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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职·老师(四) ...

  •   “如果说政治是一件烧钱的买卖,外交就是其中的翘楚。”奥蒂莉亚从未想到向来愚钝的约翰竟然也能冒出哲理非凡的金句,让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的丈夫换了个芯子。
      约翰这样感叹是不无道理的,虽然法兰克福的新职位将带来21000塔勒的薪俸,让他一下跃居全国收入前0.5%的人群中,但额外的花销也是水涨船高。比如说一栋舒适豪华的住宅就是无论如何不可或缺的。只是现在约翰到底不曾正式入职,所以租房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奥蒂莉亚虽然在法兰克福安顿了下来,但她深知自己不能就此放弃对柏林的影响力。因此看到约翰和罗霍夫相处还算和谐,她立即跳上火车,又返回了柏林,毕竟约翰身上还有个普鲁士议员的职衔,她得帮他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地位。
      国王自然是欢迎奥蒂莉亚不时回来的。眼下他对奥蒂莉亚更加宠爱,甚至允许她参加他和利奥波德的茶话会。奥蒂莉亚这次也是对利奥波德奉承有加,毕竟她远在法兰克福,柏林这里的友善势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也算得上您在外交上的养子,您可要为我在国王面前多多美言呀。”奥蒂莉亚笑吟吟的话很让利奥波德受用,他也乐意奥蒂莉亚在外交领域为他开辟些空间:
      “什么养子,分明是养女。”
      该死的,就不该乱用比喻,这下可好,平白多出个爹!奥蒂莉亚在心里拼命翻着白眼,表面上还得笑意盈盈地继续和利奥波德叙话,直到确定一切妥当才又回到约翰身边。约翰此时却有些不大希望奥蒂莉亚回来了。因为奥蒂莉亚实在太喜欢对他指手画脚了。
      “这里不该这么写,约翰,你该换个措辞,你这样写其他人会觉得冒犯的。”
      “这些称呼统统不对,外交上自有一套称呼,不是几句先生就能了事的。”
      “还有这里,这里……算了,我还是我帮你写吧,你干点别的去吧。”
      当以上场景重复了十几二十遍后,即使是约翰这样的好脾气也忍不住烦躁起来。他把手中的蘸水笔重重往桌上一扔,墨水四下飞溅开,把好好一张羊皮纸染得墨渍斑驳:“奥黛,是我要当公使,而不是你,可不可以让我一个人独立完成这些工作?”
      “你一个人哪里完成的了?没有我的帮助,你连一份合格的演讲稿都写不出来。”奥蒂莉亚轻慢不屑的态度让约翰感觉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他气呼呼地瞪着奥蒂莉亚,直喘着粗气。然而因着婚后一直以来对奥蒂莉亚的爱恋,进而因爱生畏,他也不敢真的指责奥蒂莉亚,只好憋出一句软弱无力的呻吟:
      “奥黛,我到底是你的丈夫!”
      “我也没否认过啊,这毕竟是事实嘛,就如同我给你代笔一样,都是事实。”
      “可你不曾把我当成丈夫过。”约翰自觉自己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在外面找女人,按时回家,照顾孩子,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是完美的丈夫。他实在不知道奥蒂莉亚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不把你当丈夫就不会和你生下那个讨债鬼了。”奥蒂莉亚委实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孩子放在她面前,她才愿意降尊纡贵地逗弄两下。
      奥蒂莉亚不说到孩子问题约翰还不大生气,一说到孩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讨债鬼?那是咱们的亲儿子!你总该关心关心他!看看你,从来不曾照顾过他一天,连奶都没给他喂过一次!你简直不配当个母亲!”
      “难道我的生存意义就在于给小崽子喂奶吗?要不是我,你到哪里找来这样的好工作?女人在你眼里就只有成为一个好母亲才算得上圆满吗?”奥蒂莉亚可不惧怕约翰的指责,她拉开嗓门就和他吵起架来。被噎得说不出话的约翰只能把蘸水笔用力一扔:
      “我说不过你!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你要是真有我一半的见识,那我才是该谢天谢地了呢。”奥蒂莉亚嘲讽的话语险些把约翰气出内伤,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没有把墨水瓶对着奥蒂莉亚扔过去,同时暗暗决定至少一个月不想再和奥蒂莉亚说话了。
      奥蒂莉亚丝毫没有关心约翰的情绪,她反而开始要求约翰好好学习法语,毕竟这是外交中最需要的一门语言。约翰却对此抵触异常:“我是普鲁士人,能说些法语已经很不错了,何必还要进一步学习?”
