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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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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离
自从阿流走了之后,整个药仙山都变得死气沉沉的。云裳又一次坐在水池边叹气。人生就是那么矛盾,他在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个人跟自己比来比去、吵来吵去的很心烦,他不在的时候却又哀叹日子过的怎么会如此蹉跎浪费。
楚云裳与江流之间的往事实在让人不忍回首,打从江流走之后,云裳但凡无聊时便会把他们之间的恩怨翻出来,回忆个三天三夜。每次再给个不同的评价,总结起来将他们的过往分成诸如友情篇、不着调篇等等。
今日,云裳回忆到得意篇,即是她从小将阿流斩于马下的种种,这些事总让她暗爽不已。云裳个性好胜,无奈碰到一个软硬不吃的阿流,每每云裳像只斗鸡一样杀到阿流面前,阿流只说一句“你是我师叔,本应当比我厉害”,便能把她堵得字儿都蹦不出来,只能看着阿流笑着扬长而去。
没错,他们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江流却要叫云裳一声师叔。阿流的父亲江然是云裳的父亲楚大神医的大徒弟,奈何楚大神医成亲太晚,所以导致云裳与江流同岁不止还小了他两个月。
起先小屁孩,谁都不明白啥叫辈分,两家母亲便让他们自己叫自己的。彼时,两小孩着实斗过几年,打得昏天暗地。阿流后来跟楚老二云澈说,凡是个姑娘,就绝对不会比你阿姐小时候更彪悍的了。
长到六岁的时候,云裳多少明白了男女之别,行事变得收敛了很多,知道动手非淑女,于是便与阿流展开了文斗。云裳天生适合学医,而身在药仙山,有医学慧根是无尚光荣的。每当云裳多比阿流识得几味药草,她便会逼着阿流叫她师叔,以此来证明师叔这个头衔不是她拼爹拼来的,她是有真本事的!
往事想多了就显得现在过得实在是空落,阿流他们一家三口下山游历已经一年半了,自己留在山上,面对着一个整天只让自己学金针之法的老爹和一个整天满山遍野找自己喊饿的弟弟,十六岁的云裳觉得日子委实要过不下去了。
药仙山靠独门针法闻名江湖,山脚下有山里弟子开的药铺,登门求诊的病人也会在此等候,远近村落靠着这层关系,在这山脚下开辟了药仙镇。药仙山从祖师手里传下,历经几代,发展至今已是江北武林人士最信赖的一派侠医。
外人看来如此,在云裳眼里却不然。楚大神医收徒甚严,只有徒弟三人。大师兄自然是留下做药仙山继承人的;二师兄的妻子是江南神手药氏的小姐,二师兄也就自然去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三师兄是个狂放不羁的,出徒之后便游历江湖浪子不归家了。
云裳打小就将药仙山的大事放在心上,悬壶济世一直是她的座右铭。偶尔,她也会教诲她的师侄,为药仙山的未来而努力,而黎民百姓武林各路英豪的健康而奋起云云。阿流则是继续吹箫或者练剑,管她说得满地开花还是六月飞雪。
而如今,那个能让自己施展滔滔口才的师侄又在哪里呢?
“喂,阿流!”云裳对着池水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很孝敬我,为了不跟你爹娘下山,甚至舍得把自己弄伤了躺在床上三个月。我也知道你最不愿看到别人欺负我,你那年开始练剑只不过是要去打田大壮帮我报仇。
呐,阿流!我知道天底下待我好的人没几个能比得上你了。
阿流,我想听你吹箫,我好想你。”
云裳倍感寂寞,回忆好可怕!可怕到记忆中的阿流是那么好,怎么就想你想得上瘾了呢?
“云裳。”身后突然有人叫她,声音听起来还不怎么熟悉。
“谁呀?”云裳回过身,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她日夜思念的少年。
“阿流,你的声音怎的和以前不一样?”云裳曾经想过很多次阿流若是回来了,她第一句话要跟他说什么,可是一出口的却是这从来都没有设想过的话。
阿流走到她面前说:“你大小也是个大夫了,怎么不知道男孩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声音就变得和儿时不同了呢?”
