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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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值午后，虽是深秋但难得遇到个暖和日子，太阳悬于中天，暖洋洋地照着。没有其他东西的遮挡，阳光直直地洒到了地上，泛出一片淡淡的金黄色光辉。
叶孤城虽在太阳底下立着，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好像站在背光处一样，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光明，自己却处于一片黑暗迷茫之中。
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二十多年，早已过了年少慕艾的年纪。他不是不知道男女之情，自始至终虽不动情，但不代表他无情。
他是一名剑客，以手中之剑护一方天地，心之所向即剑之所指。
刚刚看到长琴眉头紧锁，眸光暗沉，他竟然想上前为他抚平，甚至有种拔剑扫清一切扰他心神的人事的冲动。
不过瞬息，叶孤城的思绪已是百转千回。
顾瑾看叶孤城唤了他一声后，不知怎么的就在原地不动了，眉毛皱地紧紧的，眼睛直勾勾地斜盯着前面一眨不眨，不禁有些担忧。
“孤城？孤城？！”顾瑾大步走了过去，唤了几声都见叶孤城没有反应，心里越发着急，连语气都不自觉加重了。
顾瑾走到叶孤城身边，轻轻拍上叶孤城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向他的脸上探去。
叶孤城仿佛才反应过来，他的睫毛颤了颤，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没有拿剑的那只手迅速抬起抓住顾瑾的手腕，隔着层布料清晰地感觉到手下传来的温热。
其实顾瑾的体温并不高，也许是灵体的关系，他身上的温度一直较常人来说低些，在夏天的时候触上更是感觉像玉石一般，细腻光滑，冰冰凉凉。
但叶孤城此时却像是触到火炉一般，觉得手下一烫心里陡然一惊。但是他没有放手，反而攥地更紧了。
顾瑾感到腕上一痛，但见叶孤城终于有了反应，也没顾得上那点疼，担忧地看着叶孤城，继续问道：“是否身体不舒服？”
叶孤城没有回答，眼睛死死地盯住顾瑾的眼睛，像一把利器，在他的眼中翻找挖掘，想要把他看全看透。
顾瑾被那眼神看得不适，心里越发觉得叶孤城是出了什么事，语气都带上了焦急。
叶孤城探索了半晌，也没能从那双眼睛里发现除了担忧外的其他东西，心里说不上是挫败还是庆幸。
“无事。”叶孤城原本抿的有些发白的唇终于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开开合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最终才吐出来这两个字，但似乎不得主人意，听上去似夹冰带霜，更冷了。
叶孤城松开紧握的手，转身离开，身形依然挺直如松，但背影看上去有些狼狈，好像慌不择路匆匆逃离一般，连顾瑾腕上的青紫都没有看到。
叶孤城虽已表明自己无事，但顾瑾还是不放心，找到叶孤城身边的老人仔细询问叶孤城近来是否有异样，确定真的无事后又叮嘱他带个郎中前去诊断。
叶孤城的身体当然无恙，有问题的是他的心。
叶孤城以往心境出现问题的时候，都会到剑室里修心。顾名思义，剑室里收藏着十数把名剑。
作为一名剑客，叶孤城一直都相信剑是有灵的，这一想法在长琴出现后更加坚定。
剑有灵，即有势。剑气是最常见的一种势。
名剑更具灵性，剑气纵横，锋芒毕露。因此收藏了十几把名剑的剑室中，更加寒气四溢，锐气逼人。在那里面人的心神会不自觉紧绷起来，呆的久了甚至会迷失自我，唯有坚定不移保持本心，才能与那剑气一抗，虽然危险但是个炼心的好地方。
叶孤城此时不在白云城，自然没法到剑室去好好静心，只能退而求其次，独自闭关房中。
时间又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顾瑾自那天叶孤城慌乱离去后，接连几天都没再见到他，询问下人后方才知晓叶孤城已经闭关了，心里虽然仍有疑惑但还是静候下来。
待到叶孤城推开房门，深秋已行至尽头——入冬了。
听闻叶孤城出关，顾瑾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他住在叶孤城旁边的院子里，因此两厢来往还算方便及时。
顾瑾刚推开院儿门，就看到叶孤城背对着他立于院中那棵枯树下，双手垂在身旁，隐于袖中，罕见地没有拿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剑。
顾瑾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放缓脚步轻轻向前面的人走去。
叶孤城没有回头，风吹过来，吹动了他如墨的长发，吹起了他不变的白衣，黑与白交织在一起，猛烈地鼓动，又渐渐归于沉寂。
——羽化而登仙
顾瑾呼吸一颤，脚步不自觉停住了，脑中不知怎的只剩下这几个字。
“咯嚓——”因步子突然加重，地上寥寥无几还保持完整的枯叶终于功成身退，顷刻成了密密麻麻的碎片，虽然大致一看还和原本相同，实际上确是痕迹遍布，面目全非。
