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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江流:马拉松 人总在对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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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江集团在江都会议中心进行的“二次创业”会议,从周一开始连续进行了51个小时,一直到周三晚上才暂时告一段落。漫长的会让参会人员精疲力竭,不定点不定时的用餐和休息,更让酒店的工作人员疲于奔命。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在经济大形势疲软的情形下,金江集团的老板江宇中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折磨着所有人,以达到一个精神和身体上的临界点,寻求本质上的突破。
就好像四十多年前的他,骑着自行车到各村收购用完的农药瓶子去倒卖,收购价是一分钱,卖可以卖两分,翻一番的“暴利”。结果炎热的中午,他在太阳的炙烤下,晕倒在马路上,自行车上收来的农药瓶碎了一地,很多个一分钱没了。
被好心的路人抬到阴凉处,慢慢醒来后,看着碎了一片的一分钱,江宇中做了一个决定。他从碎片中找出没有碎的瓶子,骑着车到镇上把瓶子卖了,用卖得的几毛钱去镇上唯一的书店买了一份高考指南。那年高考刚恢复两年,他已经二十五岁,有一个儿子。
回到家,他求着父亲花十块钱送他到镇上的高考复读班上课,凭着那份高考指南和一年的复读,他考上了南京化工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化药厂工作。九十年代药厂改制,已经成为厂长的他拿下了药厂的大部分股权,成为了药厂的控股人。二十年之后,他的产业已经遍及制药,化工,地产,半导体,旅游,金融,创立了市值百亿的金江集团。
这一次,江宇中又想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个炎热的中午,他的瓶子又碎了一地。他准备从碎片中再找出没有碎的瓶子,卖了,再买一本指南,开始他的二次奋斗。虽然他已年近七十,人生的路已经不长,可是人只要活着,总要往前看,哪怕前面就是死亡。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连松口气的功能都快丧失了。高强度的连续精神轰炸,反倒是让人疲倦中带着亢奋,老板在会上提出的改革战略既让人心惊又让人兴奋。改变总是矛盾的,人们既害怕改变带来的风险,又憧憬于改变后的新世界,人便是在这样的矛盾拉扯中来来回回,享受着人生的起起落落。
坐在后排的年轻职员兴奋的情绪更多一些,年轻人总是渴望变化,因为他们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和尝试。而坐在前排的老人相对要更忧心一些,他们都年轻过,挥霍过,过后才发现时间和机遇好像手掌中的沙,你以为可以握住,一收手才发现统统从指间溜走了。
他们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交头接耳,讨论着对未来发展的看法,有担忧,有憧憬。他们一个个都很投入,仿佛未来所有人的命运就决定于这哄哄闹闹的议论中,包括他们自己。几乎没有人离开自己的座位,去外面舒展一下手脚,抽一根烟,回房间洗个澡睡一觉。
只有一个人例外,坐在最后面靠角落位置的江流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解开绑在脖子上的领带,离开了会议室。
离开前他看了看主席台上的江宇中,他的爷爷,还有他的大伯,二伯,小姑,还有其他既是他的亲戚,又是金江集团高层的人。他们一个个都紧蹙着眉头,严肃地和前后左右的人谈论着什么,仿佛51个小时的会议什么都没有说,偏要在会议结束后再开始讨论问题。
江流想起了初中的数学老师,总要在下课铃敲响后拖上几分钟,还偏要捡重点讲,似乎前面的四十分钟不能讲,偏要到下课后才能讲。
江流摇了摇头,离开了会议大楼,去往住宿楼。路上他看到了一只杜鹃,正停留在楼前的草地上啄食草籽。江流上前,问杜鹃这两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连着开会让他没有空闲下来的时间。
杜鹃有些奇怪这个家伙能和自己说话,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有群学生。”
“是什么夏令营的活动吗?”
“不是,工作。”
“哦,那就是到酒店来打工的吗?”
