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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冰河 黎初暖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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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知道坐火车这样忐忑。
正是饭点,过道里飘过一阵阵泡面味儿,夹杂着淡淡的空调味儿直冲入鼻腔。对面的年轻妈妈哄着怀里的宝宝:“宝宝不闹,阿姨休息呢,我们来喝水水好不好?”宝宝却并不消停,只觉得这火车里憋闷,扭着身子来回动。妈妈不防备,“哎呦”一声,手里的水洒了一身,些许水花溅到了旁边的客人身上,忙不迭的拿来纸巾擦拭,口中连声说着“对不起”。
“套餐盒饭有卖的啦!麻烦收下腿。”乘务员一遍遍重复着,从人群中穿梭走过。
后边一排外出务工的几个老乡在打牌,夹杂着乡音的笑声此起彼伏,或是焦急惋惜,或是兴高采烈。最里边的老乡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盒泡面,边吃边观战,不断发出“嘿嘿嘿”的窃笑声。
黎初暖闭着眼睛,黑直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流到肩膀上,再蜿蜒向下,遮住了半张清秀的面孔。她并不曾睡着,只是紧紧的闭着嘴唇,眉头微蹙。她是没有心情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心情,是许冰河告诉她的,欧煜现在就在长歌市。她犹豫了半个月,最终决定来到这里。
晚点十分钟,晚上七点整总算下车了。
“暖儿!”
黎初暖闻声抬头,四处张望着,一回头就看见许冰河满面笑容的站在身后。
黎初暖走过去,看着日显成熟的许冰河竟有了些许羞涩,本想给他一拳,却抬起手拂了下头发,打招呼到:“嘿,好久不见!”
许冰河眯着眼睛给了她一个小小的鄙视,一脸坏笑道:“好久不见不应该和拥抱一起进行么?!亏你外边跑这么久连这基本礼节都给我省了?我那么老远请了假、借了老爷子的车的来接你啊,两点就开始准备了,到这会儿七点半,到这里你就这样淡淡的一句好久不见,就把我打发了……”
“闭嘴!”
黎初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小子乍看上去成熟不少啊,骨子里却还是一样,“还当你这话痨能改几分,快说正经的!”
许冰河接过来黎初暖手里的箱子,狡黠一笑:“什么是正经的?几百万的大生意?需要帮忙么?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牺牲色相,也是可以考虑的,当然了,牺牲色相来完成就最好不过啦,抛抛洒洒的多血腥呀!”
黎初暖长长地呼了口气,双眼直瞪着许冰河:“你当我干嘛呢,开屠宰场啊?那你这色相嘛……”
黎初暖故意停顿一下,掩口窃笑:“猪,未必看得上!”
笑过之后,黎初暖明亮的眼睛里悄悄地释放出一丝阴霾:“要不,说说欧煜?”
许冰河白了她一眼:“没出息样儿!先吃饭去!我也都是听宁炜说的,具体的你还是问她比较好。他出国之后像蒸发了一样,我在部队消息不灵光,指望我,哪怕真的给猪用美男计也未必凑效。”
“嘿,你倒可以试试啊……“
六月初的晚上,夜风微凉,长歌市的车站广场还滞留着许多等候夜班车的旅客,宾馆、餐厅的霓虹灯闪烁着,拉客的面包车司机不断对着来往的行人念叨
“市内市外拼车了啊,上一个人就走”。
两人拿着行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停车场走去。
“这也算是相遇吧,和他们,司机、旅人。在我人生的这几秒钟,我的眼睛扫过他们的面庞,一张张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只是,陌路终究陌路,缘分也不是随手拈来,相遇的突然,离别的也匆匆。”
黎初暖心里念叨着什么相遇、别离,却没有和许冰河分享这一点感慨。
半个月前,许冰河打电话,说欧煜在长歌市。往事,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忽然就醒了,桩桩件件清晰起来。最初她在电话里骚扰许冰河,许冰河倒不理会,最多是传来几声笑语。
倒是陶陶,因为和黎初暖住在一起,天天被浸泡在一堆回忆里,实在受不了了,指着她说:“你快去找他吧,要不然我的余生就在你无限的伤春悲秋里度过了,那将是多么灰暗的人生!”
黎初暖看看开车的徐冰河,他还是那年的模样,只是头发短了,额前飘逸的刘海变成了有棱有角的板寸。自打元旦一过,他就天天在电话里念叨“八年了,我们这抗战般的友谊!”
他总是这样的,温和、坦荡,还有话多。进教室第一天,就被老师当典型揪到讲台上了。大概黎初暖看着还算安静吧,就这样和最不安静的人成了同桌。
哈,多遥远的事了,黎初暖甚至能回忆起来,许冰河在讲台上罚站还使劲瞪一只蚊子的样子。
那是2005年的9月吧。
头顶白色的风扇呼呼的转了一个夏天,教室四面的窗子全开了,偶尔有风吹过,把窗帘吹的飘扬起来。
17岁的许冰河趴在桌子上午睡,哈喇子流的满桌子都是。黎初暖一本书把他砸醒了,指着桌子给他看,嘴里笑着:“瞧瞧,你果然是河,只是没有冰,却有着一堆哈喇子!要闹洪灾了!”
许冰河瞪着通红的双眼,怔怔的看了一下,拿出纸巾一抹继续休眠。
黎初暖叹了口气,却看见许冰河突然又抬起头来,看着她,很认真的说:“铁马冰河,入梦来!”