      “然而外交上需要法语,多少人只因为习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就能担任高级外交官,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么不知上进呢?”奥蒂莉亚自觉自己一片苦心,可惜约翰毫不理解,相反还要怪罪于她:
      “你倒是知道上进,只是你再知道上进又能怎么样?你是个女人,你法语说得再好,难道能当外交官吗?你该多把心思放在家庭上一点。”
      “哼,你的优势也就只剩下比我多长了个部件了!”气得脸色铁青的奥蒂莉亚扭头就走,她暗暗感叹连约翰这样的蠢货都能当上外交官,自己却只能隐于幕后,真是世道不公。
      一晃三个月过去,奥蒂莉亚不知道约翰和罗霍夫学习的如何,她只知道罗霍夫并没有如愿以偿保留住公使的职位,因而对约翰很有怨气。因为国王正式任命了约翰为驻邦联议会的公使,怀恨在心的罗霍夫甚至没有向约翰移交文件就启程离开了法兰克福。奥蒂莉亚急忙敦促约翰去火车站送送他,这又费了她好一番口舌,以便让约翰明白这是为了留下一个待人和善的好名声。看着直到现在都对这一切懵懵懂懂,毫不敏感的约翰,奥蒂莉亚愈发不满起来。
      虽然正式担任了公使,但实际上约翰并不喜欢外交生活。他需要伏案办公,还需要时时处处与人交际,需要参加长时间的无聊宴会,需要为着某个人的座次斟酌许久。在议会只待了一个星期,就连奥蒂莉亚都厌烦起来了,她撇着嘴给兄长伯恩哈德写信,断言自己已经知道未来五年内都能办成些什么事:“这些事要是交给我,我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全办妥,只要其他的外交官有一天愿意说真话,讲道理。”
      “可是外交什么时候是讲道理的啊?”伯恩哈德的回信正道出了奥蒂莉亚的不满之处。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她已经有了顶顶讨厌的人物——奥地利代表图恩伯爵。在奥蒂莉亚看来,图恩是一个自负出身的傻瓜贵族,根本不把约翰这样的乡村容克放在眼里,她琢磨着总有一天要给他些教训。而那些小邦的代表也同样让人厌恶,比起普鲁士,他们更愿意去亲近奥地利。奥蒂莉亚撇着嘴给约翰的顶头上司——首相兼外交大臣奥托·冯·曼托菲尔——写了封信,当然用的是约翰的名义,她在信里断定,只要德意志邦联以现有的形式存在下去,普鲁士的处境就不可能得到改善。
      另外,她又给利奥波德·冯·格拉赫写了信,通报法兰克福这里的情况。虽然曼托菲尔才是约翰的直属上司,奥蒂莉亚却打算在格拉赫和他之间左右逢源。她写完信,放下笔,然后环顾四周。她和约翰近来刚刚搬到这座新房子里。这里离城门不到四百米,有十分漂亮的大花园。当然,租金也是不菲的,足足4500塔勒。当然,这在法兰克福算是便宜的房子。再加上雇了个法国厨子,支出又得往上加了500塔勒。这样的花销很让奥蒂莉亚咋舌,但是这就是外交的常例,她也不能违背。
      恰在此时,仆人进来报告说罗伯特·冯·德·戈尔茨先生前来拜访,奥蒂莉亚急忙收起了信,整整衣服出去迎客。现在许多普鲁士的官员都摸清楚了,新上任的公使是个草包,他的夫人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现在来拜访奥蒂莉亚的戈尔茨是“贝特曼·霍尔维格”派的领军人物。这个小政治集团都是些温和保守派,他们聚集在贝特曼·霍尔维格教授周围,认为奥尔米茨协议是让普鲁士蒙受屈辱的条约,是普鲁士历史上的最低点。他们也有一份名叫《普鲁士周刊》的出版物,这份周刊向来和奥蒂莉亚他们的《十字报》针锋相对。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支持者,比如同样认为奥尔米茨协议是耻辱的普鲁士亲王。
      奥蒂莉亚和戈尔茨打交道不多,但她能明显感觉到,戈尔茨憎恶自己。虽然他是个杰出而有能力的人物,但他依然不能改变对女性固有的偏见,认为女人应该留在家里相夫教子,而不是对丈夫的事业指手画脚。
      “普特卡默尔夫人,”戈尔茨虽然不喜欢奥蒂莉亚,但依然按礼节吻了她的手背。他不得不来向这个女人探问一番,以期知道她丈夫未来的动向——究竟是亲奥地利,还是反奥地利,抑或是无所作为以求混完任期。
      “戈尔茨先生,请坐,”奥蒂莉亚盈盈一笑,做出彬彬有礼的姿态,招呼仆人给戈尔茨奉上茶点。然而对方似乎无心饮食,这让她有些牙疼,“那可是我新雇的法国厨子做的,花了我好多钱呢。”
      戈尔茨万万没想到自己和奥蒂莉亚的对话竟是这样开场的,这让他直想翻白眼,感觉自己英名被毁:“这是非常值得的开销,夫人。您看这法国特有的贝壳小蛋糕,味道便十分美味。”
      “他要是做的不好吃我就开了他,500塔勒的薪水呢。”奥蒂莉亚还是感觉颇为肉痛,尤其是她现在手头并不很宽裕。
      “厨子还能解雇,可惜其他议会的代表却不能像厨子一样容易打发。”按理,一位绅士不该和一位淑女谈论这些涉及政治的话,他们只应该谈些风花雪月,客套寒暄,但戈尔茨也只得承认奥蒂莉亚不同于其他女人,跟她在一起是可以讨论政治的。
