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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能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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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为力》
我叫崔准烘。
很久以前,在我还在大学实习期去医院后,我喜欢上了一个得了肺癌晚期的少年。
那时候的我,没有勇气对一个与死神接近的人说出喜欢。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我没有拥有的勇气。
那时候的那个人,美好耀眼得我不敢轻易触碰。
他在樱花盛开的时节与我相遇。
在樱花凋零的时候又离我而去。
我常常后悔的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很久一段时间,因为他,我精神状态不佳,整个人浑浑噩噩,到最后我甚至记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声音,更记不得他的名字。
我却依然记得,那种粉红泛白的樱花花瓣,从指缝滑逝的风,还有那种萦绕在我发旋里的花香。
甚至后来我再也记不清自己。
记不清那个连自己都鄙弃的自己。
太过懦弱,过于青涩的那个自己。
因为人们总是因为接受不了而想要改变。
承受不了痛苦,就只能改变记忆——遗忘,或自欺欺人。
直到我看见一个叫做Zelos的名字。
强大!
我给了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因为我不能后退了——这是以前的自己告诉我的。
我是zelo了。
接着我去了英国。
一边学习癌科,一边进行心理治疗。
虽然不知道选择癌科的原因,但是,这令我安心。
几年后,突然间,我觉得是时候要回去釜山了。
为什么是釜山?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因为那里的樱花也特别美丽奇异吧。
回去的时候,樱花还没有开,因为前一个花期刚过没多久。
湿润的土地上隐约还能看见花瓣的碎骸。
可怜的、美丽的、短暂的。
我的第一个病人叫做郑大贤。
他的名字出奇的让我喜欢。
却熟悉得可怕。
他长得极其漂亮。
可是眼里的晦暗和空虚,让我感到心悸。
他好看的泪痣点在饱满的卧蚕上,可是他不喜欢哭。
除了疼的时候,流出来的生理盐水。
郑大贤其实只是害怕死亡。
他没能真正地拥有任何东西,所以无法抵抗住死亡的冰冷。
他才会那样的,无助。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让他变得开朗起来。
不断的和他谈话,对他说笑是简单而美好的事情。
然而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种笑容,好像有种力量,好像就本该属于他。
而我做这些的原因。
也许并不是因为他的身心健康问题,而是我自己想要去拯救他吧。
我发觉自己有事没事就想从冰冷得渗人的办公桌前起来,迈出脚。
然后我又坐下。
却纠结着要不要去看看病人......
但我一直没意识到。
很久以后,有天我去机场接一个后辈,名字叫做崔准烘,好像是命运指使,让我遇见与我相像的人。然后让我推迟了去看郑大贤的时间段。
崔准烘和我年轻时极像,特别是以前我也有的那股年轻气息。
回到医院里,我马上就去了郑大贤的病房。
却不见他,我心慌了。
这种感觉,好像是要失去什么一样。
找不着,看不见,再也不能有回转的机会。
我却没有去找他,我坐在他柔软而温暖的床上安静地等他。
这铺床,这个床位,有种令人流连的吸引力。
他回来的时候,抱着我送他的书,笑得像蜜一样,甜得我心头一紧,大眼睛一眯一眨,嘟起粉嫩的嘴。
看见这么可爱的他,我没舍得发脾气。
对于他我总是这样。
不由自主的。
无力感。
结果他没说几句话就剧烈地咳起来。
我的直觉是他没穿够衣服,在外面着凉了。
心一狠,索性就把他按下床上去,让他乖乖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逼他吃些药。几天之内不能出门。
看着他耷拉下来的小肩膀,“我会来检查,一天六次!”
他变得高兴起来。
我知道的,他喜欢我。
很喜欢。
不然不会在痛苦得难以承受的时候,听见我叫他的名字,还会露出笑容。
不然不会在每天的上午九点,下午三点,都准时在床上安静地坐好等我。
不然,不会以那种目光迎我进来,送我离去。
还有那种,乖巧和顺从。
是的。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承认自己,自己再次喜欢上绝症病人那种自找苦吃的愚蠢行为。
直到那次和崔准烘吃饭,接到了他呼吸不了直到晕厥的消息就马上赶去。
还好不是因为着凉而引起的阻塞性肺炎,而是胸腔积液压迫使纵隔移位。着实吓得我不轻。
如果是的话,他以后不能再出去看书了,我不允许。那么他又会因此不高兴了。
以前都是痰中带血而已,最多也只是间歇性咳血。
最多,我不能再看见更加严重的他了。
尽管我心里是知道答案的。
我懊恼自己为何学了癌科。
不然我就不知道真相,就不会骗不了自己。
好似当年,我为自己学了外科而伤心。
他也是第一次问我,小心翼翼地,“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的眼睛再次有着阴暗,却又清澈得发亮。
我有一瞬间的鲜明痛感,看着他戴着呼吸机那样的可怜样子,刺痛双目!
