，黯淡的眼神有着湿漉漉的憔悴。

　　“还学会挑食了是吧？下一餐只许你吃白粥。”她拉下脸，开始给他按摩四肢的肌肉，“肌肉松垮得像是７０岁的老头子，你哪里还有点赵曦的样子？觉得让我伺候你很舒服啊？赶紧给我好起来，别让我看不起！”

　　经过这几年的锻炼，景骁焱的按摩手法已经是炉火纯青。僵滞了一天的肌体得到放松，他似乎感觉到了那种舒服，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带着些朦朦胧胧的睡意。

　　按在他穴位上的力气越来越轻，她掀过被子给他盖好，慢慢退了出去。

　　随便吃了点东西，景骁焱打开电脑整理着入行以来的所有设计方案，为第二天的见面做准备。

　　华易是这座城市房地产界的开山企业也是领军企业，程毓非用一种果敢狠辣的态度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将华易、将这个城市的房地产业推到了一个巅峰。等人们从哗然、惊愕、感叹中清醒过来纷纷拿钱砸向房地产开发的时候，他已经以绝对的优势占据了行业内的半壁江山。

　　所以，与程毓非见面，景骁焱不敢大意。
　　“阿曦？——骁焱，快来！”周姨惊慌的叫喊突然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景骁焱来不及想什么问什么，便跑去赵曦的卧室。

　　赵曦被周姨半抱着，地上一滩污秽。

　　“赵….”还没等她说完，他又吐了起来，身体也微微颤抖着，面色惨白。

　　“周姨，帮我送他去医院！”还废什么话？景骁焱俯身抱起赵曦，略显吃力地向门口走去。周姨忙不迭抢先一步去开门。

　　他刚刚出事的时候，她还需要他的同事帮忙抱他移动地方，几年之后，她已经可以抱他来去自如。——是她力气大了，还是他瘦了？

　　自从他出事以来，医院就是景骁焱的半个家，一阵风驰电掣之后，她抱着他出现在急诊室里，顾不得几个病人对他们这种“反串”纷纷侧目，她小心地把他放在病床上，一边对护士说：“麻烦你请王医生或者是徐医生过来。”

　　“赵先生又病了吗，我这就去。”一个熟识的护士应声去了，片刻之后当班的徐医生匆匆进来。

　　一番检查，景骁焱静静注视着医生忙上忙下，周姨来回搓着手，不住祷告。

　　徐医生出来时开门的瞬间，景骁焱瞄到了病床上已经睡得安稳的赵曦。

　　“徐医生，他中午和晚上都很少吃东西，然后忽然就吐起来了。”

　　“他没什么大碍，但是太久不运动，他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慢慢弱化，再这样下去，恐怕情况不会太好。”徐医生摊摊手，爱莫能助的表情。

　　景骁焱点点头：“你跟我说过的，我再想办法——那他住院调理一阵子会不会好些？徐医生，钱可以慢慢赚，我会不惜一切保住他！”

　　“其实….好吧，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全力的。”徐医生踱了几步，终究还是说道，“作为医生我提醒你，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

　　早就在心里提醒过自己，可是这话从徐医生嘴里说出来，景骁焱还是觉得胸口一滞，点点头，她勉强开口：“我知道，谢谢。——周姨回家休息吧，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