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自知》轻云笑

2、第二章 飞鸿逐月笺文心 我连自己都

　　“全城戒严了，他们大概先走一步了，跟紧我。”蒙起二人走入潜伏在城市深处仅供一人侧身而过的九曲暗巷。有意无意地瞥向身后，顾弈神思不属的倦容看得他一阵无名火在胸腔内乱窜，差点扰动了心律。将目光移到地面上温白的波光，他极力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下了无聊而无由的烦闷。
　　顾弈虚抓一把墙后约约绰绰的枝叶自怜的镜像，终于拔出了思绪中至关重要的那一根线头。感受到蒙起明显有些误会的气恼，暂时也无暇向他解释什么，只轻应一声，重绘他在前方行过的轨迹。
　　熟练地在曲曲折折且四通八达的无名小巷中穿行，二人融入黑暗，甚至处在安详的梦境中的檐燕也丝毫未觉栖息之地掠过的劲风。不知时刻凝止何时，也不知空间经过几番变换，他俩终于在一处站定，借着避开喧嚣的月光，可以看到远芳正侵入一座古楼，明显不符当朝建筑标准的装饰风格，斑驳破旧的痕迹半藏在恰如其分穿行而上的蔓叶中，葳蕤叶蔓既不会让原本便残破不堪的建筑显得更加不堪重负，也不会让孤立的楼沈显得几分寥寥萧瑟，正所谓，多一分累赘，少一分寂寞。蒙起边蹙着剑眉边示意她把花灯递过去，虽有几分失笑，但顾弈仍顺从地将木柄送到他手边。蒙起提着花灯却毫不怜惜地快步向前，让那灯身只得在半空中无助摇摆，一次次用力冲向后方像是朝顾弈求救似的，却被拉开了越来越远的距离，无奈的笑容扫去刚才沉思的容色，顾弈也快步跟上。
　　蒙起走到那古楼前，豪无停顿地单手攀上了一根藤蔓，踏上风化残余的木梁，一个借力便几下跃上了顶层，那藤蔓虽看着纤细，承力之后却只摇晃了几下连变形都不曾，只是“咯吱咯吱”作响的木质摩擦声让旁人有些心悬。见他上去了后，顾弈也拉住一根藤蔓，裙裾边的银纹划过几道流畅的水光也到达了顶端，一来一往间几乎悄无声息。
　　挑起被几个充作雅士的俗人用来充当风帘的竹席，顾弈弯腰钻了进去。内里不过方寸之地，刚好能容纳八尺之高的人站起，却可置下一张案几，一副沙盘，甚至于门帘对位隐约有火光露出的铁架和其上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
　　案几东向放置，竟被全套茶具摆满，一青袍少年正端坐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令观者无不心感几分惬意美好。婉约的水雾让少年清俊的面容染上几分朦胧惑感，使人心向往之。
　　铁架旁一少年抱膝而坐，墨蓝蜀锦长衫也随他的动作随意铺散在地上，他的目光与锅身平行，墨发虽被玉冠束起，但仍不免几缕滑落颊边，更显出他白里透红的一半侧脸的晶莹之态，精致如上等的瓷胚。
　　沙盘位于最中央，两少年取其一角布棋对弈。左侧一人身着暗金虎纹黑色劲装，明明俊逸如松柏一般的面孔第一眼观之却觉肃杀之气散如风霜，第二眼才会察觉他只是无其他惯用表情罢了，只是下意识以一副千年雪、万载冰的姿态应付任何世事的困袭；右侧一人云鹤乘虹苏绣长衫加身，蟠虬明纹长带束腰，眉如云峰，眸胜星辰，面相风流却目态端方，以一种清正之气温缓他人片刻惊艳过后的呼吸。
　　这两人对侧，有一女子端坐于地，如轻入百花的风一般落地的仙罗长裙几乎将要与不远处铁架旁少年的长衫交叠，水袖曳下皓腕托腮，正凝视前方。
　　而刚进入的蒙起在她身侧落座，花灯被随意弃在沙盘中央，坠下的木柄陷入黄沙，掩去一半行迹。
　　看着蒙起发髻后垂落的玉带和众人一副“除你之外万物非空”的态度，顾弈无奈了，只思忖今日不给诸位爷一个可服众的解释看来是无法善了。顾弈轻挑裙摆北向落座，指尖轻划前面的沙盘，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们先看清楚这盏灯上的图案，我再给个解释行不？”话音落下，该斟茶的斟茶，该下棋的下棋，好似寂静如初，但斟茶的只斟了六杯便住了手，下棋的黑子一出却困住了自家军队。
