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生离 十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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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已经被彻底收拾好，大部队也随着病人转到了特殊病房。
“二少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恢复正常，实在是不可思议。具体原因及后续检查我们一定严格落实。”
走廊上，满脸泛着激动的红光的埃文博士勉强严肃着脸，汇报情况。
雍容美丽的女人此刻也是眼眶微红，她和气地表达了对全体工作人员的感谢与接下来的任务指导。
凤目似含碎珠，眉眼绝代。语气措辞是第一夫人向来的礼貌与距离感，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那高贵隐隐掩着的真诚打动。
从基层的护理人员到军衔最高的司令，对顾家又多了份崇拜忠诚。
病房内，顾禾仍守在病床旁。
她是第一个发现顾也脱离生命危险的人，甚至比监控仪器还快了几毫秒。
医生赶过来做细致检查时，顾也并没有松手。
以前从来是以亲密无间著称的兄妹，可顾禾却第一次感到不好意思。
她抽了几次手，初醒的人力气不大，只能微微挣扎。
可她感受到他的用不出的力就也心里一酸，也没了力气。
病房里的一个小护士应该是第一次照顾重要人物，很紧张。
也只有她忽略了顾家兄妹之间的特别磁场，听从医生的命令，直接从顾禾手中抽走了要检查的病人的手。
顾禾小小的叫了一声，倒是吓到了有点愣的小护士。
急救室的人都善意地笑了。
病床上那俊美无俦的男人长眉微蹙，似是不满。
而十岁的小姑娘秀气的脸上红霞遍染，汪汪的杏眼第一次没有礼仪教导那般，怯怯地有了躲闪。
现在基本流程都走了一遍，顾也基本脱离危险。
病房内的护理人员也少了很多，而外面的高官近属正在与顾夫人攀谈，病房内气氛难得轻松下来。
黑发黑眸的小女孩痴痴地望着和她同发色的男人。
她双手托腮，梨涡醉人，眉目舒展。
而只有顾禾自己知道，她是怎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贴近那人的肌肤温度，怎么做到不去亲他抱他缠着他。
这是我的哥哥呀。她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眼里倒是没有水色了，另一种要命的渴望却疯狂滋长。
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顾也或许早就被灼醒了。
可事实却是他的身体远不如外在体征表现的那么正常。美杜莎之血，二十七颗主行星中最霸道的药，也是最致命的毒。
此刻他的意识似乎清醒地只有痛觉，有火舌灼肤，冰泉浸骨，铁针刺皮，万蚁噬肉。
这一切让人的难以想象与忍受，就如最精准的仪器都检测不到的，众人看到他似是平静沉睡的容颜。
九岁驾驶属于自己的机甲，十一岁跟随部队实战，十三岁以半条小腿骨换来肩章。这骄傲如天神的少年何曾有过难熬之痛。
疼痛的折磨同时给他带来幻象，而这虚无缥缈的幻象竟让铁骨傲气的少年几欲落泪，再也无法承受。
没有谁知道短短的十几分钟事情竟会剧变。
病房内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生命体征器上各项数据急速下降，几近跌至谷底。
医护人员飞速地冲了进来，仪态尽失。
“快！准备急救！叫埃文博士！”
顾禾这次却成了反应最慢的。
冰冷的数字变化，刺耳的长鸣声，擦肩而过的医疗人员的衣角，浓郁的消毒水味道、、、、、、
似乎什么都与她隔绝了，她甚至还维持着托腮的姿势。
眼前的一切就像电影倒带，迷离清晰，熟悉可怖。
二十六岁的顾禾，有着传说中能惊艳一颗行星的美貌。美而不艳，纯而凄颓。
她是被顾家销去名字的小女儿，是十九岁前举国宠爱的“梨花公主”，也是消失在大众视野却在纵深交错的权利顶端活成传奇的女人。
公元2733年6月24日，星球决战，人类以损失号称“帝国心脏”的“永和”军团为代价成为胜利方一员。
这天被后世记载为后创世纪的转折。有人说这是人类短暂光明的历史里最黑暗的一天，有人热泪歌颂这一天的鲜血与荣光。
这一天，胜方联盟，甚至包括败了的星球统领府都降了半旗。
没有人说的出为了谁，
是死去的所有战士平民？
首败并且覆灭的“永和”？
但合众国的骄傲—顾也这个名字，的确以最惨烈的一笔收住了他这一生所有的浓墨重彩。
无论在政坛，商界，军方还是媒体，顾家都是这次战役最大的赢家。
