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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蔺苏】生离死别(刀) 文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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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可有人记得自己诞生之时是何种模样,何种感受?
梅长苏却记得。
刻骨铭心。
那日,梅长苏见到了梅长苏。
一圈一圈的绷带,仿佛永远都拆不完。
地狱归来,不可久留。
镜中人眉眼如画,一颦一笑之间,窗外红梅黯然失色。天地间的光华,似乎都化在这俊朗容颜中。
化不开的,是眉间点点愁。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昔日的肆意飞扬,如今已蜕为低眉浅笑;昔日的银袍长枪,换却了一身病骨支离。昔日眼中跳跃着的,是不加遮掩的朝气;而今目光中透出的,是难以辨认的苍凉。
“老爹的手艺真不赖,果然是个美人儿。”依旧是那不羁的声音。
镜中人的眸中竞平添了几分笑意:“见都没见着,你怎么知道是美人儿?”
这时,身着一袭水蓝长衫的来人才闪身进屋。
镜中的两张脸,一样的丰神俊逸,一样的洒脱出尘。只是……
“唉唉,让开点,镜子都被你占了大半个去。”
“你脸大你不知道吗!!”
“长苏啊,看美人,看的不是皮相。”蔺晨老神在在地道:“看的,是眼睛。
只看你那双眼睛,我就知道,一定是美人,不可能有错。”
梅长苏徐徐转头,迎上那双桃花眼:
“不知蔺少阁主,算不算得上美人呢?”
“梅长苏你大爷的!”蔺晨一揣袖子:“本阁主这叫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的美男子!美男子你懂不!”
眼中,笑意更浓。
“今日是你生辰?”梅长苏看着桌上一碗长寿面,不由一愣。
“不,今日,是你的生辰。”蔺晨顿了顿,随即说道:“今日,是梅长苏的生辰。”
“今日,是梅长苏的生辰。”
短暂沉吟后,一抹笑意从嘴角滑到眉梢。
是梅长苏的生辰。
“既然这样,蔺公子总该给我这个晚辈一些心意吧?”说着,一只素手缓缓伸出,映衬熹微晨光,几可入画。
画的意思很简单——伸手要钱
“在我琅琊阁白吃白喝白住还想要银子?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离
“十二年前我就知道,这金陵城你是迟早要回去的。”
十二年前他就知道,他们注定有一场分离。林殊属于朝堂,而他属于江湖。
“既然你知道我迟早要回去,就趁着我身体还可以,帮我了结此事吧。”
他垂下眼睫,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却在下一秒直面蔺晨的目光,眸色坚定。
他笑得云淡风轻。
“喂,我诊完脉可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你身体还好啊?”
蔺晨说不好,便是真的不好了。
目光透出忧色。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坚持多久。”
“那你告诉我你需要多久。”
他看着梅长苏,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皱。
他答得极快。
“两年。”
他冷笑。
“两年可以啊。”他转头,貌似随意地看着窗外: “那你带十个大夫去。”
相顾无言。
梅长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被他看得发麻,蔺晨自知这次又瞒不过。
一声轻叹,是无奈,也是妥协。
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重重砸在桌上:
“心力交瘁之时服一颗。快吃完的时候,记得早点招呼我去京城。”
把玩着精心雕琢的瓷瓶,他淡淡一笑。抬起头,直视着蔺晨:
“有你足矣,抵得过十个大夫。”
有你足矣,是信任,也是寄托。
山风吹动了额前的碎发,崖上之人一袭白衣猎猎作响。
淡云,晓日,薄寒,细雨。
唯独少了那人。
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马车,蔺晨轻轻一叹。
“少阁主,东西都备好了。”
“启程,去南楚。”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无论是朝阳还是夕晖,不变的,是离。
死
梅长苏死了。
将冰续丹交给他的那一刻,蔺晨就知道,梅长苏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那人,是林殊。
蔺晨看着桌上的医书,只觉心烦意乱。
明明是洒脱淡泊之人,为何到了这件事上,如此执念?
十三年的守护,十三年的陪伴,十三年的扶持,十三年的情谊。
却还是换不回挚友的性命。
纵使医术出神入化又有何用?
