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缭乱·外传》雾桓

1、琦梦一幻 恒伽的身世

　　林间小径。
　　阳光拨开了如海一般浓重的墨绿，悄无声息地在森林中洒下令人心悸的温柔触感。
　　宁静温暖的眩晕不由自主从心底涌出，扩大再扩大，沸腾着夹带幸福气息的泡沫。
　　这无际的森林深处，终年守着一幢不大不小的竹屋。恰逢这罕见的晴雨，宽檐之下，干燥的空地便成了群鸟暂时的避雨场所。
　　晴雨来势极猛，但好在无风，细密的雨露便优雅无声地没入土地。不消半个时辰，接连天地的透明丝线便默然隐去了身影。
　　天上太阳正晴。

　　光芒透过简净的镂窗，淡淡晕染开一地细碎的斑驳。
　　一位男子凭窗而立，纵然已满头华发，却无半分颓废凄凉，只隐隐透了一丝落寞。
　　微尘在光柱中轻轻旋转，静谧得让人心安，仿佛要滴出水来。他抬眸，眼底凝结着稀罕的日出的颜色，虽然罕见，但在他身上却出奇协调，平添几分宁静与清华。
　　是的，他美，美得惊心动魄，但恰到好处，并未让万物为之失色。他的美，像极了阳光的碎片。脸上神色淡然，却不由自主让人从心内生了根。
　　蓦地，屋内幻出了一位女子的身形，她略作迟疑：“月散，你不能这样。”
　　“不，我决定了，他必须回来。”声音格外淡泊清雅，谈不上温柔，却似风的吹拂般清冽。
　　“月散…”
　　“礼雅。”他顿了顿，“你能做到，他曾救你一命，应好生报答。他已陷身尘世，若再逢情劫，只怕无法挽回。”
　　“好，我明白了。但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不禁皱眉：“必须恢复全部记忆么？”
　　“是。”礼雅仿佛也在拼命压抑什么，“我也是最不希望走到这步的人，只是你对他纵容过度，今日才得这步田地。”
　　他胸口一窒，“尽力而为吧。”

　　自从长恭是女儿身一事昭告天下之后，前去提亲之人便络绎不绝。恒伽打趣道：“我看啊，你就嫁与我罢，好歹我们也算得上青梅竹马，我也比寻常人更了解你，相互好照应。”
　　她嘴角一抽：“什么时候连狐狸哥哥也这样贫嘴了？”
　　“就是想逗逗你，不过你还是考虑一下吧。”他说着，信步走到庭院中央。
　　此时的长恭并没有看见，他眼中所闪过的深深落寞。

　　斜倚在龙榻上的高湛，心中亦五味杂陈。提亲之人皆已被赶走，有的还受了不轻的责罚。他眸中迅速掠过一丝寒意，指关节也不觉攥得青白。
　　知情者早就讯问过了：“这是欺君，懂吗？”
　　长恭率先跪了下来，连连哀求道，“请皇上开恩，此事并非长公主等人之过！”
　　他怒，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永生永世再不放开。是上苍又为他送来了希望，她是女子！
　　他压住怒意，只给了她们象征性的责罚。她谢恩，让长公主先行离去。
　　他摒退了宫人，道：“用过晚膳再走。”
　　待长恭离去之后，他竟出了神。为什么他不是高洋，不可以强取豪夺？其实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高洋当年伤她最深的那句话。
　　为什么不可以让她留下侍候自己？自己可是她最亲近的九叔叔！
　　这样的念想仿佛刺刀，剜得他心口生疼。他笑得凄然，九叔叔这样的称号，冠在他头上已多年。

　　她怔怔地看着恒伽来提亲，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缓缓摇进心底，催得她几欲落泪。
　　自己是怎么了？那些说不清的感觉，又是什么？
　　也就是那一次，恒伽第一次吻了她。

　　出乎意料地，这次的提亲，高湛没有反对。
　　眼看着婚期将近，恒伽不禁喜上眉梢。
　　他笑得那样好看。她念着，手指拂过自己的唇，耳根又一阵发热。

　　我已经，嫁给他了么？
　　一切来得措手不及，她甚至没有一点身为人妇的准备。
　　他卸下了她身上所有繁冗的装饰，正欲进一步动作。只听长恭耳语，“先…先不要……”
　　他闻言笑了起来：“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这样紧张，那以后……”他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躺到她身侧，“没关系，等你有了准备便告诉我，反正来日方长。”他偷偷瞄了一下面红耳赤的长恭，两手一伸，便将她揽入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呵气，“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是真心爱你。看你这次答应得这么爽快，对我应该也…哦呵呵呵。”
　　接着，他便没了声音。
　　她偷偷拿出了高湛给她的那瓶药，若给他吃了这个，明日正午时分即刻暴毙。
　　可她为什么要杀他？他已经是她的夫君了啊！真的要因为九叔叔，牺牲那么多人吗？

　　此时，隔着阴阳镜看着恒伽的月散，眸间晃过一丝不真实。紧接着，他眼中的痛色更深了一分。
　　伽儿、伽儿，你究竟为何！
　　他看见长恭将药丸塞入恒伽口中，自己又服了一颗。他的心仿佛坠入冰窖之中，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伽儿…求你，求你一定还要是韦陀啊！

　　那么明媚的晚上，月圆星稀，光晕投射在恒伽的脸上，如同做了个美丽的梦，温婉静好。他唇际的弧度弯得那样自然，眉宇间温润如玉。
　　只是，在没有谁能发现的地方，冰冷的泪水早已洇湿枕畔。
　　是，他已经知道了，原来自己并不姓斛律。

　　可惜了这月，待醒来已是圆缺。
　　外间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地间水汽蒙蒙。雨越下越大，不断从地表蒸发，之后又被空气凝结得冰冷。
　　她还未醒，任由他将她圈在怀中。他微微阖上眼，手指掠过她如栀子般清凉娇柔的肌肤。对准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吻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吻得她醒来，但依旧被他吻得不知所措。
　　眼泪，缓缓从她眼角淌了下来。
　　别了，恒伽。

　　他终于放手，错愕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仿佛绽开了大朵大朵的红花。紧接着，他胸口一甜，噗的一声又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原来，竟是这样。

　　他从怀中摸出帕子，轻柔的拭去了长恭嘴角偶尔染上的鲜血。
　　他笑了。
　　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胡乱地呓语着：“对不起，对不起…恒伽我对不起你……”

　　心，已经不痛了。
　　原来，我到底已经不是韦陀，连你的盛开，我也无缘再看一眼。

　　真是轻佻。
　　你可以为了一个九叔叔，放弃那么多那么多。可是，我说过我不在乎。
　　但我没想到，临末了，你竟连一滴眼泪也不肯为我流。
　　不过，我心安了。
　　因为……

　　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我，全部看见了。

　　玉身已焚，玉心犹在，所以，我才不会感到心痛罢？
　　“礼雅，谢谢你来接我。”
　　“恒伽…那株昙花，元神恐怕尽了。”
　　“现在，我已经不是韦陀了。”
　　她默然。

　　玉心，已成人心。

　　她缓缓将一块玉对准我的心口，轻轻按了下去，顿时，那玉已无影无踪。
　　“现在是了。”
　　“……”
　　“不过，你也必须回去了，月散他很想你。”

　　虽则如云，玉，碎了便是碎了。

　　犹得心在，兀自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