新任家主顾觉的意气风发却在娱乐报刊上都无法引起波澜。
顾宅延续着这些年一贯的暮气沉沉，只是这一天，这象征尊贵至极，天威惶惶的四合院挂上了白布佛幔，像是沉寂了千年的古韵掺了新色彩，更预示着轰塌与陨落。
星球决战距离《宇宙道义救助发展生存公约》的发表没有几天。
人类，兽人，仿生人等种族中满怀热血的人并没有消磨激情。战场上敌对双方都有活下来的。
而伤亡人数官方统计最多的都是各自的精锐部队，而这里面排在最前面的是“永和”，全军覆灭。
胜方是人类合众国与兽族的反政派及追求和平的小种族。这时候利益的分配与各国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开始，为了以示人道，采取救助战俘，援助伤员的政策。
这时候各大医疗所不分等级，统一开放，一切免费。
谁活了下来？
谁又生死未明？
炮弹的硝烟尚弥漫，枪炮中的玫瑰烈焰浪漫。
医疗所人员爆满的同时，地面上的公益娱乐场所也喧嚣热闹。
每个酒馆，茶店，餐厅人气最好的都是观察力与记忆力独到的人。
那段战火漫过的日子，他们每天有不同的消遣，琐事，忙碌。
惊人相似的是，他们都会隐隐记得有个美丽惊心的女子，一遍遍地路过，擦肩，寻觅，停留。
谁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仿佛在记忆里保留都是亵渎。
那样的惊心，也真的就如他们普通的一生里华丽的一个梦了。
而在大大小小的医院，
战场上只是扭到脚的新兵，被吓出癔症的孩子，靠人工内脏维持呼吸的重症病人，却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有这么一双眼睛。
水杏，迷离，清澈，哀绝。
掠过他们后明明如遇尘埃，却又好似又溶进希望与渴求。
而那影影绰绰如同鬼魂的，是顾禾。
那时她是几乎被所有阵营记恨的人。
顾家发给她最后的影像信函上清楚地写了永久驱逐出人类居留地的命令。
她裹紧披肩，看到最后那依旧有力漂亮的签名---顾言沈。顾家历代最出色的执政官，她的，父亲。
似是负罪感稍稍一松，还夹杂着尘埃落定般的莫名。
黑发的女人松开了影像传感按钮。在纤细苍白的指尖，影像蓝色的光芒如蝶闪烁。
她抬头望了望窄窄的一方蓝天，脖颈侧脸线条完美迷人，没有泪滴。
他死了？
尸骨无存？
死在异族的暗算下？
旧疾的侵扰？
或者是奸细的倒戈？
顾禾每天捏着指甲，白纸黑笔一遍遍地勾勒猜测。
每分每秒都是戳心的力度，可也让她有顾也还没死的痛觉。
那个时候，她穿梭于星球决战地的方圆百里，角落弄堂。
驱逐令在胜利的那天就生效了。
顾禾剪掉了多年的长发，染过白黄绿灰，甚至有过邋遢成流浪汉的样子，她不知道每天寻觅，躲藏的目的，终点。
她始终是怯弱的，那个关于顾也的所有人证实事实，她一点都不相信的决然后，其实是一点点可能都无法接受的无力。
眼前，再也没有比这更让顾禾熟悉的了。
白色的墙壁，冰冷的仪器，无情的数字、、、、、、
二十六岁的她每天恐惧也期待这些。
或许那个全身缠满绷带的病人是他，
那个手脚俱失，几近毁容的人眉眼像他、、、、、、
可十岁的顾禾，指尖残留刚刚与他十指相贴的温度，此刻只觉得巨大的恐惧绝望如同海啸扑上心头。
顾也，是我不该获得赎罪的机会吗？
如果我不重生，你还是会像上辈子一样平安归来。
如果、、、、、、
不，如果没有我，你每辈子都会活得好好的、、、、、、
重生以来内心深处最大的不安被剖开，女孩的脸色沉郁，身体发冷。
顾禾终于承认，不管她经历了什么打磨历练。
脱胎换骨，在哥哥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依赖他迷恋他也拖累他的人。绝望如暗潮，汹涌可怖。
不过短短几分钟。
病床上原本安静沉睡的男人依旧长睫紧拢，而原本惨白的脸上竟然染上了一块块黑色的斑点，那黑色如同毒雾迅速弥漫。
在场的所有人心头发紧，无人敢发声。
“哥，哥、、、、、、”
顾禾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她就在病床边，小脸布满惶恐，嘴唇咬得泛白。
女孩迅速翻上病床，自然地伸出双臂扑在顾也身上。
“小姐！”
病房内众人终于有了反应。
“禾儿！”
顾夫人温婉的声线第一次变得尖锐。
事情突然，几分钟内医生甚至还来不及做检查，但原本褪去的黑色毒素又出现，甚至蔓延在原本没有的脸部，几乎跌至零的生命指标这已经是答案。
刚刚分析出的病毒报告也显示：这种病毒很有可能感染性极强。
提前穿着隔离服的医生连忙拦住了准备去病床边的顾夫人。
“哥！是我！小禾呀、、、、、、哥哥、、、、、、”
顾禾此刻的情绪完全爆发出来。
顾也精致的脸旁已爬满半边蜿蜒的黑斑，眉头紧皱，有点泛紫的薄唇颤动溢出闷哼。
这是他痛到极点的表现!