云裳确实是忽略了这一点,她只是傻笑了一下便重新看向阿流。他个子长高了,也比以前瘦了——那样的消瘦,衣衫也没有从前整洁,整个人看上去一脸的落寞,毫无精神可言。看到这样的阿流,云裳心疼不已,阿流一直都是那样光彩照人的啊!
“你为何这般狼狈?像是几天都没有吃饭的样子,衣服脏了也不换换,你娘都不管你了么?走,跟我回去,我学会烧饭了,给你做好吃的!”终于回到正题了,给你做好吃的,这句话是云裳曾经设想过的一句开场白。
云裳上去拉住阿流的手,但是阿流却没有动。他淡淡地说:“云裳,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我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却反而被人害了?”阿流的眼睛一点生气都没有,像个木头人一样,吓得云裳一身冷汗。
“阿流,你究竟是怎么了?跟云裳说好不好?”云裳摇摇他的袖子,抬头望着他,伸出手去擦他脸上的那抹灰尘。
“云裳,不是我娘不管我,是她再也不能管我了。”阿流低下头回望着云裳的脸。“我娘她,被人杀死了。”
大师兄因为牵扯进了一场江湖纠纷,对方为了报复而杀害了阿流的娘亲。后来大师兄为妻报仇,不惜与其同归于尽,最终是被砍了右手。阿流当时使出浑身所学的半吊子医术把父亲的命保住了,带回了药仙山。
六岁那年,云裳的娘生云澈难产而死,纵使楚大神医医术再高也回天乏术,云裳哭的死去活来,她最是了解那种痛楚。
现在看着一脸凄然的阿流,云裳痛彻心扉。那种亲人离去的苦,自己尝过了还不够,为何阿流也要去体会呢?
之后的一段日子,云裳除了每日帮大师兄换药、烧饭之外,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阿流。她再次施展了自己的好口才,给阿流讲这一年多来她如何折磨田大壮,或是同阿流聊以前的回忆。
“阿流,你还记得二师兄家那个妹妹吗?我记得她来的时候总是缠着你,就算我们阿流模样生的好,可她好歹是药家的小姐,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二师兄家的女儿药如烟是云裳的一块心病,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异性的威胁,那个女孩在跟她抢她的阿流!再加上自己父亲说的那句“老大和老二家的娃看起来很般配呀!”这着实又火上浇油。
说到这的时候,阿流笑了,因为云裳的脸纠在一起实在是声情并茂。“云裳,那时候你吃醋了吧?”
“呃?”云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又见他好不容易笑了,心里很欢喜。“嗯,我吃醋了,那时候小孩子脾气嘛!小气的很的。”
阿流的笑依然挂在脸上,他本来就皮肤白皙,再映着日光,云裳觉得微微有些耀眼。
“云裳,你若不是这么好强,会更讨人喜欢的。”
打从那日起,阿流的心情便好了很多,他会和云裳一起去药仙镇出诊,小来小去的他可以处理,碰上疑难杂症的,云裳也手到病除。看着云裳在病人中间来来往往的样子,阿流知道,她长大了。
长大对于云裳来说却不是什么值得惦念的事,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把自己堵在了岁月的影子里不愿出去,却也留不下来。
长大了,她要嫁人,阿流要娶妻,但他们两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父亲和大师兄凑到一起去的,那样有违伦常。云裳每思及此都痛心疾首,自己小时候怎么就那么欠揍偏要逼着阿流叫她师叔,还美滋滋笑的跟朵狗尾巴花一样,这行为现在想来真是让她捶胸顿足狂喷鲜血三日不止。
毕竟,做师叔是要付出代价的。
爱慕是种很难被隐藏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云裳来说更加是藏不住。那日,云裳煮了阿流最爱吃的面去给他当夜宵。月黑风高夜,最是动情时。
阿流看着云裳一脸欢喜地端着面进来,额头还挂着细细的汗,那表情让阿流心里真暖。
面的味道和娘做的一样,映着蒸腾的热气,阿流忍了再忍还是掉了一滴眼泪。他连忙笑了,但是很难看。
云裳又是一阵心疼,她拉住阿流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你走这一年多,我日日盼着你快些回来,现在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早知如此,我宁愿一直等下去。”
“不是的云裳,不止是因为我娘。”阿流抢过话头,说:“云裳,我现在这样不开心,是因为我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叔,怎么办呢?”
