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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4 ...

  •   “来来来,乔医生多吃点多吃点,我家虎子那把手艺都是跟我学的。咱崽啥子都不行,但是整饭整得老火了!”罗虎妈热情招呼,让我多夹菜,“你吃吃,是不是跟咱崽整的一个味道?”
      我配合良好地埋头苦吃,只想掩饰过之前的尴尬。
      不过贵州菜以酸辣口为主,确实下饭,我和十七今天中午在车上随便吃了点泡面,现在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餐饭来得的确及时。
      桌上,除了我和十七,罗虎爸妈,还有罗虎九十多岁的太爷爷,和大伯一家五口。
      罗十七正和老太爷还有罗虎大伯喝着酒,罗虎堂兄倒是很有兴趣总想和我搭两句话,被旁边堂嫂拍了好几下,硬是问了我几个类似“上海医生一个月赚多少钱?”“买不买得起房?要攒几年钱?”的问题。
      我看他胳膊被拧红了,还是一脸兴致盎然望着我,也不免觉得好笑,吃饭间隙随口回答了几句。
      罗虎大伯母早吃完了,在一旁抱着两岁的孙子听我们说了几句后,突然叹气道:“噢哟,那大城市遍地都是金子,那赚钱都跟捡钱一样咯!眼瞅着虎子跟十七在上海十几年,这去年连房都买上了,还把阿萱跟峰峰都接去享福了。哪像我家阿永造孽(可怜)咯,现在还跟着我们在村里起早贪黑地种地,晒得跟块碳一样,哪有你们城里人养得白。要是当初十七肯带上阿永,咱家现在咋还会是这个样子哟!”
      我瞥了眼这位大伯母,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话说得,还怪上十七了?以罗十七那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当年不愿意带这位大堂哥,我就不信没点猫腻。
      旁边在帮我舀汤的罗虎妈,脸色眼见着黑了下来,张嘴准备说什么。
      旁边“啪”地一声响,我扭头看到十七将喝空了的酒杯搁在桌上,脸上并没有生气,甚至笑得爽朗:“六婶,老话说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要是前人砍树后人肯定遭殃咯。当年,每次去你家吃饭,吃得是馊饭不说,后来是不是还是你跟八婶说,犯得着把好饭好菜留给我这么个克死全家的灾星?你家阿永啊,是造孽,遇到个灾星妈。要不是你,都是同村兄弟,帮谁不是帮?但是我凭什么帮一个咒我全家的?我是生得贱,还是钱多烧得慌?”
      我心猛然一紧,再看向这位六婶的目光也不禁阴沉了下去。
      十七虽然没多讲十四岁前在村子里的生活,但是从曾经愿意给他“一饭之恩”的罗虎妈都不愿意给他留饭了这事,也看得出他后来的境遇会多么糟糕。
      政府有补助,村里干部有帮扶,饿是饿不死,冻也是冻不着,但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时候比这些单纯生理上的难受,更能刮骨伤人。
      曾经外婆就说过: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啊。
      大概没想过十七说话这般不客气,桌上一时僵住了,众人脸上颜色都不好看。
      “哈哈,好!”突然一声叫喝。
      我看去,见十七旁边的老太爷瘪着掉光牙的嘴,笑得脸皱成了一团,一手把十七肩膀拍得“啪啪”响,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番话。
      桌上众人脸色立马更加五彩纷呈,罗虎大伯本来喝酒喝红的脸更变成了酱红色,罗虎爸妈脸上也有些羞愧,但是还坐得住,倒是罗虎大伯母坐不下去了,脸上表情几番扭曲,最终把孙子往儿媳怀里一塞,就怒气冲冲跑不见人影了。
      老太爷说的完全是方言,我一句没听懂,只觉得这老爷子身体是真好,说话中气十足不说,把罗十七拍得也是龇牙咧嘴。
      “喂,十七公,你要是把我拍死咯,就没人带你龟重孙儿赚钱咯!”
