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百叶》弋枝妙

2、第一章 血色

　　在最最重要的事件发生前，总要有插曲。
　　大概是谨慎的人会更加谨慎，不谨慎的会更加不谨慎，所有总要发生点什么。
　　以上一段话，来形容贝卡和伊曼洛在合适不过了。

　　夜灵学院掌控着夜灵岛，某种程度上也掌控着大陆，但这是三年以前。这座第一学院，千年来最终还是有了颓势。但这暂时与伊曼洛无关，她必须首先面对的，是第二天的职业选择考试。夜灵学院的生源来自大陆的小贵族和平民，然后就是岛上的居民，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夜灵岛产生归属感。
　　每个学生要念至少九年才能毕业，可事实上，夜灵最天才的人物，现在的莱茵校长，最终毕业也花了十年。1-2-2-2-2年，分别对应预科-初级-中级-职业特训-高级的诸多课程每一级学完对应一场考试。在夜灵有一句话：“前三次考试，是为了让你获得信息，以至于能熬过最后两次怎么也通不过的考试。”还有一句话：“在职训之前，学长学妹都是待定的。”考试不合格需要重念一年，以准备下一年的考试。
　　伊曼洛目前要面对的事职业资格考试，考试成绩会决定在各职业小学院的待遇，大概就是资源倾斜程度。所以伊曼洛十分看重，而她的朋友贝卡决定战前堕落。
　　她要带伊曼洛去看话剧。

　　夜灵上唯一一座歌剧院叫作辉耀歌剧院。从门口一路行来，到座位上做好，就路上所见，伊曼洛暗想，这里如此金光璀璨，不惜夺下满天的星光甚至日光，真心对得起“辉耀”二字。

　　１９９７年以前，夜灵没有歌剧院。

　　伊曼洛进入名为空境的监狱时，有人对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没有梦想，明天就看不到太阳。”
　　这句话，让她在空境里一遍一遍地回忆，遍数多到甚至扭曲了这段记忆本身。她忘记了说话人的容貌，嗓音的音色，年龄性别甚至说话的措辞，一切特征好像都忘记了，她只是抽象地记住那人告诫她空境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绝望；和那句话中淡淡的郑重的关心，当时甚至让她有哭的冲动。

　　空境绝对是最可怕的监狱，抛开它作为折磨工具的身份，它又绝对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一个空间。它是某位创校人，一位疯狂的术士的作品，在里面，□□的时间是完全静止的。
　　因此，空境内没有食物、水分，也没有阳光。它不用担心有人越狱，更无需有人来管理犯人。它的无期徒刑是比死刑更可怕的刑罚——没有谁受得了无尽的黑夜的孤独，灵魂在狂躁之后也无法解脱，只能被光阴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在空境里关上百年，据说，是唯一让灵魂再也变不成灵魂的方法。

　　虽然心底一直有一个鼓励的声音，但不久（事实上，伊曼洛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的量度），伊曼洛还是要崩溃了。
　　在最后支撑她的，不是空境外的美好，也不是对自己的仇人怎样怎样大快人心的报复，而是她想，我都坚持这么久了，虽然已经无所谓坚持还是放弃了，但还是坚持一下吧。

　　丧失了信念的灵魂，正在把一切交给虚无缥缈的思维惯性。

　　１９９４年３月，修种进伊曼洛的精神。

　　１９９７年２月，伊曼洛获释。

　　【大分割】

　　大陆上无尽的财富堆砌了这个不知为了向谁炫耀的金灿灿的庞大家伙。伊曼洛好不容易适应了那晃眼的浮华的金银器的光泽。她不明白大陆上的有钱人要到这里建一个明显没有相匹配的购买力的剧院，她觉得，也许是包厢和她的座位之间刻意强调的顶级差异，也许是因为这里多数把展露自己的权势作为依凭，她感到压抑，甚至有点悲哀。
　　夜灵啊，究竟是我长大了，还是你腐朽了？世界啊，究竟是你必须成为这样，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

　　伊曼洛瞅了一眼带她来这里的好友贝卡，金光映得她褐色的眼睛璀璨无比，一瞬间，伊曼洛甚至觉得它金亮慑人，兴奋的具有吞噬谷欠望的眼神。
　　贝卡不会是缺钱，拉我买票赚回扣吧？她脱线地想。
　　接着伊曼洛记起，是贝卡替她买了票，是要请客的“替”。“但是，”她想，“花这么多钱有什么意义吗？”

　　座位很舒服，伊曼洛却觉得无法静下心来好好享受。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和母亲看过话剧，当时很轻松又很新奇。但这一次，她甚至懒得看剧目介绍。
　　“伊米，你不会是担心明天的考试吧？票价很贵啊，好好享受吧。”
　　“？！”伊曼洛心里一沉，她潜意识中愈发觉得有阴谋。但在周围欢快又浮躁的环境里，她有恍恍惚惚把这种可贵的直觉当成了兴奋。

　　纵然在心底，伊曼洛早就愤恨地下了定义：诸如歌剧这类所谓的风流艺术，不过是饭饱酒足之人类似无病呻吟的自我娱乐。但当那些光与影的陆离，吟与咏顿挫，形与势分合一一展现在她的眼前时，她心里也不得不为这美的享受而赞叹。她感到自己不小心进入了别人绮丽又广阔的梦境，身与魂周围漂浮的，都是金色的华丽绚烂的液体。

　　液体渐渐染上生命跳跃的鲜红。

　　台上正在吟唱的少女，声音愈发凄厉悲切，像一只夜莺，在为自己已经破碎的心脏啼血。她唱着：
　　“请原谅我最终决定辜负您的信任，纵使我把您视作神明；但你始终不把我当做信徒。我把一切都给了您，除了选择生还是死的自由。”
　　梦醒来，之后就是死亡。

　　伊曼洛想这可能将是自己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场歌剧。是因为它天衣无缝般的感染力，还因为女主角撞上男主角的刀锋时刻绽放的血花，以及同时在鎏金般的空气中爆开的血的味道。

　　是的。那个女人货真价实地死了。

　　伊曼洛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贝卡一眼，不小心瞥见了她嘴角沁着的那抹冰冷又充满野心的笑，伊曼洛心跳颤了颤，觉得它和自己心里的魔鬼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