云裳顿时愣在原地,一时间没缓过来自己听到的是什么,阿流喜欢她?
片刻后,云裳缓缓开口:“阿流,我也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师侄,怎么办呢?”
阿流看着流出眼泪的云裳,走到她身边,抱住她。“我不知以后会怎样,也不管辈分又怎样,我现在如果不承认江流喜欢上了楚云裳,便再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了。”
“云裳也永远不后悔喜欢上阿流。”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把疯跑过不知多少遍的药仙山又走了很多遍,不过以前都是上串下跳,你追我赶,现在则是缓步慢行,风花雪月。也有些时候,阿流靠着大树,云裳靠着阿流,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十七岁那年的爱恋,被他二人过的好像是七十岁那般。
但是,云裳和阿流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云裳的大师兄、阿流的爹江然没有了右手,他已经不能在施针了,而药仙山最拿手的本事便是金针之术。
楚大神医只好把精力放在云裳和阿流身上,如今只能靠他们来接替自己。云裳医术虽高,但终究是个女儿家,以后是要嫁人的。而阿流自小就对医术并不热衷,整日就爱吹箫舞剑。老楚还曾经夸他,说我们阿流长大了一定是位翩翩公子。但现在,老楚真心哀叹,不过是个大夫,再怎么翩翩也救不了人啊!
云裳对于药仙山的责任心空前膨胀起来。她的金针术也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而阿流还是不喜欢学医。云裳总是拍着胸口对阿流说,阿流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好了,药仙山有我在,我一定会在云澈长大之前守护好这里的!
阿流看着她,那么瘦弱的云裳,个子也一直长不高,无论来就诊的人再多她都没有偷过懒。她怎么会那么坚强?
“那是因为我有阿流啊,我只要把自己最擅长的事做好就可以了,余下的阿流会帮我打理。”云裳给了阿流一个拥抱,开心地说着。
那段时间,两人虽然忙忙碌碌没有多少光景可以独处,但是云裳觉得有阿流相伴便是她的动力,只要累的时候靠着他,听着他吹箫,便会让自己恢复元气。
云澈曾经骂过她,说阿姐你总是把自己弄得跟男人一样,留着阿流还有何用!云裳连忙捂上弟弟的嘴,说,难道你想让爹和大师兄知道我与阿流的事嘛!
阿流在药仙山不过是被困住了手脚,云裳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阿流早就下山了,什么泛舟湖上、快意恩仇才是他想要的生活。阿流是那样随遇而安、自由自在的人啊!
而云澈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若不是阿流每日里监督他学医术,这小子怕是早跑到山下玩去了,指望他能成才,实在让云裳头痛。
而事情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楚大神医中风了。
云裳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和阿流在山下出诊,云澈一脸焦急地跑下来告诉她父亲情况很危急,大师兄说必须马上施针。
医者不自医,阿流明白的很。那日他替父亲的断臂施针止血,心里忐忑的他要用左手去按住拿针的右手,到现在他都害怕去回想。
但云裳确实是个性子稳当的姑娘,虽然说倒下的是自己的父亲,她依然坚持着以最快的手法施针。楚大神医没有性命之忧了,但是凭借药仙山的医术也不能让他恢复如常,中风使他右侧身体受损,以后怕是用不上右半身了。
“娘死的时候,父亲受了很大打击,现在他年纪也大了,平日里又总是过度操劳。大师兄出事之后,他更是上了好大的火,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云裳与阿流面对面坐着,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我能做的更好,爹就不会这样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阿流走到云裳身边,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云裳,我下山去把三师叔找回来好不好?”