      原来这位老太爷和十七一样,在同辈排行第十七。
      老太爷叽里呱啦继续跟罗十七俩人说来说去,没一会儿又一副“爷孙好”地喝起酒来,桌上氛围又活络了起来。
      罗虎妈继续热情招呼我吃菜,我却有点食不下咽,第二碗饭勉勉强强夹了几口,期间罗虎堂兄也没敢再跟我搭话,倒是让我清净不少。
      罗虎家依山而建,是真在山上建的一座两层楼,墙壁旁紧挨着山壁,饭厅在二楼,旁边也开了个门,一打开出去就是半山腰了。
      我和罗十七吃完饭,告别罗虎一家人,踏着已经挂到树梢的月色,缓缓往山下走。
      罗虎家所在的这座山并不高,大概也就一百来米,他家建在山背面,正面是一级一级大概十几级的梯田,但是这座山所在的背面却有个地质自然形成的天坑,据罗十七说有三四百米深。
      所以就形成了很有意思的景观: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左边是荡漾着水光的一层一层梯田;右边除了上方是罗虎家一星亮点,再往远处看去是在夜晚深得一眼看不到底的巨大深坑,让人不禁遐想里面会藏着一些什么……
      “你们这里走夜路,要是没月亮还真不方便。”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奇妙的原生态感觉。
      因为村子太大,地形又太复杂——又是山又是水又是平地,户与户之间相隔不得不变远,所以除了平地那块聚居人多点的地方修建了路灯,其他地方只有每家每户自己在家门前修的日常用灯,其他地方没有月亮真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刻,环视空旷的四周,我第一次觉得在广阔的自然衬托下,我自己竟然是这么的渺小,似乎都微不足道,甚至连我那些烦恼好像也并不需要我将它们深深藏在心底,是可以坦诚敞开拿在这天地间说的事情。
      身边的罗十七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心绪起伏,他只是捏了捏我的手,安静地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顿了顿,突然有了倾诉欲,想剖开自己的心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妈害怕,她害怕我跟孟霖文一样。小时候有好几年,我衣柜里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色,因为我妈觉得这才是男孩应该穿的颜色,像粉色、黄色,都绝对不该是男孩喜欢的颜色。那时我就知道,我妈心里得病了。但是,我不敢说,只能假装不知道。她是我妈妈,是世上最无私爱我的人,我希望她能开心,所以我什么都能配合她。直到后来,我外婆跟我们住一起后,发现了这事,把她骂了一顿,说她走火入魔了,要毁了我。”
      六岁到十岁单独和乔安心一起住的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一段记忆。
      那段时间,乔安心无意识地从衣、食、住、行各方面开始管束我,向我灌输社会上符合“男性”的形象意识,那五年我似乎又感受到了灵魂深处让我熟悉的窒息感,也因此,我下定了决心大学一定要报考一个远离阳市的地方。
      我爱乔安心,毋庸置疑,她是我最爱的妈妈。
      但是我也害怕,我害怕的不是乔安心,而是害怕我承受不住她对我的爱和期望,我害怕自己愧对她。
      “我妈现在看着很好很幸福,我真的不希望打破这么平静美好的状态。”我看向身边的十七。
      罗十七也静静看着我,一时安静得只有旁边草里的虫鸣。
      “但是,十七,我再也不会说分手了。如果有一天我妈真的知道了我们俩的事情,那就知道吧。我会告诉她我爱你,我不会跟你分开,希望她能接受和祝福我们。”我对十七道,“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十七。”
      两辈子,唯有这一个人,让我为之心疼到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生十年,早点相遇,早点相爱。
      我虽然也心疼乔安心,但是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再怎么心疼,能把她抱在怀里安慰,与之共度一生的也不会是我。
      而能在十七身边的,却只有我,唯有我,乔无非。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和眼神,但是却看得见十七带着酒意的脸上逐渐加深的笑容。
      一团酒气将我包裹住,十七在我耳边轻笑道:“终于长大了啊,我的宝。”
      这是打趣我以前离不开妈?
      我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顶了他一下。“我长没长大,你不早知道啊?”
      “不知道啊,回去多试试才知道啊!”一只手直接往下三路偷袭。
      我拍开他手,又拉过他继续往山下走,已经快能看到山底了。“试个屁试,你不是说明天还要进山里去看叔公?你是想累死我,明天还爬不爬山了?”
      “唉——,宝,你这身体也太不行了。”
      “再也不行也是我上你!你有意见?”
      ……
      第二天,一大早六点,我一副死猪样被罗十七从床上拖了起来。
      “要死了……要死了……”我赖在罗十七身上,被他半拖着往前走。
      叔公住的山离罗十七他们村还有两座山的距离,就在我们昨天见到的天坑对面,因为不可能爬到天坑底下再爬上去,所以只能顺着周边的山爬过去,这就是说,我今天要爬三座山,所以要六点起床出发,否则赶不上叔公那里的午饭了。
      花花啊,儿子啊!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我为了去看你,付出了多少啊!
      你就只知道傻乐!都不来看看你爸爸我!
      “要不你把花花带来给我看吧,我要累死了……”我跟罗十七打商量。
      他倒是轻松得很,半扛着我都不带喘气的。“你不是说咱们这次出来旅游的,这旅游不得爬爬山、看看景啊?难道你就想躺家里整天睡觉?”
      我哼声道:“是啊,对我来说旅游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罗十七停下脚步,扭头朝我笑。“行,你要是想回家睡觉,那我就回去睡你。昨天晚上就是心疼你,都没收公粮,你说说你欠了我多少笔账了?两个选择,你看选哪个?”