心里也像被插了一把刀!
那却是我自己插的。
对于他余下短暂的生命,我也许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不会的。”我坐在他床边,用力地握住了他没有打针的右手,大力得把他瘦得嶙峋的骨头压进手心,“我不会让那发生的。过几天你就好了,能去外面看书了。”我向发誓一般真挚地看着他的褐色眼睛。
他喜欢的是风,不是樱花。
樱花花瓣,是风送给他的礼物。
所以他喜欢坐在树下看书。
享受风的自由自在,感受风的有力与清凉。
他是这样对我说的,在我问他为什么带回来一小堆樱花花瓣的时候。
我没有说什么,我知道还有另一层原因,我们都不愿意或是不敢说破。
而让我震惊的是,那天我看见崔准烘在看他。
用以前我曾经自然流露过的眼神。
郑大贤在陪一个叫做小律的孩子玩。
我竟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同样是以那种看着他的。
另外,我居然感到生气。
可是再看看崔准烘那种温情脉脉的眼神,联想起以前自己的过错,我想鼓励他,因为他像以前的我那般可怜。
我约崔准烘吃饭,说是要弥补上次先走的错。
当我问,有没有女朋友,他摇摇头说没有。
意料之中,我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崔准烘笑着脸红了,他的眼睛却闪闪发光,便说是最近遇到的。
我鼓励崔准烘鼓起勇气去告白。
我表面上微笑着,其实心里头苦死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容牵强而难看。
崔准烘却笑得很温暖。像郑大贤一样那么灿烂。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而我却没有。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承受失去喜欢的人的痛苦了。
不然我会死掉的。
心死。
况且我才不是那种轻易喜欢上别人的人。
我一直喜欢以前那个像樱花一样纯洁无邪的人。
这样地,催眠和自我暗示,其实没有什么用。
所以我不能喜欢郑大贤,这种感情必须斩断。
斩不断?那就潜藏在内心深处,等时间的风将它摧残带走吧。
如果我们相爱,并让对方知道,他要是走了,我会心痛。
而他,不仅因为不舍而心痛,还会因为我的痛而痛!
我不想让他承受。
把苦痛留给我就好了。
我把那把透明的雨伞保存得好好的。
那是我的宝物。是以前的我的遗物。
又养成了一个不抛弃樱花花瓣的习惯——应该尊重美。
我耐心地把落在窗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拾起来,堆成一堆。
我甚至想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习惯。
郑大贤吐血了。
大口大口地。
满地血红。
天知道我有多心痛!
果然啊!