“阿流,你我之间这样的关系,我尚且舍不得让你去做你的不喜欢的事,难道就能把这些都推给三师兄么?我自己可以做好的。药仙山是很多病人最后的希望,虽然我不能医好这世上所有的病,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晚一些和亲人分离。阿流,也许就是因为我行医积善,才能遇到你。”云裳笑了笑。“这些都是我的功德。”
阿流心疼地看着云裳的侧脸,“云裳,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阿流是这样想的,可是事情总是那样不尽人意。
楚大神医见云澈的金针术毫无进步,把他大骂了一顿,便叫云裳去见他。
云裳从父亲屋里出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跟丢了魂一样。
“云裳,师公说了什么?”阿流见他如此,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说,以云澈的资质和能力怕是不足以担当药仙山的继承人了,他希望我能来做。”
“那你的意思呢?”阿流打量着云裳,可是云裳却不敢看阿流的脸。
“弟弟还小,做姐姐的当然要为他顶起来。”
“你等着,我去跟师公说,我来做继承人!”阿流说着便要去找楚大神医。
“不要!”云裳拉住他。“你本不愿意一辈子留在山上,我不能勉强你。”云裳坚定地看着阿流。
“可是,你一旦做了继承人,我们该怎么办?”阿流问到。
“那,阿流做了继承人,我们该怎么办?”
阿流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云裳见他如此,咬牙说:“阿流,我其实已经做好决定了。你刚才愿意为了我而继承药仙山,我很满足的。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你说什么?”阿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颤巍巍地回过身。
“我要继承药仙山,我要一辈子守着这里。”
“我可以陪你一辈子!”阿流大声吼到。
“阿流,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而且,即便你陪着我,我们也无法光明正大,我始终是你师叔,不可能和你成亲的。”云裳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发出的声音像是鲜血,从身体里流出去,好痛。
“云裳,你到底希望我怎样?“阿流怒火直上,他不明白云裳为什么这样说,他们不是早就知道并且接受了两个人不能成亲的事实了么?
“我希望你可以去过你喜欢的那种生活,下山去游历江湖。你可以跋山涉水,领略大好风光;你可以结识文人侠士,彻夜把酒言欢;你可以,”云裳顿了顿,接着说:“邂逅那些传闻中的姑娘,然后娶妻生子。如果是跟我一起,你恐怕永远都无法感受到这些豪情与自由。”
“你觉得我想得到的是你口中那样的生活,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我推开?”阿流抓住云裳的肩膀,怒视着她空洞的双目。
云裳面无表情的任他吼着,阿流见她如此,转身摔门而去。
几天之后,云裳成为药仙山的门主,阿流决定在第二天早上离开药仙山。
阿流走的时候,云裳一直跟在他身后。走到山口处,云裳拉住了阿流的衣袖,就像他第一次离开药仙山时一样。阿流顿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云裳要开口求他别离开。可是,云裳却说:
“阿流,忘了我吧!从此,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阿流望着云裳平静的脸,那张消瘦苍白的脸孔已经和记忆中的童真面容相去甚远,她不再是稚嫩的孩子,所以便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么?
阿流猛地将云裳拉到怀里,狠狠吻着她的唇,牙齿磕到了肉,云裳第一次觉得,阿流生起气来是会这样暴力的。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阿流冰冷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剜了云裳的心。“天底下应该没有谁比你更会说狠话了,再见,师叔!”
如此,他们再次分离。那时候云裳想,也许,她以后都不会再见到阿流了,因为他转身的背影是那样的毅然决然。
阿流不在的日子,云裳过得很不好。她每日行医制药,查看账本。晚上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夜夜大醉。云裳觉得自己的心上就像有一根线连着他,他一走,线就被拉紧,把她的心扯出一道口子,一寸寸地加深,她斩不断这无形的束缚,所以她无药可救。
阿流也会写信回来,但都是给大师兄的,偶尔也会有云澈的,却从未提起她。
云澈不止一次抢走云裳的酒,可是云裳总会再找来更多灌醉自己。他心疼他阿姐,也始终看不懂为何姐姐和阿流要分离。
半年之后云裳终于告别了以酒度日的生活,她开始学习弹琴,每晚练习到深夜。她不过是必须要依靠些什么来分散自己的心思,可是一旦拨起琴弦,她就会想起阿流吹箫的样子。
一曲相思,两地哀愁,,难解思君意。
不久,云裳接到了二师兄的信。他妻子的弟弟,江南药家的小公子药靖平被人打成重伤。二师兄当年在药仙山并未学完金针术便下山成亲去了,所以现在只有邀请云裳去给小公子医治。
药仙山在江北,云裳从未领略过江南风光,她只听阿流跟她讲起,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景。
因此,云裳在给药家小公子疗伤的间歇,在江南各处游览了一番,无奈陪着她的是让她讨厌的师侄药如烟。那姑娘如今长大了,可是依然缠着她问阿流如何如何,让人好不心烦!
