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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顺理成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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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兆提着包走进新工作单位,首先被门口纯手写的歪歪斜斜的几个大字震惊了一把—“山香县龙腾高中”。这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种朴素的风格了?市一中学校铭牌可是镀的24k纯金。还龙腾高中,鸡都不愿意来。
□□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上来:“你怎么不等我先走了?我得和你介绍介绍新单位呀。”
赵兆脚步没停,但好歹慢下来:“我在站旁边就听你和人扯淡?”
“应酬,应酬嘛。都是学生家长,以后你也免不了打交道的。”□□擦擦汗,问他:“怎么样?我这地盘?”
太不怎么样了。路不是砖铺的,甚至都没浇水泥,回头要下了雨,那直接就是猪滚泥潭;鲜红色的高高矮矮的建筑或许是宿舍和教学楼,远看着整齐鲜亮,近看就和枪决犯人背后的那堵墙似的——毫无生机黯沉沉的血色。这破地方唯一的优点就是旷,旷得荒无人烟。这可是挤在市中心的任何一所重点中学无法企及的。
但一所学校要那么大做什么?又不是放牧。赵兆叹口气,只说:“这居然都出了京城了。山香县,我可没听说过。”
“实话说吧,下掉到这之前,我也没听说过…不过这里米不错的,特产,空气也新鲜,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雾霾什么的。”□□嘿嘿一笑,脸似乎有点红了:“不过学校建设是不行,我这次去京城,也是想去教育部争取点资金。怎么也得给孩子们建个操场哇。”
得,居然连操场都没有。
赵兆什么新鲜感、兴奋劲,一股脑全没了,也没心思再逛下去。问了□□他宿舍方位后,说了明天要见面交代事体的时间地点,匆匆就走了,像鬼在背后赶着他似的。
□□在他身后吆喝一声:“你摸的着地方吗!”
赵兆一撇嘴,心想,这是瞧不起谁呢。
但事实证明,□□还真不是低估他的能力。学校的基建也不知道是哪个风水高人设计的,比桃花岛上的八卦阵还要难闯三分。
赵兆边找边纳闷,最稀罕的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这么大一个学校,路上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害得他想找个人问路都找不到。
四月天的太阳不太热,但很折磨人。在一马平川的乡野,没有高楼大厦遮挡,阳光更肆无忌惮了。赵兆暴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灼的生疼,不得不略牺牲点为人师表的形象,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像遮阳棚一样披在头顶,这才勉强能把眼睛睁开了。
他一开眼就吓了一跳——一个小男孩儿正蹲在离他远远的前方,定定望着他。
赵兆好不容易见到个活人,看到救星似的追上去:“哎,同学,请问教师宿…”
话还没说完,那个孩子一看他要过来,站起来一股脑地跑远了。
赵兆气的咬牙切齿,最后一点能在天黑之前摸到宿舍的希望也消失了。反正这学校校园里好像就没有不长草的地方,他找了个一块看起来干净点、不那么扎人的,一屁股坐下来,在坦率的阳光下,索性把阴暗到发霉的心事扒出来,好好地想一想。
赵兆他爸在赵兆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发了”,也就是正巧赶上了下海经商最后一波的赢家,加上国家那时候各式各样对民间企业家的扶持,他们家的资产就和吹了气似的膨胀开来。
他爸但逢一喝酒就是一个劲儿地吹呀,说赵家是几辈子也没出过这么有钱的一代啦,小兆他爷爷可惜死的早,不然怎么也得让他看看不成器的教书匠儿子是怎么出息的!
但赵兆喜欢的是那个不成器的教书匠爸爸。
他说话比别的孩子晚的多,三岁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瑞雪兆丰年”,声音稚嫩,但口齿特别清晰,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天赋异禀的神童,这可是他爸每天下了班端着个小板凳一个字一个字给他念出来的,《北方门前》《在远方》。
那些小方块格儿印在白纸上看起来都差不多,呆板又无趣。但爸爸嘴里蹦出来,就赋予了别样的韵律,时而是慷慨激扬的的,时而又是悠扬婉转的,方方正正的小人儿就在美丽的世界里舞蹈起来了。三岁的赵兆一点儿也不懂它们的意思,却总看爸爸那种神气看入了迷。
赵兆他妈在商场里站店做销售,下了班看见总要没好气地杵他爷俩:“我说老赵,怎么给孩子念这个?合着长大了也想让儿子也做个没出息的语文老师?”