顾禾双手哆嗦着捧住男人的脸，她除了哭喊，触碰，本能地贴近她命一样的人，别无他法。
冰凉的小脸紧贴着他，柔软到不可思议也令人心痛至极。
一道道水痕涂满他的脸，女孩微弱急促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子，像是春天的风也像是最利的刀。
顾也当然早就知道那是顾禾，
他唯一的妹妹，唯一的挚爱。
黛微星球的病毒自然霸道，可以说这次是他一路平坦的军旅生涯里第一个大劫。
但他不后悔这次亲自捕捉美杜莎之子的决定。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看中了传说中美杜莎可以改变基因，蛊惑人心近乎神祗的神奇力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为了十年前便有了的梦想，这些年每天都更坚定的渴求，说不出的隐秘痴迷与蚀骨偏执。
为了顾禾，只为顾禾。
十九岁的少年依旧还有天地在我脚下的稚气坦荡，他没有考虑到阻止日后两人的不仅是基因后代问题。
或者说，伴随了他一生的坦荡豪情也都因为顾禾。
他是嗜血战神，所以霸道到已经将十岁原本不知情事的妹妹当为所有物；他是未来整个银河在他脚下都黯然的“永和”军长，对国家誓死忠诚也对顾禾誓死珍爱。
原本出发前顾也早已计算好了所有的可能与后路，包括美杜莎之子的血作疗法也是他提点给埃文博士的。
他原本会头发丝儿都不变地回到顾家，给四合院里的小公主行个单膝礼，如果包括那条丑蛇在内的一大堆旅行礼物合她的心意，当然顾也清楚她一定会喜欢。
他还能得到小人儿一个甜甜的吻。
而任务收网的最后一天，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依旧是关于他十年的美梦—顾禾，那个梦很美好也让人心碎，就像所有她带来的美妙与苦苦忍耐。
古怪的是，他不记得一丁点细节，只能凭借行军多年的强大直觉作出反映。
他急发密报给执政官，他们的父亲。才有了顾禾被接到“路牙”号的命令。
这是顾禾上辈子没经历过的，因为顾也一个古怪的梦，也是上辈子顾也没做过的梦。
而顾也此刻的突变，也正是因为这个令他绝望的梦。
紫色，是顾禾喜欢的颜色，是量子导弹大面积轰炸产生的颜色。
而火舌，是量子导弹吞噬难得纯净的有机物的才会产生的。这个时代有机物已经算是稀世。
梦里幻境中那片紫色的火海，隐隐看得出其中有一幢小房子。他甚至看到了一头本来灭绝了的奶牛。
看得出奶牛已经老得不能产奶，大而纯澈的瞳仁映满紫光也映着他。
动物通灵，应该知道自己命将绝的奶牛却让顾也有它温柔满足的错觉，那样纯粹的瞳光，那么像他这辈子唯一遇见过，一见倾心终身追随的人。
古怪至极，诡异的一个梦。
但已足以让强大到几乎没有弱点的男人心寒恐惧。
从来，只要关系到顾禾一根发丝的事都是他的大事，而所有涉及到顾禾的事情都会让他本就敏锐的五感更变态。
这个梦里，顾也最初看到紫色火焰时只是头皮发麻，而与奶牛几秒的目光接触后，他似乎醒悟了什么。
紫色的火舌便像是一缕缕烧在他身上，他本能地嘶吼大叫甚至落泪，可如身处幻境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紫色愈盛愈艳。
突发的狂暴心境引发了连锁反映。
黛微星球的病毒本就顽固歹毒，一点点负面能量就能引起它的活性。
万物相生相克。
谁也无法解释顾也身上的突变，奇怪的是最终各生命体征跌至零点后几乎静止，但始终与零保持细微的距离。
病房内空气几近凝滞，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仪器的显示屏，除了抽泣哽咽，泪水糊了一脸的顾禾。
