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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该死的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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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刺骨,哪怕是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依然可以感觉到这无情的冷风如同利剑一般,扎得身上生疼无比。
林常喑站在大堂外,凛冽的寒风吹得长袍猎猎作响,一向束得整齐的发冠早已跌落在地上,此刻已经被漫天飞舞的大雪掩盖,由于背着烛笼,整张脸几乎都埋在阴影里,依稀可见瘦削的下巴。
除夕夜,本来应是家人团聚,合家欢乐的大好节日,一年就这么一次。
林常喑没有家人,他从记事起便在这长泽山上长大。从小到大,陪着他的除了这林间走兽之外,便是一同习武练剑的师兄弟们。
师门门规严谨,甚至连酒都不许喝,平时习武更是要用心刻苦才不会挨骂,今日正是除夕,众人纷纷下山采买了一些过年需要用的东西,正欢欢喜喜的聚在一起,没有压岁钱也无所谓,只盼着过年的时候能抱着酒坛子喝个痛快。
可是,天灾人祸总是来的让人意外。
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尸体,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在冰凉的雪地里,结成了冰块。这些人明明前一刻还在欢声笑语着,下一刻却成了世间游魂,这,到底算什么……
林常喑握紧手中长剑,匿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可那微微颤抖的剑尖出卖了他的愤怒,不解与悔恨。
“为什么?”几乎是咬着牙龈问出来的。
为什么要背叛师门?为什么要残害同门?
剑锋直指面前夺走十几条人命的穆正欢,林常喑诧异于他脸上愉悦的表情,“畜牲,他们都是你的师兄弟啊!”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我想杀谁,杀了便是。”穆正欢闻言勾唇冷笑道,“怎么?无情无义的林大侠什么时候也学会同情二字了?”
说着,穆正欢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有些扭曲,只见他微微俯身,竟是笑得肩头都在发颤。
林常喑见了更是怒火攻心,一剑刺了过去,穆正欢却好似早已预料到了一般,既不还手也不躲避,只是看似随意的伸出两指却又精准的夹住了锋芒尽显的剑身,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林常喑的剑却再也不能往前一寸。
“刀剑无眼,林大侠你这把剑可是要握稳一些才是,伤到我不要紧,就怕殃及无辜啊。”穆正欢状似无辜的眨眨眼,一字一句道:“林,大,侠。”
“穆正欢!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替师门上下十几条人命讨回一个公道!”
“我穆正欢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穆正欢斜眼睨他,脸上尽是嘲讽,“我人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便是。”
“只是,你能杀我吗?”
是,他不能。
这世间,没有他林常喑不敢杀的人,而唯一不能杀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林常喑猩红着一双眼,握着长剑的手抖了又抖,最终还是没能握住。
那柄随着玉面童子高超的武艺以及侠骨铮铮的气节而闻名江湖的平伤剑此刻摔落在混合着泥泞和污血的雪地里,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明明都是那般的傲骨,此刻却如同断了琴弦的古琴一般,任凭满腹低吟却无处可说。
林常喑风光了半辈子,瞥去被父母遗弃一事,倒也可以说他这二十几年来过的顺风顺水。因为自小在长泽山上长大,又是师父捡回来的,虽然师门和睦,无人嫌他孤儿身份,但是林常喑自知自己能得以活命已是上天赐福,加之他在武学上的造诣一般,平日练武更是勤奋无比,丝毫不敢懈怠。
每日师父布置的任务,他必要翻倍来做,而且要做的最好方才满意,是以身上总是青青紫紫的,练到半夜三更是常有的事,说不上废寝忘食,倒时时抱着拓本看的津津有味。师父总是夸他勤奋好学,又是自己亲手养大的,简直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惹的其余师兄弟大为不满,一时间长泽山上飞醋围绕,但是林常喑的用功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自认在毅力上略输于他,倒也不曾惹出什么事端。
林常喑倒也对得起自己平日里的用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已在江湖中小有名气,因其生的斯文秀气,五官又还没有长开,所以江湖上送他一个“玉面童子”的称号。
其实江湖人送林常喑这个称号,有些许调侃之意,言下之意便是——你一个小娃娃不在家里好好念书,倒是将这腥风血雨的江湖当做你家的后院了。
林常喑的师父名叫林满江,一柄孤饮剑舞的出神入化,据说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也不知道如今为什么窝在这长泽山上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林常喑幼时还能看见有人特意前来这长泽山请他师父出山,不过都被林满江拒绝了。
长泽山不高,但是地势陡峭,又遍布荆棘灌木,上面的毒刺可不是长着好玩的,离周边村落也有些远,故而连个砍柴人也没有,渐渐的,这长泽山上除了师门几人,便再也不见来客了。
当林常喑的师父知道后不仅没有板着脸念上一顿“出息!”反而还当做炫耀的由头时常拿来与那些酒友说道。
林常喑本人倒是不痛不痒的,只是这些事让那些个师兄弟听了去,林常喑的大师兄当时便气的有些坐不住了,直叫道:“糊涂,真是老糊涂了。三师弟现下尚且年幼,若是再大些,加冠之礼一行,再顶着个‘玉面童子’的称号出去历练,岂不是要让那群老江湖笑死,师父他老人家不帮着兜着也就算了,竟然还天天拿出去与别人说道,这算个什么事啊!”
