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师》仕夏夜

4、西南王

　　童蔚正闷闷地往回走，想着要怎么跟童纭解释，就撞到了一个红艳艳的身影。
　　“诶，小书呆，正找你呢，你和爹爹看够了没有，该把东西还我了吧。”
　　童蔚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子，一听到童纭的声音，愧疚感就席卷而来，“哇——”得就哭了出来。
　　“喂，你……你怎么了，别哭啊，谁欺负你了，哥帮你弄死他。”童纭吓得手忙脚乱，怎么好好的说哭就哭呢。
　　“呜……哥……哥我……我对不起你……呜……”童蔚哭得一抽一抽的，一把抱住童纭把眼泪鼻涕往他红色的外袍上乱蹭。
　　童蔚的母亲身体不好，生下他就一直病恹恹的，终于在他十岁生日之后撒手而去。之后童蔚不管有什么事情总是只跟童纭说，兄弟俩感情素来很好，童蔚又一直很依赖童纭，就怕他知道这事后会不理自己。于是越想越委屈，也越哭越大声，死死抱着童纭不撒手，嘴里不断念着“哥你不要不理我”却就是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
　　童蔚哭了这大半天，童纭也猜出了七七八八，等童蔚好不容易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噎，才掰起他的脑袋，温柔的问他“你说罢，我不生你的气。”
　　童蔚这才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童纭听罢，愣愣地站了半天。宫里……呵……可能丢在任何地方，只有那一个地方，进去了，就再不可能出来……
　　看来，这就是命中注定……童纭苦笑了一下，脑里回放着那张高贵的脸，明明只见了一面，明明那张脸都模糊不清了，可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两个月后，自称卫渊手下的人来了，带来了约定的银两，却带回了童纭匆忙赶制的绣作和之前的全部定金。童纭亲自出来道歉，说自己身染重病躺在床上整整一年。脸上贴上了假面，看上去瘦削蜡黄，倒真的有一番病入膏肓的憔悴样。
　　当年年末，童纭奉皇命入宫，为祭天绣制龙袍。皇帝下旨，恩赐藩王进京，参加国宴。
　　腊月初一，祭天大典。
　　宇文灝一身明黄，龙袍绣九龙祥云纹样，金丝银线之间，尽是威严。身形挺拔，步履稳健，眉眼如剑，不怒自威。年轻的帝王携着皇后，慢慢步上白玉阶，焚香叩首，感念先祖。身后一人紫衣羽冠，沉稳大气，一人青衣玉扇，桀骜邪气。
　　回宫之后，宇文灝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位兄弟聊天，三人看上去一团和气，内里的争斗，却是谁也不知的。
　　青衣的王爷，便是东南王宇文瑾，宇文灝注意到宇文瑾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衣服，便好奇了一下，宇文瑾笑笑“皇兄这件龙袍，不细看还看不出名堂，这绣工真是别致啊……”
　　宇文灝一愣，随即大笑“皇弟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件龙袍，可是天下第一巧手做的，看来皇弟还是个识货的，来人，宣童纭！朕要亲自赏！”
　　过年了还不让人回家，说什么要等赏……童纭正顶着张麻子脸拖着腮帮子坐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一身暗红八宝纹的外袍，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抖。谁稀罕那皇帝的赏，他赏的银子也不过就是自己绣个荷包的价格，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回家啊……想去放爆竹啊……哎……
　　不过当童纭跪在宇文灝面前瞥见他身边的紫色身影时，他就不那么想了。
　　是卫渊，不，准确地来说，是西南王，宇文渊。
　　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好像又帅了啊……童纭默默的想。
　　但是童纭的幻想马上就被宇文灝无情地打断了：“咳咳……童纭啊……”
　　“草民在。”
　　“你这次的龙袍做得精致，很给朕面子，朕很满意……”
　　“皇上说笑了，能为皇上制衣，乃草民的福分。”童纭腹诽：这皇帝废话怎么这么多，你打扰我观赏美男了。
　　宇文灝发现了童纭正滴溜溜地转着眼睛打量宇文渊，只当他是好奇，便顺势给童纭介绍了一下他的两位兄弟，还顺带赞扬了一下他们两个如何如何帮自己登上了皇位，是忠臣之类。
　　童纭在底下跪的腿麻，不住地偷翻白眼，宇文渊看得好笑，便偷偷提醒了宇文灝一声，宇文灝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赐坐，又笑眯眯的问了童纭一大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童纭方才有些失态，这会意识到了，一直认真地回答宇文灝的问题。宇文渊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观察童纭。传说中的第一巧手吗……这双眼睛倒像是在哪见过……总觉得似乎和这张脸不太般配……
　　皇帝念念叨叨了大半天，终于问不出什么问题了，才舒爽地长呼一口气，叫人拿东西上来。
　　大太监李云宝笑呵呵地端上了一块透亮的红色玉石，纯金龙纹镶边，暗黄宫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西北上供的血玉，能辟邪保平安，朕知道你既能号称天下第一巧手，必然是不差朕赏的那点银子。这样吧，收着这块玉，若是哪天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便拿着这个来找朕，朕答应帮你一个忙。”
　　童纭听闻一惊，上好的血玉已是价值连城，还能让皇帝欠自己一个人情……自己何德何能啊……
　　宇文灝看出了童纭的疑惑，于是笑着摸摸光滑的下巴，继续道：“不过呢，朕也有个不情之请……”
　　就知道不会天上掉馅饼……童纭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皇上客气了，能为皇上服务乃草民之大幸，皇上有什么吩咐便是。”
　　“恩……这个这个……那你每年年关都到宫里住上一个月吧……”
　　“哈？”
　　“诶你先听我讲完嘛……你每年都给朕做一套衣服可好？”
　　呼......还当什么事，但是每年进宫一个月……可是这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想不应也不得不应啊……童纭只好摆出僵硬的笑脸应了。
　　宇文灝终于满意地笑笑，挥挥手让童纭退下了。
　　翌日一大早，童纭就坐着宫里的马车乐颠颠地回家了。一下车就被一个软软的白色身影扑倒了：“哥……好想你……”童蔚操着软糯的年糕音撒娇，听得童纭后背一阵发麻。
　　一个月后，礼部陈尚书来了锦绣坊，想找童纭求一幅画作。童纭虽然绣师出身，但是丹青之技炉火纯青，一幅画作虽然没有绣缎值钱，但在皇城的文人墨客之间也是广为传阅，不少富家子弟也是以欣赏童纭的画为高雅之举。
　　奈何那尚书大人来的不巧，他被告知童纭早上刚刚走了。
　　“走了？去哪里？”陈尚书是个体型微胖的小胡子老爷，眼睛很小，一笑就只剩下一条缝。
　　“听说是要去西南接一单生意”掌柜苦着脸“说是起码一年才回来，早上小少爷拽了半天，大少爷的衣服都扯坏了，也没把人留下来，现在好了，锦绣楼杠把子跑了，小少爷一郁闷，谁来做生意啊……”
　　陈尚书云里雾里地听掌柜反反复复念叨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总结出了一句话：“所以意思就是童纭因为去年跟西南王的生意没做好要亲自上门道歉顺便呆在那绣一幅给他童蔚一听非要跟着去童纭不答应童蔚就不让他走结果童纭一怒之下一甩袖子把衣服扯坏了童蔚摔在地上抑郁了现在锦绣楼没有他们两个这生意做不下去了所以明天开始要闭馆两个月……是吧？”
　　“是……是……”掌柜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然后陈尚书就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童熹子：哇哈哈童纭那个小兔崽子总算是走了，这下老夫可以重出江湖了！
屁颠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