可救人,也可害命。
他想喝酒。
他也想喝酒。
苏宅的主人偷溜进厨房之时,看到的便是斜靠在墙边的蔺晨。
手边的酒坛已空了两个,人只是微醺。
想醉一场,都这么难。蔺晨想。
抬头,他便看见了梅长苏。
他看着他,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林殊。”
梅长苏没有回答。
“怎么,不满意?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长苏吗?”
无声。
蔺晨仰起头,望着空中惨淡的明月。月光铺洒,染的他满头青丝尽成白发。
“长苏已经死了。”
举杯,对月,将要饮时,酒杯却被人抢过。
梅长苏倚墙坐在蔺晨身侧,杯中酒隐隐闪着微光。
烈酒入喉,说不出的畅快。
蔺晨眼神严肃起来:“吃了?”
梅长苏毫不迟疑:“没吃。”
“没吃你还喝酒!?”
“你拦得住我吗?”
一时语塞。
酒意渐渐涌上,梅长苏脸颊泛出微微潮红。
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酒杯、一个酒坛。
“以前总想和长苏这样饮酒,可惜没机会了。”蔺晨话中已带了几分醉意:“现在和林殊共醉,也是一桩乐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蔺晨苦笑:“长苏可不会说这种话。”
两人相视一眼,心下皆已了然。
“祭长苏。”
“祭长苏。”
酒尽。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留的是你的名,死的是我的心。
别
人生在世,终有一别。
一向冷静的他,把脉之时,手也会微微颤抖。
时间就要到了。
终究,还是放不下。
梅长苏躺在床上,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床榻旁围着的人,都已红了眼眶。
除了蔺晨。
北境的红梅,开得格外好。
用鲜血浇注的梅花,才会有如此鲜红,如此傲骨。琼枝吐艳,铁骨铮铮。
白衣胜雪,一人独立梅下。本是清绝的背影,被生生刻上了悲凉。
蔺晨早就看不惯一群汉子围着他们眼中的林殊哭哭啼啼,一言不发走出帐外,立在这寒梅下。
若是,再也不见,也好。
“蔺公子,宗主请您过去。”黎刚眼眶血红,却仍是行一礼,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
同样的话语,正如梅长苏执意去北境的那天。
黎刚就不会换句话吗。
一步一伤心。
执手,无语,凝噎。
本有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相顾无言。
他要说的,他懂。他不说的,他也懂。
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语。
何况,梅长苏现在几乎无法言语。
任何一个轻微的举动,对油尽灯枯的梅长苏来说,都是一场煎熬。
他知道,他也知道。
“飞流我会带他回琅琊山,甄平黎刚守着江左盟,宫羽你已经托付给霓凰,晏大夫看惯生死,不会过于执念……”
一句一句娓娓道来,蔺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镇定,却又如此心伤。
我信你。
梅长苏的神情,依旧淡然。
那你呢?
却在转瞬之间,有了不舍的意味。
“我你还不了解吗?一开始会想你,看书会想,看花会想,看山看水都会想,看到飞流更想。”蔺晨语调平静无波,视线却渐渐模糊:“再后来,看到你弹过的琴,品过的茶,会突然出神,但是不会那么伤心,只是怅然若失。”
“飞流也会长大,终有一天会离开琅琊山。我可能会渐渐忘了你,忘了你说话的样子,忘了你的样貌,只记得我有一知己,叫梅长苏。”
“这样,可好?”
凝视着那双桃花眼泛出的水光,梅长苏只是一笑。
忘了,最好。
怎知,这世上,最难的是放下。
“蔺晨……”马上就要迎来他应得的结局,梅长苏终究唤了唤蔺晨的名字。
“别……了……”
苍白皮肤下的脉搏,还是停止了跳动。
“别了。”
泪,落下。
嘴角咧开一丝苦笑。
长苏,你真傻。有些人,怎么可能忘得掉。
我自诩洒脱,到头来还是无法自拔。
琅琊山上琅琊阁,琅琊阁中琅琊榜。
琅琊阁规矩,榜上之人离世,阁主需亲自立传、画像。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梅长苏无像,无传。
大梁太子曾亲上琅琊阁,只求一个答案。
锦囊中只有一句: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最痛,终是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