叶孤城终于转过身来，顾瑾也在那一瞬间明白到底是什么改变了。
叶孤城从前一直像一柄锋锐无比所向披靡的利剑，顾瑾也不止一次担心过他锋利太过，最终伤了自己。但是现在的他变了，逼人眼球不可一世的锋芒已然敛去，剑刃也被打磨得不再危险。并不是他这柄剑变钝了，而是从轻剑重新铸造成了重剑。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不是没有锋芒，而是敛尽锋芒。剑有锋而形不露，以心为剑。①
顾瑾感觉叶孤城如今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似乎比从前多了些......深情？
顾瑾暗笑自己想多了，没有多加思索。不敢、不愿、不想，让他隐约有所发现却裹足不前。
叶孤城迈出步子，向这边走来。顾瑾依然没有动，就直直地立在那，有些呆呆地望着叶孤城。
——你既不来找我，那便只能由我主动去靠近你了。
不多时叶孤城就来到顾瑾身边。两人之间很近，两人之间也很静。顾瑾好像突然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面上写满了茫然。
叶孤城忽然抬起手，顾瑾的眼珠子也呆滞地跟着他转动，不知怎的竟然呼吸一滞，心里莫名有些期待。
叶孤城修长的手指捏住顾瑾身披的斗篷绦带，轻轻一扯，原本系的就松松垮垮的带子散落开，柔顺地垂了下去。
叶孤城双手各自捉住一条绦带，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动作，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系起来。
新系好的结不像之前的那般松垮随意，小巧别致，顺服地横于顾瑾胸前。
叶孤城看着新系好的绦带，嘴角似乎往上勾了勾，很快又看不出痕迹。他向后退了一步，重新看向顾瑾的眼睛。
像叶孤城那样的剑客，是宁死不会后退的。但在顾瑾面前，他所有的底线似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瑾屏住好久的呼吸终于继续，脑子里的空白也渐渐染上了色彩。他回视叶孤城有些奇怪的眼神，半晌无语。
叶孤城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声音响起，打破院里有些尴尬的沉寂。
顾瑾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孤城，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我们走吧。”巧妙地避过了这次突然闭关的事情。
叶孤城点头，道：“午膳后，一起出去走走吧。”
顾瑾笑着应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越。
两人各怀心事，之后的一路又是无语。
直到午后走到街上，两人间还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此时的街上没有多少人，两侧的店家虽还开着，但也是门可罗雀，便显得更安静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湖边，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爽。顾瑾原本无处安放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上一次来这，还是秋天。现在都入冬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顾瑾眺望湖面，语气略显惆怅。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有百年了。
“时移世易，不知今后又身在何方。”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叶孤城转身凝视着顾瑾，忽然说道，言语中满是不容忽视的认真。
顾瑾怔住了，叶孤城很少说这么煽情的话，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叶孤城在向他表明心意。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脑子中反反复复回想叶孤城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想要推翻自己的认知。
叶孤城没有就此停住，继续道：“你愿意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吗？”
这句话无疑于否定了顾瑾找的所有借口，让他自欺欺人都不可以。
顾瑾没有想过叶孤城对他会有这种感情，他也从未考虑过儿女私情。虽然在此方世界已经度过近乎百年，但一切美好的事让他始终觉得这是一场幻梦，梦里没有天道降下的惩罚，没有魂魄残缺带来的伤害，也没有他熟悉的一切，但是有美丽的风物，有淳朴的人情，有相逢恨晚的朋友。
——一朝梦醒，烟消云散。
这是他深埋在心底的恐惧。
叶孤城的一席话，生生地将它们从他心中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