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蝉鸣和白老师 蝉鸣,通俗 ...
-
蝉鸣,通俗点说就是知了的叫声,是夏天的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标志。冬天夜幕降临,拉上窗帘关上灯,就能在万籁俱寂中产生一种与世界脱轨的错觉。可在夏天,就总有这么一群不知藏身何处的小玩意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好也不好。
明天就开学了,高二。
他死死地关上窗,甚至在老式推窗的缝上贴上了透明胶带,躺在床上努力进入一个没有任何人的自己的空间,可那些蝉鸣还是无孔不入地缠着他耳朵嗡嗡作响。在黑暗中闭着眼还没十分钟,又实在受不了憋闷地刺啦刺啦把窗口的胶带又全撕了,猛地一拉窗,灌进来的风告诉他,别妄想从这个世界逃出去。
哦,不逃就不逃吧。
第二天早晨不到六点他就起来了,拉开门出房间,桌子上已经摆上了早饭,一碗白粥两根油条,爷爷自个儿对着盘咸菜,就着昨天晚上剩的半个馒头慢慢啃着。
他坐到爷爷对面,把油条夹一根给放到爷爷盘子里,“我吃不了这么多,一块吃。”
爷爷赶紧地又给他夹回去,“不成,你长身体呢,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这两倍的饭都不够我垫底儿的!好好吃!”
“哎,”他拦了一下没拦住,有些无奈地道,“我吃馒头也一样。”
“那哪儿一样。”爷爷很固执,“这一点儿味都没有。你就多吃!你要好好学习考大学的!”
他往嘴里塞油条的手一顿,最终默默的把两根油条和一碗白粥全吃了。
爷爷年纪大了,一些观念怎么也改不过来。他曾经试图跟老爷子说过油条不卫生也没营养,老爷子还是坚持让他吃,说这是艰苦年代时日思夜想的美食。
行,吃就吃吧。
院子里搁着一辆估计比他年纪还大的自行车,那种动起来能吱呀出一曲交响乐的。这是他上学的交通工具,沿着土路蹬个半个小时就能到学校。
白河镇第一高中,没第二了也。
刚锁了车,脑袋上就挨了一下,“何马克!来这么早!”
他闭眼忍下了瞬间涌到脑门的怒火,转过头,“尤石,我说过多少次了,打招呼用嘴就行了,别上手招呼。”
尤石无所谓的摆摆手,“这是我表现爱意的方式啊!”
何马克用背包甩了他一下,“那你什么时候能把你对我的爱意降成负数。”
班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带着假期还没收住的自由散漫,三五个凑作堆聊天,要不就在抄作业。
何马克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前桌的袁杉就回过头来一副谄媚的笑容,卷着舌头用一口特别不标准的英语喊他,“Hey!Mark!Long time no see!”
他“啊”了一声。
“Can you give me your holiday homework see see?”她瞪着眼,“English homework!”
哎哟,这一句话说的他强迫症都要犯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摞英语卷子扔给她,“see see什么see see,抄吧。单选不保证对啊。”
要说中国的英语也真魔性……或者说所有非母语国家的英语都这么魔性?他从小到大用了16年的英语,到了单选面前就得举双手投降。高一刚开学那会儿班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放着光的,拿张英语卷子来问他虔诚得好像要给活佛献哈达,可是活佛下一秒就愣了。
嗯……这B和D……不是都行?
……
神一般的光辉熄灭也就一瞬间的事。
不过别的什么阅读写作之类的总算让他找回点自信来,看阅读就跟看儿童读物似的,一目十行。
班主任没一会儿就进来了,是个特别典型的中年妇女恨铁不成钢型教师,进来就是一番痛心疾首的批判,讲了一个多小时,其实三点就能概括。
第一点,你们真是我教过的最烂的一届学生,一进来一半人在抄作业。第二点,文理分科了,咱班有8名选文科的学生已经转去文科班,以后大家在这个新集体中好好努力。第三点,因为教育局下了死命令,所以美术音乐体育课从两周一节变成一周一节,并且不会被主课老师占用。
何马克仔细想了想,过去一年好像美术和音乐……都是一个中年啤酒肚大叔一肩挑的?见了没几回,好容易有几节不被占用的课,还一来就用那不知道几手了的虚影投影仪放个音乐会或者电影了事。体育课倒是还有点人性,隔周两节,给他们这些未来的花朵点喘息的空间。
今天课表上有一节美术,下午第三节,门口走进来的还是那中年啤酒肚大叔,一走进来点开了个纪录片就跟讲台那坐下了。
这老师当的,多自在。
周三音乐课的时候何马克眼罩都带来了,就等啤酒肚大叔一双击,就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上课铃打过之后,走进来的竟然不是大叔。
岂止不是大叔,甚至年轻到让他以为是别班走错教室的学生。
——可那人没穿校服,还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讲台前。
学生们见了生面孔,都在低声的讨论,教室里嗡嗡嗡的有些嘈杂。
站在讲台前的那人抬起手,竖起一根食指,“嘘——”只一声,就让全班安静了下来。
他似乎挺满意地笑了笑,“大家好啊,我是你们新的音乐老师。”他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我叫白言,大家就叫我……”
他说着笑笑,似乎是还不太习惯于自己的身份,“叫我白言吧。”
白言的到来在学生中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骚动。
尤其是女孩子们。
袁杉伙同其闺蜜三人,硬把何马克和尤石拖进话题中来,抛砖引玉得特别简单粗暴,“白老师!”
闺蜜一非常训练有素地跟上,“看着也就跟我们一般大,怎么就是老师了?”