那日,云裳坐着西湖的游船,想着阿流是不是会喜欢在湖上吹箫,或是在湖边看看闲云细雨,然后想想那许仙与白娘子相遇的种种。
药靖平这伤受的实在冤枉。传说江南第一剑客以为药靖平抢了他的意中人,便来和药公子决斗。药公子百般解释未果,只能跟他动了手。但药公子不过是个大夫,武功实在不济,由此落得今日下场。
“药公子,你为何不真抢了他女人去,这口恶气能咽下么?”施针的次数多了,云裳便和他熟悉了起来,没事时也会闲聊几句。
“楚姑娘,在下宁可受伤也不愿坏人姻缘啊。”药公子故作圣人状。
“看不出来药公子您还是个真君子。”。
“如烟跟我说,楚姑娘年少时是个话唠,怎的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
云裳叹了口气,道:“师侄果然没说我什么好的。少时我确实话多,但也只和我家阿流一人说而已。药公子莫见怪,我是不会叨扰到你的。”
药公子哈哈大笑,“哪里话,我还希望楚姑娘能多跟我聊聊,我们也好切磋一下医术。还有,你可以叫我靖平。”
“那好,药瓶兄!请继续叫我楚姑娘,告辞了。”
云裳在药家借住了将近一个月,直到她把该游玩的都看遍了才起身回药仙山。而没想到她到家没几天,药靖平居然追了过来,美其名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云澈觉得甚是头疼,那药瓶粘人的功夫可比他家阿姐年少时更甚,真不怪他被人打成重伤。但楚大神医却觉得此人不错。
楚大神医跟云裳谈过,药靖平一表人才,还是个大夫,而且药家还有三个孩子,也曾受过楚家的恩。如果让药靖平做上门女婿,药家应该会同意的。
云裳只是回答说:“爹,我并不讨厌他,相处看看吧!”
日子总是要继续的,阿流是个不能回头的过往,那为了让父亲安心,也是时候考虑一下亲事了,云裳如是想。
自从药靖平来了,云裳梦到阿流的次数又多了起来。有时候是阿流的温柔,有时候是阿流的埋怨,甚至有一次,她梦到阿流娶了妻子,云裳直接被吓醒了,浑身冷汗。
转眼药靖平在药仙山住了三个月,平日里他也能帮着云裳下山出诊,山上山下的人都把他当做了自己人看待。楚大神医也委婉地跟云裳提了成亲的事,云裳依然没有点头。
可是,阿流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那一日,云裳和药靖平正在山下出诊,云裳有一次抬起头,看见面前的病人居然是阿流。彼时,阿流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来过。
“师叔,我爹跟我说你要成亲,师侄特意赶回来凑个热闹。”阿流和风细雨地说了一句,云裳听了只觉得一阵心悸,脸色瞬间发白。
药靖平见她异样,扶住她关切地问:“云裳,中暑了么?”
云裳摇头说:“谁说我要成亲?你既然回来,便先去拜见你师公和父亲吧!”讲完,转身继续为人诊治去了。
阿流转头看了看药靖平,目光冷冷地也不发一言。药靖平被他盯得不寒而栗,连忙说着:“在下江南药靖平,现客居药仙山,兄台是?”
“药仙山门下江流,药瓶兄有礼了。”招呼打完,也自顾自上山去了。
阿流这一回来,云裳自然拒绝了楚大神医让她成亲的想法,因为她的眼里除了阿流,谁也放不下。
不过,阿流一声声毕恭毕敬地叫她师叔倒着实伤了她的心。
“师叔,我看了小澈刚才给我的草药,发现药材库的人最近偷工减料的很,这些草药都没有处理好便入库了。”
这边药靖平正陪着云裳采药,那边阿流居然大老远地找了过来。
“我回去好好教训一下他们。有劳你了,阿流!”说完云裳便往回走去。
药靖平见云裳走远,开口问道:“阿流,你为何不叫云澈师叔?”