      我:“……”
      站直,跨步往上爬。
      靠,为了老子的腰着想,肯定是爬山啊!
      不过……
      老子的腰啊~~~~
      终于中午十二点前,在我磨磨蹭蹭中爬到了山里叔公的住处,我瘫在地上气都不想喘了,直乐得花花把我当山爬,在我身上窜来窜去。
      老叔公正在屋前土灶上烧菜,嘴里大着嗓子叽里呱啦跟罗十七说着什么。
      这里老人都说的自家土话,对于我来说比外语还难懂,罗十七聊了两句,跑过来蹲下推了推我。
      “干嘛?”老叔公住的这块基本保持着原始状态,门前草地都没清理,厚厚的草丛,躺着挺柔软一点不扎人,鼻腔里都是青草香,特别周身又是太阳又是山风,让我从骨子里舒服得根本不想动弹。
      “叔公说你体力太差了,幸亏不是女娃子,要不生孩子都够呛。”头顶上的人声音里明显在憋笑。
      我:“……这看不起谁呢?”
      知道我能一天连做三台手术吗!还嘲笑我体力差!我只是坐多了站多了,腰不好而已!不是真弱鸡!
      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两手撑地爬起身,拍拍身上的草,抱起花花,就围着叔公住的小屋转悠了起来。
      这小屋估摸是用山上找的大石块搭起来的,虽然尽量劈凿的差不多大小,但是形状明显有些不规整,搭建的倒是牢固,缝隙里填补的是水泥和细碎石子。
      三四十平的一层楼,分作了三间小屋,中间的厅堂和一左一右两间房,灶房和厕所都建在了外面。
      “嗯?”我惊讶看向房顶,“太阳能板?”
      “嗯。”十七点头,“我有钱后跟虎子、大龙一起给叔公装的。他这里太深了,又只有一户,电路通不了,给他搞了这个,好歹一个人用电不愁。谁要这老头太顽固,死活不下山,也只能尽量让他住得舒服点。”
      我点点头,回头看一眼正在灶台上忙活的精神矍铄的老人,刚来的路上,经过了一座合墓,旁边还有一个挖好的够一个人身形的大坑。
      罗十七说那个合墓是叔公父母的,他俩当年因为相爱,被两边的寨子和村子都不接受,只能在山上安家住了一辈子,而叔公年轻时性子倔,觉得山下人不接受他阿爹阿妈,他也不原谅山下的人,要在山上住一辈子,竟然,也真的这样一个人住了一辈子。
      说苦吗?孤独吗?
      也很难说清楚,反正我看这小老头挺自得其乐的。
      吃了一餐饭,叔公就打发我俩早点下山了。
      叔公说的话,我其实一句都没听懂过,但是看着老人望着我满脸的笑,不知怎么,我心情就很平静。
      “别担心,现在大龙和胜子回来了,每个月都会轮流来看老头,我上次回来还绑着他去市里医院做了体检,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别人医生说,这老头身体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健康。你是听不懂,要不你就晓得这老头今天嘲笑了多少次你身体弱了,还说幸亏把花花交给了他,要不然好好一只猛犬养得跟你一样弱鸡。”
      我:“……”
      这老头今天满脸笑,难道都是在笑我?
      我还心情平静?平静个屁啊!
      我恨不得现在爬回去让那老头看看我身体到底弱不弱!
      老子还能把罗十七干得嗷嗷叫呢!
      又是三四个小时爬回家,我休都不带休息的,就要跟罗十七把前面欠的公粮补齐。
      中途还接了罗虎一个电话,问公司一个单子怎么开,听着我俩气喘吁吁,问道:“你俩现在才从叔公那里回来?”
      我趴在罗十七身上,扒开搭在额上的湿发,朝电话里中期十足吼道:“老子在交公粮,有意见?!”
      电话那头罗虎愣了两三秒,也朝我吼道:“交公粮就交公粮,我还不是每天交,有什么嘚瑟的!”
      我一下攀比欲急剧高涨,不服输道:“我刚爬完两三个小时的山,你行吗!”
      “我今年年底带阿萱回去,也爬两三个小时山再办事!你看我行不行!”
      “虎子叔,你快问开单子的事情,行不行啊!这单子我明天一早八点多就要去交!”
      电话那头罗敏焦急的声音,让我陡然清醒了过来。
      靠,老子做了什么蠢事啊!
      我赶紧将手机递给罗十七。“咳咳,罗虎找你有事,我去洗澡了。”
      然后立马起身溜了。
      都怪今天罗十七告诉我那老头说的话,彻底刺激到我了!
      要不我能做这蠢事!
      靠,要蠢出天际了!
      我乔无非一世英名的名声算是彻底没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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