闺蜜二不甘落后,“白老师好白哦。”说着看了一眼何马克,“咱们班……不,咱们学校,是不是也就马克儿能跟白老师一般白了?”
何马克对于她非要给自己的名字加个儿化音已经见怪不怪了,“哦。”
“这都是娇养着才养的出的色儿。”尤石总结了一句。
娇养着。
他算吗?
可能算吧。
这几个女的转来转去地猜着白老师从哪儿来的,多大了,在哪上的学,家庭怎么样,为什么这么白,姓氏好奇特,名字好好听……何马克听了几句就神游了。
其实白言能掀起这么大的浪,主要还是长得好看吧,可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羞于在人前议论老师的长相,又想要抒发抒发心中的激动,就只能挑着边角料来来回回地念叨。
白言长得算不上顶帅,但是在一群黑不溜秋的泥小子里,有一种出离的干净又清爽的气质,加上清秀的长相,秒杀全校男性生物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尤石幸灾乐祸地拍拍他肩膀,“马克,你的校草地位不保啊。”
何马克在心里面叹了口气,什么校草不校草,这个学校的男学生加男老师就没有一个能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的,他前16年已经养成了干净利索的习惯,衣服都是当时从国外带回来,按照当时的生活水平和欣赏眼光买的,结果就刚开学还没发校服那几天,就鹤立鸡群糊里糊涂地被捧上了校草的宝座,太凑合了。
现在终于又来一个干净利索的,果不其然,也迅速被捧上了神坛。
这白老师来第一节课挺新鲜,不跟别的老师似的点个名算完,而是让全班站起来自我介绍来着。当时轮到何马克的时候小白老师还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嗯?马克?”
前边自我介绍的时候白言都随口跟同学聊了两句,建立了平易近人的形象,下面的学生也就不拘着,有些活泼的立马就替他解惑了,“老师,马克是华裔!”
“加拿大人!”
白言没像别的老师一样追问几句为什么来这个小镇啊,国外生活怎么样啊之类的,只是挑起嘴角笑笑,“Mark?”就一个单词,发音很纯正。
全班自我介绍之后也没剩多少时间,白言半靠在讲台上,很舒展自在的样子,“我听说你们以前的音乐课都是美术老师教的……其实在高考竞争激烈的大环境下,这些边角料课程被忽视也是没有办法。不过……”白言说着就慢慢踱步到窗边,教室在二楼,校园里有些年头的梧桐枝一直延伸到了窗前,在一片盎然的绿意中,白言的脸上被打上了穿过梧桐叶的光斑,“17岁,多好的年纪啊,一切都还没有定型,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灌输高压式的学习会压弯你们的脊梁,让你们只能看到眼前的分数和成绩。接触点多元化的知识,才能帮你们看的更远。听听各种不同领域人的故事,他们的迷茫、奋斗、挣扎、失败、成功,都能成为你越站越高的基石。等站的足够高,再去想想自己想成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中的铃声就是那种特别直白的“铃——”声,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似乎还把白言吓了一跳,他看着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摆着手向着门口走,“校长说给腾了一间音乐教室,下节课我们去音乐教室上,下课下课。”
何马克在袁杉下了大决心的一句“白老师真的挺有范儿”中回过了神,这都晚自习了,他没想到他还能记着白言说的那几句话。
看的更远……
怎么看?他觉得他的未来像被一片雾罩着,除了脚下,一条路都看不见。
倒是音乐课成为了他一周唯一的一点儿盼头,他感觉白老师跟别的老师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明明看上去挺漫不经心的。
下周周三全班都被拉去了新腾出来的音乐教室,能看出来校长的决心还挺大,在讲台边上竟然放了架钢琴,何马克粗粗扫了一眼,质量一般。
白言准备了PPT课件,不过何马克在他按放映前扫了一眼左下角,震惊地看到这难得出现的PPT课件竟然只有一页。
做的还很敷衍,“乐圣”贝多芬一行字,再配个照片和生卒年月了事。
……
白言按了放映之后就走到了讲台边半靠着讲台,“课程开始就挑个大家都耳熟能详的音乐家,贝多芬,都认识吧。”
下面有点头的有说认识的。
白言笑了笑,就这么站着开始聊起了贝多芬的生平。
“他是个音乐家,可他听不见了。所有人爱上音乐的那个瞬间,都是通过耳朵的聆听,带给心灵的或者震撼或者洗涤。那是种什么感觉?日复一日,耳朵里听到的不再是美妙的乐曲,而是刺耳的嗡鸣,到最后只剩让人绝望的沉默。”
白言说完,走到钢琴前,“他失聪时的作品,大家听听看。”
《命运》和《致爱丽丝》。白言没看谱,在切换两首曲子的时候甚至也没给同学们打声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钢琴前演奏。
何马克看着他干净的侧影,有些怔愣出神。
白言的声音传到他耳边时有些飘忽,“他绝望过,抗争过,也平静过,温柔过。贝多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走的好好的路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坠而下的深渊。”
班里的学生都被他说的沉默起来,白言回过神,赶忙灌了一碗鸡汤下去,“可是抗争着,可能就会发现,虽然痛苦,但看似向下的路也能变成天堂。”
下课的时候几个活泼的女孩子都凑到白言跟前去,请他再弹首别的曲子。白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哎,不行不行,我的存货都耗尽了,接下来上课就没得弹了。”
“那就再弹一次《致爱丽丝》!”
白言挥手,“赶紧回教室了,你们课间休息就8分钟,我弹完你们再走,还上不上下节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