身体内部依旧是灼人的痛感，那种筋脉里游走的蚀骨感觉还在。
紫色大火烧过一片空茫茫，幻境里的人也似乎平静下来，无悲无喜，像是尝遍了一个世纪的沧桑黯淡，顾也睁开了眼睛。
那黑色斑驳的半张脸依旧俊美无双，睫如鸦翅，眸若星辰。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哭的一塌糊涂，鼻涕眼泪都出来的顾禾。
那张小脸惨白，紧贴着他，冰凉绝望也柔软。
十年了，
他照顾了这个小姑娘十年，
也觊觎了她十年。
她是他的主星，
每次有顾禾在的地方，他就像眼里再无他物。
那双眼梢微翘的水眸，
也习惯了他无比炽热的注视，里面会映照着无法掩饰的依赖，欢喜，崇拜。
两双同样黑如曜石的眼睛对望。
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给自己内心带来从来没有过的震撼。
女孩从来没有过这么晦暗的脸色，
顾也只觉得痛如剜心，他捧在手心用命呵护的公主何时会有这样的神情？
同时，他的心里深埋的某种折磨了他多年的阴暗情绪也几乎控制不住。
后来顾禾回忆起了这件事。
那时候她想，不排除那个影射意味浓重的不详之梦的后遗症，作为第一个感染了黛微病毒活下来的人，顾也没有一点异常反应也是不科学的。
顾禾依旧没从极端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眼泪鼻涕都来不及收起
她甚至还呆呆地保持贴在男人脸旁的姿势，不管有没有压到初醒的病人。
哥哥的眼睛是顾禾见过最迷人的，
或许因为那里藏着静谧如月的深情与暗如深海的渴望。
而她上辈子死前还想念的眼睛依旧温柔地望着她，下一秒却移开了。
顾禾这时才有了点反应，她还没有表现出惊喜便本能地感受到一点失落。
“哥、、、、、、”
稚嫩沙哑的嗓音被打断，病房里一道蓝光闪过。
病床上只剩眼眸半掩的顾也。
“带、、、、、、禾，小小姐去做隔离检查。”
这是顾也生死劫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失声太久的声音不算好听，如同夹杂了沙砾。
那声音也黯哑的不寻常。
接着他闭了眼，不再有反应。
顾也脸上的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顾夫人心中难掩狂喜，但还是微微责备了顾也突然用精神力将小女儿传走的行为。
一是这种消耗对他的身体不好，二是娇娇的女儿这回被这么来了一下，怕是有的闹了。
唉，真是不省心的儿子啊，不管醒没醒，总有捅的破篓子给她。
想是这么想，身为母亲的还是心疼也欣慰。
病房里又开始井然有序。
这一次算是平安了，毕竟不良反应都过了。
但埃文博士还是开始准备全面的检查工作。
与此同时，无菌室。
已经被相关人员周到的照顾好，准备带她去做全身检查的顾禾，此刻却是难言心头滋味。
前世，十岁的她不知道哥哥已经是合众国的小“战神”，独属于他的蓝光是战场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标志。
她只知道那些蓝色的光芒无比温柔，无比温暖。
给她变过魔术，暖过肚子，摸过她脸颊。
后来她知道那是最高纯度的精神力的颜色。
刚刚哥哥将她送到指定检查处。那蓝光依旧温暖柔和，如旧友。
可她只感到从头到脚的寒冷与不可置信。
这么多年。
两辈子。
哥哥第一次推开了她。
第一次啊。
那眼梢翘如月牙，明眸泛了红，泪珠簌簌涌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生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