阿流瞪了药靖平一眼,略带同情地说:“药瓶兄,据我所知,我家师叔若是真心喜欢上谁,是会片刻不停地跟对方说话的,我刚才跟着你们许久,师叔也没同你说上几句,你节哀顺变。”
药靖平呆在原地,想起云裳曾经跟他说过,“少时我确实话多,但也只和我家阿流一人说而已。”他听着阿流平时叫云裳师叔,根本忘记了他们年纪相当,又在这山上青梅竹马地长大,阿流又是那般神色出尘的翩翩公子,他们如果不是碍于辈分,怕是娃娃都能打酱油了吧!
如此,药靖平终于是看清了,江流这厮,就是回来坏他好事的。
云裳自打阿流回来便总想找机会同他谈谈,但阿流却一直躲着她。有时云裳会站在回廊下看阿流带着云澈在庭院里练剑。阿流不再像年少时那般青涩单薄,笑容也开始含蓄起来。就他连吹出的曲子,也开始委婉哀愁,修长白皙的手指起起伏伏,眉眼低垂,那样的风采绝伦。
云裳去江南之后见识了许多风流才俊,但还是觉得阿流更赏心悦目些。云裳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痴痴地笑了。
阿流自然是不再同她亲近,但她还是可以日日看到他,如此便好。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云裳的心情跌入谷底。
那姑娘来到药仙山的时候,恰好艳阳高照,映得她一身红衣如火。
“请问,这里有个叫江流的人吗?” 她问。
阿流说:“师叔,这位桑芷颜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她从北方来找我,可否让她在这暂住一段日子?”
“若是阿流的恩人,那便是我们药仙山的恩人,桑姑娘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云裳应着。
桑芷颜眼睛转了转,说道:“阿流,我是来让你以身相许的!”
顿时,云裳觉得桑芷颜的衣服好像是被泼了一盆狗血,红艳的分外俗气。
阿流对桑芷颜很照顾,就如同他往日里照顾云裳那般。他扔下了云澈每日陪着她游山玩水,若是下山出诊,桑芷颜也会在阿流身边忙前忙后。
云裳起初担心云澈会对桑芷颜不满,因为在云澈心里,姐姐和阿流才是一对。但是出乎她意料,云澈没有。
他说:“阿姐,如今你和阿流都是二十一岁的人了,而我也满十五了。我早就明白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如果你们可以走更简单的路得到幸福,那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父亲和大师兄年纪大了,我们不能那么任意妄为。”
自己设想的一百种后果可能都不如别人口中的一句否定造成的伤害更大。打从那日听了云澈的话,云裳就觉得压抑不已,她看到屋子里的酒,又开始夜夜大醉。可即使喝的再多,也发泄不完心中的抑郁。如此持续了半个月,药靖平终于发现了云裳的异常。
“云裳,你这几日是不是瘦了,你手上的镯子都快掉下来了。”药靖平担心地问。“脸色也不好看,我帮你把把脉吧!”
“无妨。”云裳避开药靖平递过来的手。“药瓶兄,你太小题大做了。”
这时候阿流和桑芷颜正巧从旁边经过,两人谈笑风生。
“阿流,你爹昨日问我什么时候跟你成亲。”
“那你如何回答的?”阿流淡淡地问。
“我说,只要你儿子点头,我便嫁了。”桑芷颜回答的很直率,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话音未落,只听药靖平大喊一声“云裳!”
云裳睁着双眼,看着自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那样红,那样绝望,恰恰像是她对阿流的感情。
“看来最近是补得有些过了,心火太旺。”云裳倒下去之前,还自嘲地说了一句。
云澈赶来替云裳医治,他现在大有进步,连楚大神医都觉得儿子好像变了性情一般。
药靖平找到阿流的时候,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为云裳煎药的药炉,手里拿着扇子控制着火苗的大小。
“江流,你看着她这样你很好受是不是?”药靖平拳头握的死紧,大声喝道。
“你让她忘不了你,不愿意嫁给别人,然后你却在她面前谈情说爱。你就那么害怕跟你父亲和师公承认你喜欢她么?”