然后头一低接着睡了。
黎初暖愣了一下,不禁发笑,只是许冰河却浑然不觉,香梦沉酣。
黎初暖向许冰河身后瞟了一眼,欧煜抿着唇,手扶着腮帮子,目不转睛的翻着一本漫话书。阳光斜斜的打下来,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片阴影。
比起欧煜来,许冰河名气大多了。有人总结过,许冰河的人生只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没睡醒,一种是在唠嗑。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的早自习,黎初暖都背一篇课文了,才看见许冰河顶这两只红核桃般的眼睛进了教室,老师批评过、罚站过,可是他只认周公最大,等他安抚好周公来上课,刚坐下下课铃就应声而起。
“擦,这就下课了?”
黎初暖合上课本,一脸无语的转过头看着他:“你是睡神么?”
许冰河挠挠头,一本正经的说到:“床这个东西可太吓人了,听见闹钟想坐起来,刚拿手支了一下床,就一下,整个人直接不行了,俩胳膊一劲儿朝床里头陷不说,脑袋里感觉得有好几十个人猫着腰把我往被窝里拽呀!”
这样的措辞形容出来,真的相当的许冰河,讲的清晰明了,废话颇多,还自带幽默。黎初暖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出声来,惹得欧煜慢悠悠的从书桌里抬起头。
这家伙明显是把早读当成早睡了,一脸迷茫的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下早读了?”
得到两人的肯定回答后,把课本一收:
“吃饭去?”
许冰河哈哈一笑:“你猪啊,睡醒就吃!
黎初暖指着许冰河笑道:“你猪啊,脸都不洗!”
许冰河愣了一下,双手“啪”一声拍到自己脸上,一脸惊恐的皱着眉头问道:“有眼屎?我这么帅的人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等我下,我先找个水池子!”
欧煜和黎初暖彻底无语了,三人一起嘻嘻哈哈的向外走去。
这就是不走寻常路的许冰河,等到上大三的时候,他忽然跑来告诉黎初暖,他要走了。
他请大家一起吃饭,苏小薇、黎初暖、欧煜、宁炜五个人。
许冰河宣布自己要去部队的时候,其余四个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开玩笑吧?”
“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这会儿又想起来这一出!”
“你怎么想的?”
“你总是那么出其不意!”
对,他总是那么出其不意。
就像忽然有一天,他告诉黎初暖,他的爱情没有开始就已经终结了。
那一天,他们几个人喝了很多酒,不胜酒力的宁炜分分钟要吐的节奏,可还是舍命陪君子。
酒力半酣,许冰河忽然正经起来,说:“这是我这21年的人生中第一个很郑重的选择。”
四人并未回应,许冰河忍不住加了一句:“难道你们不该问一句为什么么?这让我怎么往下说呀!”
黎初暖笑道:“你自己都能撑起一台戏,哪儿需要人问!”
欧煜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确实有些突然。”
许冰河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说:“你都不知道,我为了让你们吃惊一下憋得有多辛苦,那天小薇给我打电话,我忍了几忍没说出来,把我给憋的!你们要不吃惊都对不起我知道么?”
苏小薇和宁炜很配合的瞪大眼睛、张开嘴,笑道:”哇,好吃惊啊!“
黎初暖无语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废话真多,问你为什么了你又不说!”
“保家卫国!”
宁炜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噗”一声全喷了出来,其余几人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许冰河一脸鄙视的看着他们:“你们别笑,这么高尚的情操除了我许冰河,再找不出来第二个人!”
宁炜笑着说:“我们没有笑你的高尚情操,我们是觉得你这神气活现的样子,像极了刚入幼儿园的小盆友,小弟弟,你今年芳龄几何呀?”
许冰河佯装纯真的眨眨眼睛,对宁炜说:”姐姐,我今年都三岁了,要姐姐抱抱!“
看着他卖萌的样子,大家笑做一团,欧煜喝了口酒,笑着说:“小朋友也很好,只凭本心”。
许冰河大叫一声”好“,然后举起杯子,说到”只凭本心,为这个只凭本心我们一起干一杯!“
苏小薇拿起杯子,笑道:”你别一杯了,那么远大的理想干一瓶才好!“
许冰河似乎有些醉了,端着杯子的手有些晃,酡红着脸说:”一瓶、就一瓶……“
前边是红灯,黎初暖转头看了看当年那个不羁的少年,三年的军旅时光,把他的肩背力量练了出来,足以扛起一份责任,再不是那个柔弱的少年了。脸上的线条多了几分坚毅,想来平日里都是绷得紧紧得,只有在熟悉的朋友面前才会突然绽放出那一抹宛若当年的笑容。
许冰河发现她在看自己,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在想我皮肤怎么保持的这样紧致?告诉你吧,得锻炼!经常锻炼才不会变老。像我们,天天早上八公里,不出一个月,包你蜂腰翘臀大长腿!”
黎初暖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前段时间见小薇了。我到昆明去玩,顺道去看她。”
许冰河心头一颤,装作不经意地“哦”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下来。
黎初暖故意逗他:“你要不好奇,我就不说了。”
许冰河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黎初暖娓娓道来:“她开了一间花店,很漂亮,昆明的气候养人呢。小薇,还是像原来一样,烫了卷发,化了淡妆,估计年底就要举行婚礼了。男朋友也是昆明的,开了一间超市,我见了,和她很般配。哦,对了,小薇的爸爸妈妈也去那边了,估计是要定居,以后再见就难了。当然了,云南旅游还是不错的,可以顺道去看看她。我去的时候,她请我吃米线,她说是米线穿心,我还反问她,米线和面条不都是长的,面条怎么就不能穿心了,哈哈。”
“哦。”
许冰河始终淡淡的,好像根本就不关心,穿心的是米线还是面条,他只有一样肯定的,他只爱吃面条,大约这一辈子他也不会想去云南了。毕竟,在他看来,米线是种和胶带一样难以下咽的食物。
但是,苏小薇喜欢。
许冰河叹了口气,打开音乐。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
车里的两人各怀心事,就这样一路安静的向宁炜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