      “您不觉得奥地利的外交官们已经抛弃了梅特涅时代的政策了吗?他们不再对普鲁士怀有温和的姿态,改为粗暴的外交方式。施瓦岑贝格更是希望由哈布斯堡王室统一德意志,幸而那些小邦不仅反对普鲁士,也反对奥地利的侵蚀,不然我们就没机会坐在这里谈天说地了。”
      戈尔茨不得不承认奥蒂莉亚确有几分见解:“即使是梅特涅的时代,即使是梅特涅本人,他也没有吧普鲁士视为与奥地利平等的力量。诚然,他奉承普鲁士,但奉承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然而在他眼里只有奥地利才是德意志唯一伟大的力量。”
      “法兰克福的代表倘若能有梅特涅一半的智慧,那么很多事都会解决得顺畅许多。那个图恩,他甚至嘲笑腓特烈大帝的遗产,说普鲁士好像一个人中了一回彩票,就把一年的预算放在了上面。我只能说,如果维也纳的人们是这样想的,那么普鲁士就不得不投机于所谓的彩票了。”奥蒂莉亚原是十分崇敬梅特涅的外交才能的,但只可惜奥地利并没有人继承他的衣钵,他们傲慢而不自知,普鲁士没必要和这样的人合作。
      “您是怎么琢磨普鲁士的彩票的?”
      “我设想让德意志脱离奥地利的控制,至少是由其精神、信仰、性格以及对普鲁士命运感兴趣而联合起来的那部分德意志——北部德意志。”奥蒂莉亚并没有掩饰她的政治野心,当初她攻击拉多维茨的时候,主张要和奥地利合作,然而现在,当她发现奥地利对普鲁士轻视不屑时,她便转向了小德意志的构想,“当然,对联邦来说,最好的事情无疑是将我们以及所有德意志政府置于奥地利的军事、政治、经济控制之下。但是联邦的利益不可能是普鲁士政策的准则,我们需要和奥地利分割德国。”
      “夫人,恕我直言,您的想法大大错误!”戈尔茨并不赞成奥蒂莉亚企图分割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想法,他对大德意志方案还是抱有幻想的,于是他激烈反驳起奥蒂莉亚的意见,态度相当激动,“您这是被迷惑了,这是妇人的短见,德意志是不可分割的!”
      奥蒂莉亚从不是一个屈服于高声大嗓的人,毕竟她自己就比任何人都高声大嗓。于是她立即和戈尔茨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战况越来越激烈。最后还是受不了的戈尔茨甩袖子先走人了事。当他出了门,准备穿过栅栏和房子之间的草坪时,奥蒂莉亚的狗狗爱丽儿汪汪叫着朝他示威。戈尔茨不便于和一只狗计较,正当他打算绕过爱丽儿的时候,窗子里传来了奥蒂莉亚嘲讽的讥诮:“戈尔茨先生,您可千万别咬我家的狗!”
      戈尔茨险些被奥蒂莉亚气得一头栽倒在地,要不是想着好男不跟女斗,他简直想粗口骂回去。可怜奥蒂莉亚的丈夫,不知道过得是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呢。怀着对约翰的深深同情,戈尔茨快步离开奥蒂莉亚家,并决定近期还是不要来访的好。
      而憋着一肚子气的奥蒂莉亚也回到书桌前,代约翰给曼托菲尔写信:“法兰克福这里的人总是虚伪做作,他们以为,他们即使是借火抽雪茄烟,也需要表现一种严格的外交家风度,即使是索取厕所的钥匙,他们也要十分一本正经地选择姿势和字眼……那些小邦和我们一起反对奥地利同意德意志的任何尝试;又在我们提出建设性意见的同时游离到奥地利一边。只有在德意志外部,我们才能找到加强我们地位的方法,去实现德意志自身的利益。”
      奥蒂莉亚写完信,满意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在一边。现在只需要等约翰下班回来,给它签上字,就可以把它送去柏林了。恰好此时,仆人进来报告说,老爷回来了。奥蒂莉亚有些洋洋得意地迎出去,准备向约翰炫耀炫耀自己对此类公文信牍的熟稔程度,因而忽略了仆人们有些怪异的脸色。
      “奥蒂莉亚,我把父母接过来了。”当奥蒂莉亚迎出门时,她一眼就看到了大包小裹的行李和宽大的旅行马车。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约翰,后者正把老普特卡默尔夫人从车上搀扶下来。他瞟了妻子一眼,声音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你……你都没和我提前说一声。”奥蒂莉亚觉得自己的下巴还没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奇迹。
      “这是我工作的地点,是我的工资租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接我的父母过来?”约翰现在的语气堪称冷漠。这是奥蒂莉亚婚后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事仿佛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新职·老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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