“不是。”
“那就是来参加工作前培训的吧。”
“好像。”
这只杜鹃脑子不是很灵光,江流感觉和它交流有一点困难。果然鸟类还是比猫狗笨一些,当然要比虫子好一些。江流曾经和一只虫子说话,一整天它只说了一个“不”字。
大概是在幼儿园的时候,江流发现自己可以和动物说话。课上一只大花猫跳到了教室里,把老师和大伙都吓了一跳,老师想把猫赶出去,怕它伤到孩子,可它却赖在教室里不走。江流看着它,听到它说“我在找我的孩子”,想起来早上看到一只小猫咪躲进了花坛。江流便朝它指了指外面的花坛,大花猫看了看他便出去了。
那天江流成为了班上的小英雄,好几个女生都说喜欢他,说要和他一起回家,她们就吵着谁的衣服最好看谁就能和江流一起回家,结果最后她们吵到了谁的妈妈最漂亮,把和江流回家的事吵忘了。其实她们谁都没法和江流一起回家,他是金江集团董事长的孙子,每天都有专车接送。
江流也不想和那些女孩子回家,他只想着回家后,赶快和爷爷金鱼缸里的金鱼说话。不过到家和金鱼说过话后,江流不那么开心,他发现金鱼很笨,他们只会说“好的”,“哦”,“什么”,还有就是给它们喂食的时候会说谢谢。
江流没有把自己会和动物说话的事告诉别人,因为和金鱼养在一起的乌龟告诉他,把这样的事告诉别人,他的能力就会消失。后来江流知道,乌龟是骗人的,他有一次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朋友笑他是个傻瓜。之后他还是能和动物说话,只是他再也不告诉别人这个秘密了。
和杜鹃说完话,江流回到了房间,躺倒在床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熊,有着长长的爪子,在一片无垠的大草原上,他看到了一个女孩,便跑过去想和她拥抱。可是他怕自己的爪子太长伤害到她,便找了一颗大树磨蹭自己的爪子,想把爪子抹平。
他被磨爪子的刺耳声音惊醒,然后发现是什么东西在挠门,打开一看是一头花斑猫。他见过这只猫,酒店的清洁阿姨养的,不过因为忙着开会路过得匆忙,和它对视过几眼,没有机会和它说话。
江流将它抱进来,和它说话。
“无聊吗?”
“无聊,所以过来找你说话。”
“没有别的动物吗?”
“有,但他们都很笨。”
“比如那只杜鹃?”
“没错,它都分不清轿车和面包车。”
“你能分清吗?”
“我能,但我分不清车牌。”
“已经很了不起了。”
“还行吧,我是只老猫了。”
“有子女吗?”
“应该有的吧,不过都不见了。”
“和我一样呢。”
“你的子女也不见了?”
“我没有子女,我是说你和我的父母一样呢,对他们来说,我大概也算不见了。”
“那真是不好,怨恨他们吗?”
“没有,他们每年还是会回来看望我的。”
“哦,这样啊,也许我的子女也回来看望过我。”
“也许?”
“也许,我分辨不清哪个是我的子女。”
“你连轿车和面包车都分得清。”
“嗨,不一样嘛,不一样。”
这时,老猫突然朝着房门轻轻叫唤了两声,“门口有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你会透视?”
“不会,我耳朵很灵,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又打了个电话。”
“男的女的?”
“女的。”
“不会是那样的人吧。”
“哪样的人?”
江流没有再说话,因为敲门声响了,是很轻的扣击声,均匀而有节奏,仿佛是什么暗号。当然江流知道,他和人没有任何暗号。他没有多想,抱起老猫走到了门前,也没有通过猫眼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就噌地一下把门给打开了。看到一个穿着白体恤和牛仔短裤的女孩子站在门口,她咬了咬嘴唇,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你好?”
“你好。”
江流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你好”两个字说出口,没有给后面的话引一点顺畅的气息,这让他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是和老猫说话说多了才这样的。
女孩倒是开口了,“你…你需要…服务…”结结巴巴的有些害羞,不过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江流。江流看着她的眼睛,反而镇定了下来,“你不是那种人吧?”
“什么?”
“我是说,你不是你表现出来的那种人吧?”
“大概…不是吧。”
“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好,好的。”
女孩就这样离开了,两个手捧在胸口跑开了。江流探头看了看,看到门外窗户的玻璃框上停着一只飞蛾,他个子高,垫脚把窗沿点开一些,飞蛾一惊,从缝隙中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