其余几个师兄弟眼疾手快的将他摁在凳子上,一个端茶一个捶肩,剩下两个苦口婆心的劝他师父老了难免做事不利索何必跟一个长辈斤斤计较云云,四人把平时伺候师父他老人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才将大师兄哄住,年龄最小的小师弟端着一杯茶笑得见牙不见眼,唯独林常喑拿着本秘籍看的认真。
在穆正欢到来之前,师门一直是和和睦睦的,虽然小吵小闹不会少,却是少有的齐心齐力。
穆正欢是林常喑有次下山凑巧捡回来的,说是捡,其实是穆正欢扯着林常喑的衣摆不肯撒手。
此事说来话长,自从林常喑行加冠之礼后,便只身一人外出历练,一去便是两年,还是林满江一封书信才将他叫了回来,好不容易想起回师门看看,怎知途中偶生变故。山间土匪称霸,林常喑嫌麻烦走的是官道,谁知道这些年地方官越来越纵容土匪作妖,再行个十几里路便快要到长泽山脚下了,却见前方兵匪厮杀,林常喑皱了皱眉正打算绕路走,怎想到一老仆跑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一个孩子塞进他怀中,一口一句救命恩人,纵使林常喑再怕麻烦也只得抽出平伤剑将这些作妖的土匪一一斩杀。
这个孩子便是穆正欢了,那老仆被人偷袭一刀中了要害,还未来得及交代完后话便咽气了,林常喑怜他年幼,便带回了长泽山。几位师兄弟门下皆有弟子,师父他老人家也不再收徒了,所以这穆正欢被林常喑带回长泽山给众人都推脱了一番后,这个麻烦还是摊在了自己身上,没办法,只能收做了徒弟,谁料想,自己带回去的是个实打实的祸害。
现在细想,当初那照料穆正欢的老仆死的时候,穆正欢也只是冷冷看上一眼,然后就低着头拽着他的衣角不再说话了,林常喑当时并未多想,只道是他受了惊吓。
穆正欢这畜牲是实打实的没良心,当初自己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可怜。
“师父,徒儿回来啦!”
正当林常喑思绪飘渺,陷入回忆中痛苦难耐之时,忽然从院门外传来一道软糯的童音,穆正欢一愣,眼底划过一道嗜血的暗芒。
林常喑错愕抬头,已经看见有一只短短的腿迈进了门槛,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口:“小瓜,快跑!”
林小瓜是林常喑新收的小徒弟,平日里顽皮贪玩,经常私自跑出去玩耍,为此挨了不少责罚,却又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这大过年的竟然也跑出去玩了。
林小瓜刚刚跑回来,正踏进院子就听见师父叫他快跑,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胸膛,林小瓜只觉得胸口好痛啊,比往日师父打自己手心还要痛好多好多。
这一剑,快、狠、准,林小瓜只来得及掉了一大串泪珠子,连一句“师父我胸口好痛”都没力气说出口就倒在地上。
“小瓜!”林常喑几乎是崩溃的跑了过去,将满身是血的林小瓜抱在怀里,嘴里喃喃道:“别怕,师父在这里。”
一旁的穆正欢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讥讽道:“看不出来啊,林大侠居然对爱徒如此袒护,刚才若不是我这剑快了几分,怕是杀错了人呢。”
“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穆正欢一反常态的擦干脸上的脏污,也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泪水还是溅上来的血迹,“你想要杀的人一直都是我,为何要牵连这些无辜的人,纵使不念旧日情分,也需分清善恶。”
本以为林常喑听了会更加萎靡不振,谁知道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恨意。
有意思。
穆正欢眯了眯眼,“当然是因为,让你生不如死才最痛快。”
“既然这里的人都已经为你当初愚蠢的决定付出代价了,至于你,我倒是要好好想想该用什么刑法才能让你真正的生不如死。”
林常喑眼神空洞,苦涩道:“你我师徒一场,我虽然不算百般疼你,但也待你不薄,你就这样恨我?”
穆正欢冷笑一声,不必多言,一切早已明了。
林常喑闭了闭眼,咬牙道:“好。”
林常喑突然道一声好,倒是将穆正欢惊到了,还未来得及领会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眼前便是一道劲风袭来。穆正欢眼神一暗,暗道不知死活,手持长剑长袖翻转正欲给他一点颜色悄悄,那道偷袭的劲风已经消失不见。
穆正欢回过头去,林常喑正举着那把平伤剑,亲身将它送进了自己的胸膛,丝毫不留一丝余地。
死了,就再也不欠谁了,这一世的恩恩怨怨,全部都了解了。
站在雪地里愣了好半响,好一个声东击西,穆正欢怒极反笑,走过去将平伤剑再往里送了送,捏着还有一口气的林常喑的下巴,道:“以死谢罪?记住了,这一剑是我送你上的黄泉路,别以为你死了就能好过,你死了不要紧,还有尸体呢。”
林常喑闻言,喉间一甜,眼里弥漫着一层悲哀,竟是硬生生的被穆正欢气死了。
见林常喑阖上了双眼,整个身子都开始渐渐被这雪地冻得冰凉,穆正欢松开了手若有所思道:“闭上了眼睛好,我就受不了你看我的样子。”
恶心。
长泽山的雪越下越大了,雪地里的血迹像是映衬着屋檐下的红灯笼一般,却也敌不过纷纷大雪的遮盖,渐渐没了痕迹。
院门处倚靠着一个人,肩上压着重重积雪,仿佛察觉不到这冻人骨髓的寒冷一般,竟然连伞也不撑一把。
良久,那人才伸出一只手,肩上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终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