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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祸 我想我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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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过后,我一直安安分分。只等着及笄,在家装模作样地学着平常女孩子一样的温柔体贴,忍耐着出门的冲动。
我知道,长安城的街巷上,少我一个也一样热闹非凡,可总是舍不得那良辰美景。
书房的烛火,在入了夜之后还是明亮的。我望着不远处的光,心底有几分隐隐的不安。
爹爹许久不这般深夜议事了。
而如今我已过了十四岁生辰,很快就会及笄了,一年……我希望爹爹在。
然而沈肃来找我,却是在意料之外。
“落锦,这次辽军犯境,圣上予我副将之职,也许——”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没有等到他说完。“我朝武将颇多,虽不是人人兼备挂帅统兵之能,却也不至于让兵部侍郎临时封将!”我震惊地看着他,企图从那颇带歉意的表情里读到什么。
“苏落锦,万一我回不来——”
“不,你肯定能回来!”我慌乱着不让他说完后面的话,又一次打断他。“就算有难处,你寄加急书信回来,我和爹爹一定能帮你!你……你……我随时都可以桥装成军士,和你一起……我……”
我惊得语无伦次。
“笨姑娘,我是说,万一我赶不上你及笄。”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原来是这样吗……
“你,你安全就好了!”我蓦地失了底气,感受到面颊上漫上一丝热度,小声说道。
我想我会一直记起那一天,三军阵前,一杯离别。我并不惧怕这般阵仗,只是要送他走,有几分不舍。
他说过人生有三愿,一愿驰骋疆场,保家卫国。二愿明君治下,国泰民安。三愿得一知己,不醉不归。
他说他喜欢竹叶青,苦涩却伴着回味万千。
可我终究落了遗憾,遗憾我没能在他出征的时候不顾一切地随他一起。空有满腹兵书,一腔热血,却悟得太迟。
因为这个遗憾的终点在于,我不能陪他同生共死。
六月的天空明媚非常,烈日灼烧着大地,清风难得。
也是这个时候,我得到了他的死讯。
“你说的是,全军覆没,对么。”我冷冷地看着贴身婢女,撑着几分镇静,面色惨白。
“小姐,边关跟随沈副将与刘副将的十万军士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沈副将……沈副将身先士卒,定然也在其中……随后益城太守与监军下令弃城,益城失守。小姐!奴婢不敢说谎!”瑾烟慌忙跪下。
“是么……”我紧咬牙关不让眼泪滑落,匆匆忙忙地奔向居室。将军府的大小姐,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最脆弱的样子。那是一个自小叛逆的女孩子的尊严。
泪珠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弥漫在锦被里。我跪在地面上,不许任何人进入。
回忆悄悄蔓延。
“阿锦两岁那年,抱着将军的剑不松手,不停地说着‘要这个,要这个!’那沈小公子也是讨喜,随后便央着敬王送了精致的匕首过来。”
“阿锦七岁那年,自己习武不慎受伤,沈小公子因照看不利挨了好一顿板子。”
“阿锦十二岁那年,浑身是血地晕倒在敬王府门口,被沈小公子抱回来,两天两夜都没离开。”
“阿锦……”
泪意愈发汹涌。我压抑着,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十二岁那年……。我与瑾烟遇了袭。醒来时正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听到辽人要以我威胁爹爹退兵。
辽人的目的在于告诉我军,家室在长安已不安全。所以我就算死也绝不可以成为他人威胁爹爹的诱饵。
我摸了摸胸前的匕首。我想活着。还想看看父母亲人,长安美景。
那一夜是我第一次杀人。也是在那个晚上,我仿佛忘记了人间冷暖,不再轻易将在意的一切肆意表达,不再喜欢能带来未知的恐惧的一切,只想把拥有的,可以得到的都死死地攥在掌心里,永远也不松开。
沈肃,我少有表达,可是我在意。非常在意。
你……你可知……。
我睡了一天一夜,在梦里不顾一切地抱住他不松手,哭喊着不让他离开。
如今,却也唯有在梦里,才能开开心心地和他在一起,真实鲜活,不染世俗。
也许人生中最丢脸的事情不过如此,执念深重,不论多少时间也难以淡化,不论多少代价都愿意拿去交换。
只想他能回来。
下早朝的时间里我撑着闷闷的头痛和眼睛干涩的不适跪在书房门口。
悲伤过后,理智最终点醒了我。
边境人才济济,多少人渴望建功立业。守边主将战功赫赫,从无如此之大的败绩。我不相信辽军有实力一口吞下十万大军,不相信沈肃没有留下书信,甚至不相信他成为副将是皇帝起了爱才之心。
我坚定地看着远处那个魁梧的身影一点点靠近。
“落锦?”
