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姬》长乐未央

22、二十二

　　殿内的空气仿佛一下被凝住，寂静而压抑。许久，冼佩缓慢起身，背向商昊、齐渊踱了两步。猛然回身一闪到齐面前，抓住他的前襟，咬牙道，“休想!”
　　齐也不挣扎，“大哥方才说舍弃一身也无所畏惧，事到临头反而畏缩了？”
　　“我的命你尽管拿去，但她不行。”衣衫下肌肉张弛，拳攥得青筋暴露。
　　齐冷眼看他，不发一语。
　　“大王！”冼佩松开齐渊，转向主上，但看到那张每当面临生死决绝就越发波澜不惊的刚毅面容，他就知道，一切已经由不得他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我等逐鹿天下竟只能牺牲一个柔弱的女人吗？”
　　“牺牲的岂止她一个？”商昊慨叹，低沉的声音如古刹铜钟一般敲响在冼佩的心胸，“这千秋霸业是用多少将士的血肉之躯，多少家庭的生离死别换来的。那些都是随你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以身铺路送我们至这里，今时今日，你希望本王放弃吗？”
　　主上是在暗示他，别人的亲人可以牺牲，为何他的女人不能吗?可是，乔音是唯一的。失去她，这想象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他的胸口。
　　“大哥你其实清楚，她是渡霞人心中叛国的妖姬，人们对她的仇恨甚至超过了对生雷的积怨。如果是你或小廷战死沙场，也许还有个英雄惜英雄的敌将把你们厚葬，但是再厉害的叛徒也会被人诟病，终身脱不了失节的骂名。”齐渊撇嘴，要笑不笑道，“怪只怪她站到了风波的浪尖，而民怨总需要有一个发泄的对象。”
　　“怪谁？齐渊！你最清楚这不是她的错！”
　　“大哥想说是我的错喽？”
　　“你敢说宋清学不是你逼死的？严国老的那封信不是你编造的？甚至那些刺客实际是郑玥指使的事也是你派使臣暗示给她的吧！”冼佩两眼喷火，仿佛要把他烧出个洞来，“我有时真怀疑你的血是不是冷的，究竟谁不在你的算计之中？”是他把乔音逼到了悬崖边，现在还逼他亲手推下她。
　　“大哥，你我皆为臣子，自当明白忠义难两全。为了主上，你可以驰骋疆场，置生死于度外，那么我又岂会在乎些许名声，被说不择手段又何妨？”齐渊风轻云淡地说。
　　“大王要做的是一代明主，征战之外更以仁孝治天下。而你如此行事阴狠，枉故道义，难道就不觉良心够亏？”冼佩看着那张依旧表情无辜的脸，怒气上涌，“也罢！你这连通脉宗族都能格杀不论的人，有何良心可言！”
　　生雷王闻言竟下意识握紧佩剑，这个冼佩不要命了！转看齐渊，见他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冼佩会说出这种话。然而，他也只是一瞬失神，立刻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双目无波无澜地直视冼佩，语调幽然带着超脱人世的空旷疏离，“有恩者，我可舍身相报；有仇者，我必十倍还之。”
　　冰若寒泉的话语如一盆冷水当头临下，张扬在冼佩四周的火苗顿减不少。
　　商昊松开剑，看看这两个几乎撕破脸的属下，心里重重地叹口气，“冼佩，你先退下吧。这件事改日再议。”
　　冼佩木然转身，连礼都忘了行。
　　走出大殿，秋风迎面，远处隐约间黛山连绵，似乎延至天涯。冼佩只觉方才种种如午夜梦游，此刻离开了那个剑拔弩张的环境，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世人只看到生雷何等颐指天下，生雷君臣如何谈笑江山，但是那光鲜外表下的累累伤痕又有几人能窥见呢？只不过有人的伤在身上，如他全身十余处疤痕历历可数，而有人的伤在心间，深浅难辨。他想起齐负手而立的决然，明明是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仿佛相隔千里；他想起大王居高临下的威仪，即使没有凌人盛气，也难以靠近的帝王心术。他们相识多年，几次共对生死，可时至今日，冼佩才看清了他们，也看清了自己。平定天下的胜利对他们而言是共同的目标，但并不是共同的结果。冼佩要胜利，那胜利是要和身边的人共享的快乐。齐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是胜利对他而言不过是要盛在盘子里的贡品。那么大王呢？为达目的他可牺牲个人小义，胜利是他的志向也是责任。真是可笑，自己这个南征北战、杀人无数的武人，和他们相比竟是如此的温情脉脉。当然，冼佩没有资格责备他人，定鼎四海也好，舍身报恩也罢，都是他们坚定的愿望信念。那么他的愿望是什么呢？封侯拜将？青史留名？不，他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拥有一个普通家庭的幸福。心绪梳理清晰，冼佩豁然开朗。他要重新面见大王，表明心迹。如果大王念及旧情最好；如不能，他只有带着娘和乔音浪迹天涯。
　　正想原路返回，忽见一对王宫禁卫向这边走来，领队的竟是廷晋。他此刻应该在落云才对，什么时候回来的？疑惑之间，人已经近在跟前。廷晋原本就冷漠的俊脸上更添了几分酷意，“大王有旨，左将军冼佩旧伤未愈又连日操劳，大王不忍，特令其回家静养，不得有误。”手一摆，“来人，送将军回府！”
　　禁卫口中答应，迅速上前半环地围住冼佩，齐声道，“将军请！”
　　冼佩一见着阵势，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这分明是要软禁自己。暗自运气，思考着脱身的机会。忽然，廷晋近身，压低声音道，“别犯傻！老夫人已经进宫了。”提及母亲，冼佩顿时被缚住手脚，只能束手就擒。

　　笔者：一次贴两章，多少能弥补我迟迟的更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