　　而这时一个清甜的声音滴落在平弈心中犹如解救长途跋涉的旅人的高山清泉，一直在端凝那灯的林圜缓缓开口道：“自东向西应是火凤织月，莲曳潮汐，红叶焚湖，垂柳扬雪。所以，你送这灯是为了表明什么心意呢，嗯？”
　　“莫不是除非上述场景出现你对对方的情意才会破灭？”只斟了六杯茶的陆淮谷冷冷地接上了一句，随之蒙起发后的玉带剧烈一晃连侧面都未留给她。
　　“这，这个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莹白的指尖继续穿行在沙粒间，律行的动作与她急促如阵前弦音的语调完全不符，“剧本，这个花灯只是剧本，”卷睫的剪影上下微移，眸光中的水波漾成涌流起源，飞旋起撷住众人再也无法假装漫不经心的视线，“明日宫宴，‘那位’如何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你们明白了吧？”铁架下飞溅出的星火正涅于寂静，棋盘上的游龙斗虎之争也定格在一刻，七人围坐的团影被几盏微弱的烛火所操控，拉动了让清辉为之破碎的结绳。
　　“作为剧中人之二，花灯之赠既是情节中重要的一环，又能承接下一场的重要剧目，所以……”
　　“所以你之前那一副鬼上身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蒙起终于肯正视她，依然未放松的剑眉下的照妖镜在她的笑模样上来回扫射了几圈，试图剥离出一点破绽。
　　“我连自己都可以骗过，又何愁骗不过阿泊你和世人呢？”顾弈伸手挑起花灯，眸中又是水润一片，看得周围还未从这川剧也应承让的变脸速度中反应过来的众人一个寒颤。
　　“俯叹寒梅看杏枝，一卷丝帕绣韵消。”林圜接过陆淮谷递来的均瓷清茶，微闻一息。
　　“所以说你是看完了上个月我借予你的那本《诞谐志》，全力沉浸在第二卷第十谈的枯蝶梦春的情景中了吗？”陆淮谷捏着茶杯，衡着波中月纹几晃，生生夺去月色几分清辉。
　　“总之下次再看到演这样中邪的情节，我可控制不住先去揍那小子一顿的，不论缘由。”蒙起拂拂衣摆，用力在身前的沙盘中一划。
　　“火凤，别名太阳鸟，居住于日心，以烈焰为食，日出而舞，日落而眠；织月，偶起余晖而作。所谓火凤织月，非举例不可能之事，实乃言指瞒天过海，另结佳缘。”晋原轻叩灯面，略一思忖道，清玉般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他的肃容释放的寒气。
　　何缄轻轻一拨，将另一面对向自己，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沉思，美好如他的面容一般的声音潺潺流过在场众人的耳畔：“莲，茎长，根深，唯在流速缓慢的水系中才能安然绽放，潮汐起落有时律可循，莲只需脱离安然的缚线，依时与会，可博得一刻腾飞。小蛮，你想要试探叶钤其人心智如何吗？”
　　“阿默，迎潮不过拟比流言喧嚣尘上矣，江潮起落，未知究竟是蓄力以搏一刻，还是一刻为之后潮落入江易地而存，足可称新生尔，谁识莲瓣心呢？”顾弈些微迷离，笑意莫测，心与目光仿佛未停在同一个焦点。
　　“至少无论顾三儿你这花灯送出去与否，明日《京都逸闻》的头条主要人物之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变了。”蒙起转身后仰，扶住沙盘边缘，百无聊赖地盯着花灯精巧的梧桐叶形底座。
　　“所以虽然与原定计划有一点小小的偏差，但叶五公子无意中让事情走向可以直接衔接到第三阶段呢，但下面两幕戏还是需要他知情配合会更精彩哦。”
　　顾弈右手在沙盘上的动作终于停下了，花灯的一面笑纳了烛火映射的光辉，勾勒出其上红叶如烈焰般的决绝姿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
（还是那句话，一切诗句、引用、书名都是作者杜纂，不要当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