“爹爹,落锦今日所求的,是真相。”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紧跟着,我又补充道:“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落锦今年十四了。”
半晌的沉默,我只是一直看着他。
“今日你出了书房之后,为父全当未曾见你。”我注意到爹爹威严的神情下微微皱眉,却也明白,这是答应了。
“落锦晓得。”
我恭敬地进了书房。第一次,也是尤为庄重的一次。
“你想知道的,为父都会告诉你。但不是为了沈肃,而是你要看清楚如今的形势,以便选择以后的路。此番婚约作废,为父不能知晓往后如何,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
“是。”我行了一礼,却不是女子之礼,而是军中士卒拜见将军之礼。爹爹却也似未曾在意。
“你听好。人言敬王府富甲一方,实则早已富可敌国,皇帝疑心已久。国库尚不足够充盈,岂容他人富贵,如此你可懂得?”
“帝王为九五至尊,见不得旁人富贵如斯也可以理解。”我答道。
“那么,如果不只富贵,又染指了军权呢?”
我浑身一震,指尖传来淡淡的麻木。
富可敌国,若再有军权加身,无疑是自掘坟墓。
“可……可是那赐婚的圣旨……”
“让他快速拥有军权的方法,能快速除掉他的方法。圣上用婚约牵制他,却还是等不及,将他送上了战场。”眼前的男人长叹一声,不知是感慨恩威难测还是不舍那从小看到大的敬王府三公子。
可那一言在我听来却刺耳至极。
“这么说,我只是天子手中的棋子,那十万军士也是棋子,他也把自己当成了棋子!他都知道的对不对,为什么不退婚,为什么不辞官!”我难以克制心底的波动,分不清是悲是怒。
“还不明白?沈肃不可能放弃志向舍弃官职!至于婚事,你不可能要求退亲,而若是他退,你名声何在?倒不如拼死一搏,若成守得了天下万民,若败死生无憾!况且,沈肃作为敬王府最受器重的公子,一旦殒命,皇帝对敬王府施压,也会缓上一缓!”爹爹深邃的眼眸已然染上薄怒。“罢了,女孩子,知道这些做什么。”
“他……被追封为镇国大将军。”
我看着爹爹的神色回到平常的温和,任由水迹漫过脸庞。
“我……”
“可是他才十九岁……才十九!追封那东西又有什么用……”
声音里无法控制地带了哭腔。
再没有什么不明白。成全了忠心与志向,缓解了敬王府之危,死于君王之手。甚至……也防止了这婚约日后带来的牵制,对将军府的削弱。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算到。只除了这一纸突然而至的婚约。
唯有负了我……
脑海中还回荡着他那一日微笑的模样。“我未来的沈夫人。”
都是假的……假的……
“爹爹,女儿知道了。”我止住了汹涌的泪花。“女儿不孝,今后将军府,有大哥和弟弟妹妹们。及笄之后,爹娘便只当将军府,没有女儿这个人罢。”
“你想干什么?”
“我?我是苏落锦。”我理了理妆容,强迫自己扯出一分笑意。
那个立志策马天涯、伴他驰骋疆场的小女孩。
叛逆不羁,一心舞刀弄枪的苏落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