老赵不说话,过了一会才嘿嘿一笑:“让孩子感受感受文字,文学。有好处的。”
赵兆他妈通常还要多啰嗦两句,老赵却不还嘴了。他是优秀的响当当的语文老师,家里的大部分开支却是老婆一天站到晚给人陪笑脸累出来的。说出来不是怕没面子,只是有愧,愧对老婆孩子。
老赵是很爱老婆的,下了班哪儿也不去,骑着二八杠自行车买了菜就回自个儿的小破院子,洗衣做饭带孩子,像两人恋爱时承诺的那样,让心爱的青梅这辈子永远十指不沾阳春水。
但赵兆他妈嘴碎,即使这样,几乎每天都还要恨铁不成钢地埋怨老公两句。也是,哪个女人愿意看见家里的顶梁柱像个家庭主妇一样软软懦懦,开销还得靠自个儿赚呢?
感情是经不起这样积年累月的消磨的。
老赵的爱当初像一汪清水,情愿把身体投入烈火中来给她旺出冰天雪地里的一方温泉。但说的多了,爱也结冰了。
他沉默着辞了职,离开了很热爱的学校和学生。把北岛们和莎士比亚们锁进柜子里,赤手空拳地去闯了。
大约老赵家就合该发上一笔,创业的过程顺利地不可思议:老赵以前的学生听说老师下海了,热情地给他提了一条未来很可能发达的路子—互联网。老赵将信将疑地接受了,利用学生的人脉和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在深圳办了个小公司。主管网络通信业务的。当时谁能知道九十年代后互联网就这么红的古怪、红的不可思议了呢?
总之,老赵混出来了,老赵衣锦还乡了。
已经上小学三年级的赵兆欢欢喜喜拉着妈妈的手去接爸爸,小手紧紧捏住一张作文稿纸,打定主意要把昨天才写的作文拿出来给爸爸瞧瞧:“爸爸,你猜,《我最崇拜的人》,我写的是谁?”
但是在火车站,爸爸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赵牵了一只手,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指甲上镶满了亮片,还带了个好大的金戒指。
他听见妈妈和老赵撕心裂肺地站在人群中争吵、哭泣,牵住他的手冰凉,冷得他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握另一只手心里的稿纸。
稿纸轻飘飘的,顺着火车站里离别的气味飞走了。他只来得见看见自己作品的最后几行:“所以,我最崇拜的人是我的爸爸,他本来是个语文老师,但是为了妈妈和我去外地做生意了。其实,我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
后面的事情是不是顺理成章了?放纵的青春,迷醉的生活,肆无忌怠地把老赵给他的每一笔生活费像流水一样撒出去。□□提到的法拉利不过是茫茫钱海堆积出销金窟里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老赵气过,骂过,但总还怀着当年一样的对老婆孩子的愧疚。所以心甘情愿地为他每一笔荒唐的支出买单。
赵兆本以为他会和他妈一样恨老赵,但其实在心底知道,不是的。不然怎么解释当初不顾他妈的反对坚持考了师大呢?又在毕业后诚惶诚恐地做了个小的不值一提的语文老师?大概因为在他站在讲台上,望着下面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总是能想起当初老赵给他念诗的时候亮晶晶的一双眼。
活该啊,这可真是文艺青年自作多情的活该。
他就这么为了当初的一丝动容赔上了一辈子的前途,但其实现在的老赵早就变成了一个挺着啤酒肚、满口市侩的商人了。
赵兆叹口气,低着头一根一根把草从地里拔出来,看见泛着白的根须翻带出潮湿的泥土,也不知道戳中了哪根筋,噗嗤就乐了,笑的眼泪浸了一眼框。
他直起身子去够行李里的纸巾,不防备又看见一个小孩儿蹲在斜前方歪着头打量他,赵兆定睛一看,居然还是刚才跑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