我无能为力。
控制不住的喜欢那个人,又再次喜欢郑大贤。
明明就知道,我们不可能,明明就能看见,那是死而无墓的深渊,可是我还是跳了进去。
甘愿深陷。
我们都一样。
zelo和崔准烘。
我知道他时日不多了。
也知道是崔准烘将他抱回来的。
因为崔准烘在旁边守着,我一直没有去看他。
我遥遥地透过窗户守望。
坐在病房外的椅子发呆。
其实我内心是挣扎的。
不甘心把关照了那么久的人拱手相让,同时又不愿堕落,我知道那有多疼。
疼得像硬把倒刺狠狠抽出。
让我心里血流不止。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疼啊。
崔准烘在他醒来的时候就逃走了。
这样的情景再一次的触目惊心。
熟悉得可怕。
我走进去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对我笑。
不止一次诚恳地说谢谢我,还有对不起。
其实是有两层含义的,我知道。
'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没放弃。'
'对不起我又那么让你操心。'
'对不起我对你有喜欢之情。'
这样的他就是让我好心疼。
跟倒刺长在肉里一样疼。
我对他的病情无能为力。
医术再怎么高超,也不能颠覆生死。
就像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回到过去。
一开始我确实是在鼓励崔准烘的。
可是慢慢我明白过来,勇气并不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都能拥有。
我就放弃了,但我试着让崔准烘接受这个事实,我说郑大贤活不久了。我说没救了。
是的,我也没救了。
自私又狠心。
我希望郑大贤只喜欢我,只看着我。
“你怎么发现我的?”郑大贤问。
“是一个叫做崔准烘的实习医生看见你的。”我眯起眼睛。
虽然很不愿意说出真相,想把郑大贤完全地护起来藏起来,可是我还是觉得做了好事就应该得到回报。
尽管我做过明知没有任何回报的事情。
“你去感谢感谢他吧。没有他我也救不了你。”我削好一个苹果递给郑大贤,看见他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堆堆好的樱花花瓣。
是我的原因呢。
这让我又变得舒心起来了。
郑大贤喜欢我,管他什么崔准烘呢。
郑大贤是我的病人,没有我就会死。
那时候我骄傲自满,却不想觉我失去他也会活得艰难。
最近我发现他在专心致志地画画。
上午他熟睡的时候,乖巧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活泼多话的郑大贤。
我微笑着帮他盖好被子。
我发现他手里还拿着铅笔,书桌上有他画了一半的画。
素描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郑大贤画画很厉害,而我从认出那人的时候笑不出来了。
从脸部轮廓看来,是崔准烘。
然后纸张的一角写了CZH——崔准烘的名字缩写。
我吃醋了。
前阵子还心里得瑟地想着郑大贤是喜欢我的。
为什么会那样快的变心呢?
不高兴。
随即我认识到,我应该要去对他告白了。
我喜欢他。
对于我的动心和陷入,我无能为力。
所以我再也不挣扎了。
也许我知道,越奋力挣扎,就陷得越深。
我会推掉父母给的婚事。
然后对郑大贤告白。
我拿走了他画的崔准烘的素描像。
而再次来看他,我没见到。
我去窗边看他是否在那樱花树底下。
却看见了崔准烘抱着他跑向我的方向。
我定在那里。
脑子一片空白。
只直看那樱花树。
心却疼得难以跳动。
他死了。
残忍无情。
时间不等候。
我亦无能为力。
最后我选择辞职。
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我的房间角落的一堆杂物里有一个眼熟的木质盒子。
我打开布满灰尘的木盒子。
吱呀一声。
有一股郑大贤特有的樱花香气。
我看见第一张就是沾满血的纸张,一角写了CZH。
这张纸张放了一张叫做崔准烘的医院实习医生的工作证。
我瞬间想起了什么。
痛的不止有那支离破碎的心,我的内脏在身体里翻涌滚动着,我的泪水却再没能滴下来了。
我那天又去到了樱花树下,看见了对着樱花树跪下趴在椅子上不断哭泣的崔准烘——看见了哭泣的我。
看见了以前的我,体会着现在的我。
我们哭得一样伤心,不,我哭得那样伤心。像那个人,不,像郑大贤一样哭得那么伤心。
……
我去了日本。
因为我父母把我送去一家医院——种满樱花的医院。
所以我同意了。
他们都说我病了。
说什么,以前把自己全部资料删掉,把有着“崔准烘”这三个字的任何东西的全部烧掉。
说什么,放弃学得优越的外科,死活要去学癌科。
说什么,晚上看着一沓素描傻笑。
说,我抱着那张被郑大贤的血染红的纸,哭得声嘶力竭。
我渐渐习惯了,也想开了。
我要为看见新的樱花而活着。
为想要活下来的郑大贤而活着。
我在用他没能拥有的时间等待他。
又或许我真的需要被拯救。
被个叫做郑大贤的医生拯救。
我在等他。
漫无目的地。
噢,也不是。
要是他出现了,我一定要快步走上前去,抱紧他,吻住他,然后对他说话。
说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只要我能在他身边。
无论时间长短,痛心与否。
……
嘘!
是他!
他来了!
……
一个男生拿着一本书,撑着透明的雨伞。走近坐在樱花树下的崔准烘。
崔准烘看见那个男生透明的雨伞上沾着樱花花瓣,小小的,粉嫩的,从伞下昂起头向上看,那一定很漂亮。
像他一样。
轮回,却不只是重复,又总是惊人的相似。
——三部曲——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