阿流没有回头,轻声说道:“如果我跟所有人承认我喜欢云裳就能得到她,我早就那样做了,也犯不着容你在这里。云裳她最在乎的不是我,即便我那样做,她也不会接受我。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不会让她嫁给你,”阿流转过身,盯着药靖平,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她嫁给别的任何人。”
第二天,药靖平留了封书信便离开了药仙山。
几个月之后楚大神医突然过世,楚家姐弟都平静地接受了。云澈说自己是个大人了,葬礼他可以打理。因为云裳自从那次病倒,又赶上天气骤冷,身子总是时好时坏,云澈就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还好大师兄的徒弟也可以帮忙了,三师兄因为师父的丧事赶回来之后,也表示不走了,于是云裳便正式不做门主了。
没想到这时一直没有单独找她的阿流居然主动上门了。
“阿流?有事吗?”
“我跟云澈商量过了,趁现在还没太冷,带你去江南养养身体。”
云裳愣了一下,问道:“你带我去?那桑姑娘呢?”
“自然是回她自己的家了。”阿流说。
“她救过你一命,又对你这般痴情,你怎忍心如此对她?”云裳有些生气。“阿流,你既然留下了她,又对她那么好,就等于是给了她一份念想,你现在怎么狠得下心?”
“你说我狠心?”阿流皱起眉。“我们到底谁更狠?当初是谁说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种狠话,又是谁先和药靖平来往的?”阿流此时正要把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话都说给云裳听听,桑芷颜突然泪流满面地跑进来,拉着云裳大声哀求。
“云裳,求你救救我爹!”
桑芷颜的父亲是北疆的镇边将军,前几日敌国来犯,桑将军带兵抗击,身受重伤。桑家人知道桑芷颜结交了医术甚高的朋友,便让她向药仙山求助。
此时已过冬至,北疆更是天寒地冻,以云裳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要快马加鞭地赶过去,实在有些勉强。
云裳看了看桑芷颜,又看了看一脸难过的阿流,长叹一口气,说:“桑姑娘,我给你这份人情。”
桑芷颜带着云裳和阿流一路向北,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云裳的身体支持不住,阿流也不管桑芷颜在旁,一直把云裳抱在自己怀里给她取暖。
三人赶到军营时,云裳步子都有些走不稳,她偷偷对阿流说:“渡点内力给我支撑过这一会。”
桑芷颜担心的看了看云裳,云裳只是回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云裳让阿流给她做帮手,自己马上开始熟练的施针,然后给桑将军换上药仙山独有的外伤药,一切处理妥当之后,阿流才发现云裳全身发热,汗水已经浸湿了衣服。
之后的几天,云裳卧床不起,阿流给她施了几次针才见好转。
桑芷颜见她如此,心里万分过意不去。“云裳,你大恩大德,芷颜铭记于心。若你有什么芷颜可以做的,尽管开口!”
云裳见她神色如此坚定,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桑芷颜看云桑的样子,心里多少明白了,便说:“我知道了,你不必明说。”
“不,这句话我一定要亲自说出口。”云裳抢着开口。“当初我伤了别人的心,若是现在不表示些什么,只怕是这辈子都要留个心结了。桑姑娘,我希望你能放弃阿流,就把我所做的当做是阿流还你一份情。这样,我才能如愿把我弄丢的阿流找回来。”
桑芷颜点了点头,阿流与云裳的事,她早就看清楚了。
云裳长舒了口气,说:“芷颜,我这个人委实不厚道,我这么做,其实不过是图个安心。日后你若还有用得到药仙山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桑芷颜又点点头,转身去看阿流,发现他正看着云裳笑,那笑容分外开怀。阿流就是在等云裳的这句话吧,桑芷颜心想。
于是阿流带着云裳离开了,他写了封信给云澈和父亲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
“云裳,你知道吗,我离开的那两年,每去一个好地方都会想象如果你看到了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想着等小澈长大了,我便接了你再去一次,现在我终于如愿了。”阿流驾着马车,跟依偎在自己身边的云裳闲聊着。
“你也不必担心我父亲,我猜他早就看穿我的心思了。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便带你们回去看他,到时候他一定很高兴,定是不会赶我们走的。”
马车一路向南,云裳闻着阿流身上清新的味道,听着他琐碎的话语,慢慢睡着了。
阿流,我们终于等到了我们两个人的山高水远,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