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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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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祁宁,宁静的宁,安宁的宁。奶奶说,她希望我一生都能顺遂安宁,无灾无祸,后来她死去,清风镇的人终于找到了证明我“命格凶险极恶,会克死所有亲近之人”的证据。我六岁,无法上学,日日蹲在祁家药铺的后门口,对着一条幽深石板小巷发呆。有时,我也会碰见一两个搭话的对象。比如穿一身白衣服的,伸长了舌头,嘤嘤哭泣着脖子好痛的女鬼,也有面露馋色的饿死鬼向我反复诉说:“我好饿啊~”,或是安然寿终正寝的老头老太讶异地打量我:“这女娃,咋不上学咧?”“学校不肯收我呀。”我回答,对方被我吓一跳:“你咋能看见我咧?!”
有时我会看见奶奶,她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我,轻轻哭着,我知道她是在痛惜我,就像她还活着一样,将我抱在怀里,真心实意地为我担忧着。
人虽死,心有挂碍,便做一缕游魂,茫茫穿梭在天地间。我是生而能看见这些游魂的人,东街街口的吉婆婆说我阴气重,生来克死母亲,会害死所有亲近之人,注定无情无义,孤苦伶仃。药铺里的小伙计偶然议论我:“那个祁宁哦,奶奶活着的时候那么宠她,她都没有为她哭一哭哦……”“说是无情无义嘛!”
我不语,冬季冷风更加萧索,要怎样说出“我无法哭”“我流不出眼泪”这样的话呢?
我往回走,迎面遇见父亲,我低低叫上一生,他嗯了一声,又离开了。我知道他对我的疏远不是因为我所谓的命运,而是因为我的出生带走了她最爱的女人。有时我远远望去,会看到他粗糙的脸上明晰的忧伤,我想他是在思念着我的母亲,曾经已娶到她为一生幸事,如今又因她的离去而魂不守舍。“沈玉容”这个名字,我从小听过几次,便也知道她的美丽,才华横溢,温柔如水,不光我的父亲,穆家的少爷也始终心系着她,至今未婚。我在镜子前琢磨许久想找出一点拥有这样魅力的踪迹,最后我又想或许我与母亲也并不像。
我或走或跳或跑,我或许不是一个特别活泼的孩子,但我有我的快乐,遇见不同的人或鬼,偷偷看爷爷书架上的书,在清风小学的后墙上看着学生们写字做操,有时祁云凡突然发现我了,用小石头扔我,我便不客气地扔回去,看他被老师训斥的模样。
遇见阿四也是一件喜事。
依旧是青石板巷,我托着腮正发呆,她直挺挺地走过来“饿~~~~~~~”她夸张地拖长了声音。我注意到她穿的是红衣服——厉鬼的颜色,我盯着她。“好饿啊,小妹,有香烛施舍否?”她突然又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娇俏少女,冲我甜笑。“哦”我答应一声,取两根香烧了插在炉子里,她依次吸过了,哀哀抱怨:“孤魂野鬼真是可怜得紧,香烛都没人给烧”“谁叫你年纪轻轻地就自杀?”我回答。她不搭话,坐在了我身边:“小妹,姑奶奶我飘了这几十年,孤苦伶仃的,看你境况也差不了多少,不如我俩搭个伴如何?”“怎么搭伴?”
“你给我烧香烛,我陪你解闷儿!不错吧?”她说完就往屋里走,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我看着她的背影,“你叫什么名字?”“叫我阿四!”
阿四吃得不多,不用睡觉,“好闷啊”她又一次抱怨,在我又一次阻拦她恶作剧之后。“对不起。”我突然说。“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她用手拍了拍我的头“反正我话多啊,我们可以互补嘛。”。我却再一次感到抱歉——为我的寡言。
树枝干瘦,插到一枚白月亮的心里,再一看,是月亮要溶溶的依偎树枝,其实,它们隔得是那样那样的远。
我为阿四的到来而高兴,我知道奶奶也会高兴,睡着睡着,我想,这会不会是奶奶请来的明艳少女呢?
我很快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